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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裴诠做事向来一心一意,他不喜欢这种被分走心神的感觉。

    须臾,他抬起笔,搁在笔掭上,嗓音微冷:“怎么不看龙舟。”

    在张大壮和薛镐的叫嚷声中,裴诠声音不大,不过平安离得近,两人的声音,只有彼此能听到。

    她侧首,透过镂空花纹,看着裴诠,也轻轻地回:“看看你。”

    这和第一回,她误打误撞来到这儿,和裴诠说的话,一模一样。

    裴诠眼眸微寒。

    这几日,他是想了,这场婚约属于他,他不可能让人沾染,即使是欺负,也只有自己能欺负她。

    而她要给他东西,就得全部给他,他不会和任何人分,哪怕只是一颗蜜饯,哪怕是分给她的同族姊妹,更何况,分给其他男子。

    突的,屏风被碰了碰。

    平安的手放在屏风处,透过镂空的花纹,能看到她细嫩若花瓣的指尖。

    她好像,就要叩开这扇门,走过来似的。

    裴诠只听她问:“你生气了。”比起问句,倒更像是肯定句。

    裴诠轻哂,不答反问:“你说呢。”

    一阵窸窣声后,少女白皙的手,从屏风前挪开,脚步也走开了,裴诠侧过头,亲眼看着那团透过镂空花纹的小小倒影,离开了这儿。

    他手指一蜷,收紧拳头。

    下一刻,身后,又传来一阵细小的衣裳摩挲声。

    裴诠有了个猜想,他缓缓地回过头。

    平安从这架屏风另一边,探了过来,她半边身子,还被屏风挡着,只歪着脑袋,头上扎着的红色绸带,微微一晃。

    她望着他,清澈的眼底浮光跃金,比t?满江粼粼波光还要耀眼明亮,轻易冲刷掉一切的晦暗。

    裴诠心脏蓦地缩紧,这几日筑起的冷漠,骤然裂开一个口子。

    平安直勾勾地望着他,好像那双明眸里,只装得下他一个人,她软软地嘟囔:“生气的人,最大,你要什么?”

    似乎有什么,从那道裂开的口子里漫了出来,裴诠垂眸,长睫掩去他眼底的情绪,他声音微沉:“过来。”

    平安走了过去。

    她今天穿着水红地莲纹百迭裙,走动之间,衣摆摆动的弧线又软又轻,就如她的脚步。

    让人看着,只想让这样的步伐,只朝着自己走来,永远不要向着别人,即便,只有一步。

    她停在他面前。

    裴诠眸色愈深,他微微低头,道:“若我不叫你上来,你是不是会去徐砚那里观龙舟?”

    他声音很低,隔着一步,屏风内空间不大,微微的震动,让平安耳尖有点痒,她忍住揉耳朵的冲动,径直看着裴诠,问:“徐砚?”

    徐砚是谁?

    裴诠:“……”

    他从鼻间,嗤嗤笑了一声。

    突的,不远处传来张大壮的嗓门:“小妹,你去哪了?”

    平安回过头,朝屏风外走去,裴诠伸出手,握住扬起的红色发带,而这次,发带从他手里滑落。

    他蓦地攥紧手指。

    平安步伐却一顿,她回过身,发带如流云一般,勾出她鬓边的轮廓,映衬出她水润的眼眸,她只看着裴诠,从袖子里摸了摸,拿出一样东西。

    她抬手递到裴诠面前。

    裴诠沉默地看着她的手,以及她手上的东西。

    那是一条崭新的红色发带,更值钱,更漂亮。

    平安说:“给你玩。”

    她想,王爷还是什么都缺的,还好,她这回准备了。

    …

    龙舟赛开始时汹涌沸腾,结束得却也快。

    张大壮:“你去哪了,你都没看到最后那红队划得浆要着火了……”

    薛镐兴致弱了些:“青队输了。”

    平安确实只看到开头,却也不可惜,因为,她看到她想看的人了。

    还是那么好看。

    既然龙舟赛都结束了,再留在三楼也没意思,张大壮说:“走吧,咱们下去逛逛,平日里可没有这样的好时候。”

    到楼下,街上摊贩吆喝声不断,平安一下被其中一样吸引了去。

    那里卖的是核桃壳雕刻的龙舟,一个个小小的,却很精致。

    薛镐赶紧掏钱包:“二妹妹,你要买这个是吗?我还有点银钱。”

    张大壮也赶紧掏钱包:“我来!”

    那摊贩老板是个机灵的,赶紧把小龙舟堆过来,送到平安跟前:“姑娘要哪个?这核雕龙舟可有乘风破浪、万事顺遂之意,是为好兆头……”

    平安数了数,道:“十个。”

    薛镐和张大壮一惊,十个?是不是有点多了?

    老板一喜,正好把他这儿剩下的小龙舟都买走了,他脸上笑开了花:“姑娘真是慧眼识珠!”

    平安看向两个哥哥,两人连忙把钱掏出来,一对,居然都花光了,这下可好,都不用争谁给平安买了。

    张大壮傻乐呢,薛镐掏掏空了的钱囊,唉,这个月月银,又一下花完了。

    他刚这么想,就看平安递给自己一只小龙舟:“喏。”

    薛镐赶紧双手接过,顿时一个激动,这是他二妹妹送他的第一样东西,天爷啊,花多少钱都值当!

    张大壮也玩着平安给自己的龙舟,笑嘻嘻地说:“总算知道小妹为什么买那么多了。”

    薛镐颇为感动,简直都要掉眼泪了,道:“想来是给家里人全都算上了……嘶,不对。”

    加上平安自己,他们一家也就八人,但平安买了十个。

    剩下的一个,是要送给谁?

    薛镐又算了算,突的,他警觉地抬头,便看临江仙三楼,有一道模糊的影子,不甚清晰。

    不会吧……

    …

    这日,薛静安和薛常安,最终还是没出门。

    在平安回来前,她二人没被管得这么严,如今平安回来了,她们既得了她的好处进宫当伴读,这种时节,便也让了一步。

    免得怕被指着说不懂知足,还要抢人家的风头和快活。

    彩芝把小龙舟送到明芜院,薛静安拿在手里,忍不住把玩着,又翻出针线,想给平安再做一个小挎包。

    林姨娘冷笑:“人家手里漏一点好东西给你,你就喜欢得不成样,她可是什么都有呢……”

    薛静安站起身,道:“娘,你别说了。”

    林姨娘:“我说的真话,你又不爱听了。”

    薛静安摇头:“娘说得对,但对我来说,和二妹妹争锋相对,才是愚蠢。”

    平安一次都没有伤害过她,她每一次叫她姐姐,都是真实的。

    她不是圣人,依然会嫉妒平安,可是她也不会有伤害她的念头,因为,她是她的妹妹。

    …

    此时,薛家三姑娘薛常安跪在地上,是她的生母王姨娘让她跪的。

    近几年,王姨娘跟着秦老夫人念佛,但性子也愈发乖戾。

    她的大儿子薛铸,一出生就被抱去给冯夫人养着,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一次,如今,她一切指望,在薛常安身上。

    可薛常安在宫中伴读,并不算出色,她要薛常安做最拔尖的人。

    王姨娘冷眼看着薛常安,挥挥手:“回去吧,今日过节,也别真跪坏了,明日进宫不好交代。”

    薛常安由丫鬟扶着站起来。

    丫鬟红叶心中有怨,哪家的姨娘会这么罚自家姑娘,不说心疼不心疼,就是姨娘,也没权力罚姑娘呀!

    可惜冯夫人对薛常安也是不闻不问,王姨娘想怎么教,就成她们母女间的事。

    薛常安刚一坐下,又一个丫鬟来了,道:“姑娘,这是二姑娘从外面带回来的小龙舟,可好看了。”

    红叶一喜:“姑娘今日虽没有出去看龙舟,但得了它,也是趣味,二姑娘当真把姑娘当妹妹……”

    薛常安拂开手:“谁想跟她姊妹情深?”

    第19章

    第十九章

    出来玩。

    薛家三安里,每每薛静安和平安聊话,薛常安保持沉默。

    她和薛静安从小比到大,平安回来了,她们两人之间这才少了摩擦,可是,这并不意味着她们和解,而是她们都知道,再争,再斗,也越不过平安去。

    一开始,她看薛静安按捺着性子,和平安扮姐妹,她就是想看看,薛静安能装多久的好姐姐。

    然而如今,过了这么久,薛静安却没对平安暗地里做什么,竟开始替平安着想,真把自己当姐姐了。

    薛常安只觉得,如此假仁假义,却不定能在戏本子里看到,真是有趣。

    抱着这种心情,她从未与薛静安、平安靠近,总是游离之外的。

    就算平安对玉慧说她是她妹妹,又怎么样,不过是回敬玉慧的话罢了。

    丫鬟红叶给薛常安揉搓膝盖,她小声说:“这都三天了,瘀痕还没消完,姨娘太狠的心,从前就如此……”

    薛常安沉默。

    这还是好的,她十岁的时候,和玉慧郡主遇到,被玉慧郡主讽刺了一顿,小孩心性气不过,她没忍住以言语,回刺了玉慧。

    那一回,王姨娘恨她管不住嘴,若得罪郡主,只怕更惹得冯夫人不喜,所以她不止罚她跪,还让她一遍遍扇自己巴掌,一遍遍认错。

    她若扇得不重,自有老嬷嬷来扇。

    那次后,她足有三日没法出门,纵然脸上的浮肿消失了很久,却又好像一直存在。

    薛常安抬手,轻摸脸颊。

    她是姨娘养的庶女,即使有国公府这么高的门楣,不得大太太重视,若不够出众,这辈子,又能指望什么?

    而她好不容易长成,在容貌上压过了薛静安,平安回来了。

    薛常安扯了扯唇角,算了,至少这个姐姐回来后,她得以进宫伴读,别的她就不多想了。

    红叶刚给薛常安揉好了膝盖,外头,传来彩芝的笑声:“三姑娘,二姑娘有事来找你呢。”

    薛常安连忙示意红叶把裤腿拉下来,只是下一刻,彩芝就带着平安,走进了她房中,两人都看到了她脚上的瘢痕。

    薛常安不自在地缩起脚。

    彩芝说:“二姑娘要写信,正好有个字不大好,大姑娘正好和太太进香去了,只能来找三姑娘了。”

    平安也没提方才看到的,叫了薛常安一声:“妹妹。”

    这般无视,让薛常安好受点,她生平最不爱旁人的关爱问候,她都挨过来了,再听这事后的一两声安慰,又有什么用。

    于是,薛常安被红叶扶着,到长桌一旁的宽纹椅坐下,平安也坐在一旁。

    桌案上,都是四书五经、女戒、女论语,摆得整整齐齐,前头平安送的小龙舟,被随手搁在一本书上。

    看着就是很不爱惜。

    薛常安瞥了眼平安,平安分明看到了,却不以为意,好似送出去的东西如何,与她也没什么关系。

    真不知道,这个姐姐的性子,到底是冷,还是热。

    自然,薛常安心里再如何想平安,也不会在彩芝面前露半点。

    她问平安:“二姐姐,你想问哪个字?”

    平安:“龙。”

    “龍”字对一个t?初学写字的人来说,确实复杂了点。

    红叶拿来纸笔,薛常安提袖落笔,她写着写着,一撮恶意突的冒了出来,她故意在龍字右边的三道横里,多加了一道。

    反正这里除了她,没人看得懂字。

    平安拿到了一张大大的“龍”字,她认真地看着它,研究了好一会儿,干脆将自己要写的信件,铺开在长桌上。

    她的字相对日常女子所用的簪花小楷,大得多,每一个横折都圆滚滚的,能掐住玩似的。

    薛常安不用刻意偷窥,就能直接看到她在纸上写的内容,是她来京城后所见所闻。

    这封信,应该是要寄回皖南的。

    薛常安心道,这个二姐姐真傻,皖南算什么地方,回了公府,理应和那边断了,不然得惹冯夫人不喜。

    但平安握着笔,写得很认真,好像这是什么国家大事,是要呈送到皇帝那的。

    薛常安闲来无事,不由撑着手肘,看她写。

    平安正在写前几天看龙舟的事,才写到第二个龍字,她张开五指,小小叹了口气。

    太复杂了。

    再写到龙舟,她笔锋一转,画了一只小船,十分简单的勾勒了一圈,却和案上核雕小船一模一样,惟妙惟肖,别有意趣。

    薛常安想,其实她画画还不错,至少比写字好看多了。

    这时候,平安写完了龙舟的事,翻了一页纸,又画了两个简单的小人儿,其中一个写上顿顿的“姐姐”,另一个写上圆圆的“好妹妹”。

    薛常安赶紧收回目光,好妹妹?她对她有做过什么好事?还有,谁在乎她怎么评价自己?

    这时候,平安写完了,她嘟起嘴唇,吹干了墨水,心满意足地收了起来,对薛常安说:“我走了。”

    薛常安这才又看她,说:“嗯,走好。”

    红叶站在门口,眼巴巴看着两人离开,羡慕:“大姑娘被大太太带去进香,约摸是相看人家去了。如今她既有在宫中伴读的经历,又肯亲近二姑娘,太太看在眼里,自然开始看重她。”

    薛常安冷笑:“你若想,你就去春蘅院,让二姑娘收你进房,别在这陪着我吃苦受罪。”

    红叶赶紧跪下:“姑娘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的,只是若姑娘和二姑娘关系好点,总归不亏的。”

    公府的仆役们都知道,只要对二姑娘好,就是好事,单说怡德院那个刘妈妈,镇日给二姑娘做蜜饯糕点,太太就封了好多银钱送去呢!

    刘妈妈说这是本分,不肯收,老太太还替她收下了,这种事不管心意情谊是否真假,传出去多好听啊!

    薛常安不想说话,拿起一本书瞧了起来。

    到了黄昏,突的,红叶急匆匆回来,满脸含笑:“姑娘,我们明天起,就搬去听雨阁!”

    薛常安一愣:“什么?”

    听雨阁在明芜院的对面,离春蘅院也不远,但搬出去便意味着,薛常安不再归王姨娘管教,而是养在冯夫人名下。

    她第一反应,就是平安跟冯夫人说了,她膝上有伤的事,冯夫人许是猜到了,因此就让她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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