第69章
程端回过神来,上前两步狠狠踹了一脚蒋尽忠的尸体,骂道:“娘的,死都死了居然还摆老子一道。”蒋尽忠的尸体被他踢翻,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没了白布遮挡,漏出那张七窍流血的脸来。
他双目瞪大,眼底满是红血丝,比起中毒倒更像是吓死的。
怎么看,都不像是服毒自杀的样子。
没看到胳膊之前,程端只觉得胳膊有点痒,还以为是晚上着急去追人出了汗该洗澡了,这会儿意识到中毒才觉得胳膊又痒又疼,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上面又啃又咬一样。
他忍不住想要伸手抓挠,手刚抬起来,被宋言汐出言喝止。
“如今毒尚且在表面,渗入的速度还不算快,若是抓破了,将军的胳膊或许真就保不住了。”
程端登时白了脸,立即吩咐道:“快,去拿绳子把本将捆起来!”
旁边的小兵也是听话,扭头就跑去拿绳子了。
宋言汐惊叹于他的魄力,怔了怔才看向暗一道:“劳烦暗统领跑一趟,将我的药箱取来。”
“姑娘客气了。”
待进了帐篷坐下,方才那股子热血劲过去,程端才后知后觉感到害怕。
他看了看自已的胳膊,又看看宋言汐,一脸欲言又止。
清楚他在怕什么,墨锦川淡声道:“无须担心,她既出手救你必会尽力。”
程端担心的倒不是这个。
他只是在想,宋言汐究竟有几分把握,能不能保住他这条胳膊。
虽说他平日里使枪用的都是右手,就算左胳膊没了,也不影响日后上马杀敌。
可他都还没成婚呢……
好不容易有个姑娘不嫌弃他年纪大,嘴巴笨,又一天到晚待在军营里,万一再断了一条胳膊成了残废,他爹娘肯定不会同意她嫁给他。
程端这么想着,刚要问,就听墨锦川幽幽道:“若连她都没办法,只能说程将军命该如此。”
“王爷……”程端心口一噎,顿时以下犯上的心都有了。
听听,人言否?
难怪邱宗平那小子从前来信说,锦王殿下文韬武略样样在行,更心系将土平日里与大家同吃同睡毫无架子,除了一点不好之外是他见过最好的将领。
搞半天那一点不好,是嘴毒啊。
程端忍不住在心中安慰自已。
俗话说人无完人,锦王殿下都已经如此优秀了,有一点点的小毛病怎么了?
美玉尚且还有点小瑕疵呢。
再说了,他们只不过是并肩作战罢了,少则相处数月多则两年,待来日得胜之时便会分开,又不是往后日日都在一起。
就算真有人嫌弃什么,也该是他未来的王妃才是。
程端这么想着,忍不住往宋言汐身边挪了两步,压低声音道:“郡主这一路真是辛苦。”
“什么?”宋言汐抬头,一脸茫然。
程将军这是,在关心她?
见她全然不懂自已的意思,程端轻咳了一声,低声道:“锦王殿下虽嘴毒了点,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好男儿,是咱们安国的英雄,郡主切莫生他的气。”
宋言汐瞥了眼不远处的墨锦川,柳眉微蹙,“程将军是不是对锦王殿下有些误会?”
程端一脸我都懂的表情道:“郡主不必担心,程某的嘴一向很严,绝不会告诉锦王殿下你同程某说了什么。”
“程将军当真是误会了。”宋言汐有些无奈。
墨锦川看上去虽清冷淡漠,可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她才发现他是个面冷心热,且体贴入微善于照顾人的性子。
至于嘴毒……
她并不觉得他此前说庄诗涵的那些话,有什么过分之处。
为人本就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
若碰到那不识好歹的,便寸步不让,必要时可百倍还之。
锦王殿下是君子,又不是傻子,没得被人家欺负到脸上还同人客客气气的道理。
程端挠挠头,憋出一句“永安郡主当真是好脾气”,便不再吭声了。
倒不是认同了宋言汐的话,而是后背那道视线太过于强势,直盯得他后背发凉头皮发麻。
他忍不住在想,方才是不是自已哪句话说的不对,所以惹了王爷不快。
可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这是在做什么呢?”
宋言汐准备下针之际,一道娇俏的女声在帐篷外响起。
她不等守卫通传,直接掀了帘子大步进来。
林庭风跟在她身后,一手握着马鞭一手拎着几只早已死去多时的猎物。
两人的衣服都被露水打湿,一进来带进一阵凉风,吹得光着膀子的程端打忍不住了个哆嗦。
他本就看林庭风不顺眼,当即沉着脸质问:“二位这是半夜私自离营了?”
林庭风蹙眉,“不过是在旁边的林子里打了几只兔子,程将军犯不着给我扣高帽子。”
“军有军规,你说了可不算!”
程端看向墨锦川,正要说话,被庄诗涵笑着打断。
“程将军这是怎么了,瞧着症状倒像是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中毒了。”程端没好气道。
宋言汐抬眸,看向笑盈盈的庄诗涵,问:“诗涵郡主可认得出是什么毒?”
庄诗涵不答反问:“我还正想问你呢,这症状看着还挺严重的,你有几分把握能治好?”
第151章
人与人之间难道就不能有点信任?
听到庄诗涵那句是不是碰了什么脏东西时,程端就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会儿终于品出味来。
搞了半天,这娘们搁这儿阴阳怪气人永安郡主呢!
程端冷笑一声,赶在宋言汐之前开口道:“早就听闻诗涵郡主医术了得,能医死人肉白骨,半只脚到阎王殿的人都能被你给拉回来,想来程某中的区区小毒对于郡主而言并不难解。”
庄诗涵下巴微抬,一脸不屑,“自然不难。”
她话锋一转,满脸为难道:“程将军,我也很想帮你,只是师门有规,凡门下弟子不得接手其他大夫正在医治的病人,纵然是我也不能破例。
程将军,实在是对不住了。”
神医谷何曾有了这种荒唐的规矩?
宋言汐对上墨锦川那双冷淡的眸子,轻轻摇了摇头。
凡神医谷门下之人,皆已治病救人为已任,只有不得以富贵贫贱治或不治的规矩,从未听过这种荒唐的言论。
按照她如此说,难道碰到庸医误人性命时,也要作壁上观?
那还做什么医者,倒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不过有一点,锦王殿下倒是没说错。
她师祖曾在时,神医谷因谷中弟子在外招摇过市因得他人觊觎不外传之秘籍,险些给谷中造成灭顶之灾。
师父的两位师兄和一位师妹,皆因保护谷中其中的弟子逃走,死在了那场无妄之灾里。
自那以后,师祖便带着仅剩的两个徒弟避世隐居,并立下了规矩,绝不对外招收弟子,更不许谷中弟子在外行医之时暴露身份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除了宋言汐之外,谷中为数不多的弟子多是师徒三人在外行医之时捡到的无依无靠的孤儿,老老少少加起来也不过二十几人。
这些是兄弟或者是师叔伯,她在谷中求医那几年见了个遍,全都认识且记得姓名长相。
这两年虽没回去,却也一直有书信往来,并未听说谁收了个姓庄的女弟子。
可庄诗涵那日所用针法,又确是神医谷中常用的针法。
难不成,她是从何处偷学来的?
可若是偷学,她又怎会知道施针之人就是神医谷中人?
“还有这劳什子规矩?”程端黑了脸,一副我读书少你莫骗我的神色,摆明了不相信。
他扭头问宋言汐,“郡主听过这规矩吗?”
庄诗涵横眉,“她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拣了两本医书,就敢自称大夫治病救人的半吊子,能知道什么?”
“嘿,你这个女人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难不成比程将军一大清早骂街还难听?”
“你!”程端气极,涨红了脸憋出几个字,“牙尖嘴利。”
庄诗涵扬起一抹大大的笑容,“多谢夸奖!”
程端脸更黑了,咬牙道:“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像你脸皮这么厚的人。”
庄诗涵挑眉,不怒反笑道:“那可真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
“白活了这么多年,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不等程端发作,她转头看向林庭风,捂唇轻笑道:“风哥,早知道什么人都能当将军,我还在这里苦哈哈的当什么军医啊。”
言下之意,便是讽刺他德不配位,甚至连她一个女子都比不上。
“你有种就给老子再说一遍!”程端蓦地抬手,狠狠一掌劈在旁边的矮桌上。
庄诗涵啧了一声,刚想笑他无能狂怒,就听“咔嚓”一声,面前的矮桌瞬间一分为二,断口处整整齐齐。
林庭风冷着脸将她拉到身后,不悦道:“君子动口不动手,程将军这是说不过便要动粗?”
“谁君子?你君子吗?”程端不答反问。
不等他回答,他又紧接着嘲讽道:“原来林将军会说人话啊,刚刚一动不动的杵在那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的千年老王八成精跑出来原地坐化了。
我警告你姓林的,你要是管不好你的女人,我不介意上书陛下,让他找几个人好好帮帮你的忙!”
想到他名义上算是宣德帝的内侄,林庭风攥了攥拳压下心头不快,解释道:“程将军别见怪,诗涵只是心直口快了一点,并没有什么恶意。”
“那我骂她不要脸的时候,你急什么?”
程端冷冷一笑,道:“本将说话直可是陛下亲口夸过的。”
他说着,看向脸都被气绿了的庄诗涵,超大声道:“诗涵郡主可千万别见怪啊,程某绝对没有什么恶意!”
庄诗涵的脸色更臭了,咬牙道:“算你有种,有本事你别求姑奶奶给你解毒!”
“老子就算是这条胳膊断了,也不劳您大驾。”
“好,我等着看!”
扔下话,庄诗涵拉着林庭风就要离开。
恰好此刻,墨锦川冷幽的嗓音在帐篷里响起。
“本王若是没记错,诗涵郡主应是出自神医谷。”
听到关键的三个字,庄诗涵脚步猛地一僵,脱口道:“王爷没记错,不过我是师父在外游历时收的徒弟,并未正式回去拜过师门。”
她果然没猜错,这个锦王殿下对她的身份生了疑。
真不知道皇家的人是不是都有毛病,一个个整天不是怀疑这个,就是怀疑那个。
人与人之间难道就不能有点信任?
“原是如此。”墨锦川点点头,“这么说来,郡主方才所说的规矩,乃是你师父所定而并非是神医谷。”
庄诗涵硬着头皮道:“我师父性格古怪,立下了不少常人难以理解的规矩,实在是师命难违,还望殿下体谅。”
程端嗤笑一声,讽刺道:“我说神医谷怎么那么多破规矩,搞了半天,是顶着人家的名头跑出来招摇撞骗了。
好在咱们这里没有真的神医谷弟子,不然非得清理门户不可。”
“你的胳膊不想要了是不是?”庄诗涵狠狠剜了他一眼,眼底分明带着杀意。
她用的可是穿肠烂肚的剧毒,再拖下去,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
就更别提,只学了点皮毛实则狗屁不懂的宋言汐。
她倒要看看,程家的人今日死在她的手上,程家和贵妃乃至宁王一派的人,会不会将她抓过去抽筋扒皮!
第152章
怎会有男人不喜欢她?
程端只顾着生气了,这会儿听到庄诗涵的话,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胳膊比之前更疼了,火辣辣的像是皮肤要裂开一样。
他扭头一看,果然发现那片红色的水泡已然朝着周围蔓延,马上就要爬上他的肩膀。
这毒当真凶猛!
看着他脸色由青转白,庄诗涵压下眼底的得意,有些生气的质问宋言汐,“毒已经往心脉方向扩散,你还不赶紧动手救治,是生怕程将军死的太慢吗?”
程端铁青着脸,呵斥道:“你给老子闭嘴!”
他看着抱着药箱站在不远处的宋言汐,想到方才的莽撞,一脸难为情道:“刚刚是程某太冲动了,差点儿砸了郡主的药箱,对不住。”
前后态度差距之大,已经不能用明显这两个字来形容。
庄诗涵双手环抱,不由地冷哼一声,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姿态道:“头铁的我平日里见多了,可这拿自已命让人练手的,还是头一遭。”
“诗涵,你少说两句!”怕程端被惹毛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来,林庭风忍不住低声喝止。
都是习武之人,他太明白方才程端那一掌意味着什么。
手上没个二十年的内功,即便用蛮力砸碎桌子,桌面也只会沿着木头的纹路碎成好几块,绝劈不出如此整齐的裂痕。
若等下真的动起手来,他没把握在护着诗涵的情况下,全身而退。
庄诗涵本就气得厉害,听到他这话当即变了脸色,冷声质问道:“林庭风,你究竟是谁的未婚夫?”
程端是男人,更是个长相粗狂的武将,林庭风就是眼瞎了也不可能看上他,庄诗涵更犯不着为他吃醋。
所以她针对的,只可能是宋言汐一人。
想到墨锦川如今还在营帐之中,林庭风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问:“你闹够了没有?”
“我闹?”庄诗涵用手指着自已的鼻子,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千载难逢的笑话一般,冷笑道:“你要是心中没鬼……”
不等她说什么,他快速开口道:“程将军所中之毒耽搁不得,你若觉得心中有气,待医治好程将军我随你怎么打骂都行,先给他解毒要紧。”
程端不仅是程家人,更是当今贵妃的娘家内侄,又因一身好武艺得陛下看重,身份何其显赫。
他可以死,死在战场之上,甚至是因水土不服死在半路,却绝不能因她们斗气而死。
否则首当其冲掉脑袋的,便是他林庭风。
庄诗涵冷着脸,毫不迟疑道:“我不治。”
程端也说:“老子不需要她治。”
宋言汐从前只听说程家出了个武痴,是家族之中的老大难,自二十岁开始议亲却一直不成,家中父母更是因此被邻里笑话。
竟不曾想到,他是个如此有血性的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