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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取之有道。”

    “朕也可以许你金银。谢氏有的,朕亦有。”梁从原说罢,

    兀自又笑,

    “错了,

    是朕说错了,悟一和尚到底是高二公子的狗。”

    悟一却也不恼,

    索性笑道:“高檀与某,是正经买卖,他许我金银,我许他人头,旁的生意,兴许价高,可旁的生意,却也难做。小僧了却了凡俗,又来求财,可不敢以身侍二主,白白坏了财运。”

    话音将落,那一串木珠,划过颈项,宛若利刀。

    梁从原感到一阵钻心之痛,从脖子传来。

    他伸手去摸,却不见一分一毫的血迹。

    身后的力道骤然消散,他慌忙转身,方见那一道黑影闪到殿后,破窗而出。

    宫中侍卫此刻终于姗姗来迟。

    “奴救驾来迟。”几个宫侍连滚带爬地滚进殿中,其中一个双手血迹斑斑,正是先前取了谢昭华书篓的宫人。

    “一群废物!”梁从原一手抚住脖上伤痕,一手掀翻了桌上的仙鹤香炉,鹤口衔珠,那一枚碧绿的玉珠子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诸人以额触地:“陛下饶命。”

    梁从原烦躁地在殿中走了两个来回,侧眼窥见木架上立着一面螭纹铜镜,他凑近了细看,他的脖子前侧赫然青黑,如同囚徒的刺纹。

    他转过头来,看向跪在最前侧的三个宫侍,当中那个,他手上的鲜血流了一地,染红了地上的青砖。

    “你……”梁从原伸手一指,却见他忽而再度叩首,颤巍巍道,“启禀陛下,读……读读书郎回来了。要奴唤他来么?”

    顾远。

    顾淼。

    梁从原思绪骤然一顿,他放下手来,轻振衣袖道:“传人备膳,朕与读书郎同用早膳。”

    旭日浑然跃出了天际。

    橙辉初照,水榭之中,何璇终于再度见到了高檀。

    她在高府做客多日,既见了高恭的灵堂,又耳闻了孔聚身死。

    康安城中,大不太平。

    她今日还见了一个和尚,赤手而来,满载而归。

    从他口中,她得知新帝要杀谢氏,不是谢朗,而是谢朗的义子。

    那和尚毫不避她,只对高檀说道:“梁从原害怕,贵妃既有了龙嗣,便是谢家有人,他是废棋,杀了一个小谢大人,兴许是想一命换一命,谢朗老了,总要死的,没了小谢大人,谢氏哪里还有人。”

    高檀不置可否,那和尚便捧了一堆金银走了。

    何璇看在哪里,却猜不透高檀究竟是何意。

    她又喝了一口茶,忍不住问道:“何时才能见到姑娘?”顿了顿,补充道,“顾姑娘。”

    鹤娘的女儿。

    高檀方才抬眼,定定看了她一眼。

    “前辈见了顾姑娘,打算说什么?”

    何璇沉吟片刻:“自要劝她认祖归宗。”

    高檀笑了两声:“前辈见过顾姑娘,便晓得她的脾气,要劝她认祖归宗,自是一桩难事。”

    何璇心里自也晓得,可她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窝囊气:“哪怕不认祖归宗,那也不能认贼作父。陛……公子虽不是那姓顾的杀的,可围剿青凌二州,强夺鹤娘。他断然不配做姑娘的阿爹。”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何璇说罢,想到顾姑娘的态度,她铁了心地要回康安寻顾闯,无非是不信她。

    于她而言,顾闯才是养育她的阿爹。

    何璇沉默了下来,耳边却听他又道:“顾姑娘困在宫里,想必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更何况,顾姑娘似乎也并不着急出宫。”

    倘若皇帝真要杀谢氏,必是一个心狠手辣之人,姑娘才是梁氏遗孤,倘若……倘若……

    何璇心中怦怦跳了两下,不由道:“若是姑娘想出宫呢,公子,何不暗中助她一臂之力?”

    一个和尚,既能在宫中来去自如,他便有法子,将姑娘弄出宫来。

    高檀轻笑道:“前辈小看她了,她若想出宫,自有办法出宫。”他为她又斟了一盏茶,“前辈不知,她若知道是我暗中相助,兴许便是想出来,也不会出宫了。”

    何璇仔细打量了他片刻。

    她年过半百,当然见过这般神情,如此光景。

    仿佛一对怨偶,可是他们如此年轻,为何会成了一对怨偶。

    她试探地问道:“以你所见,姑娘如今想出宫么?”

    高檀颔首道:“顾闯有难,她自然要出宫。”

    四周骤然一静,宫人悄无声息地离殿而去。

    “你想出宫?”梁从原的声音又轻又缓。他脖上的淤青格外刺目。

    顾淼抱拳,再一揖道:“微臣确有此意,望陛下成全。”

    他朝她走近了一步:“为何?是朕待你不好么?还是旁人侍奉不周?”

    顾淼摇了摇头,抬眼看他。

    今晨的梁从原与她前几日面对的齐良截然不同。

    面前的梁从原虽然又表现出了一副优柔寡断的帝王作态,仿佛是昔日困于明敏园的傀儡,可是顾淼敏锐地察觉到,他实则已经变了。

    他脖上的淤青,他并不愿意告诉她是何人所为。

    更何况,不管昨夜山寺之中,暗中朝她放箭究竟是何人?

    她的心境已然转变,她已经无法全然相信梁从原了。

    顾闯如今身有奇毒,往事如何,兴许也是过眼云烟了。

    他再不好,再不济,他也是养育了她十八载的阿爹。

    他当年与鹤娘如何,与阿娘如何。

    她不晓得。

    可娘亲于她,仿佛只是镜花水月。

    可是她的第一把弓是顾闯亲手所制,她第一次射箭是他替她拉弦。

    她生在烛山泊,自由自在,顾闯过去从不约束她。

    他虽变了,可是他到底还是她的阿爹。

    “微臣打算回将军府,顾将军身体抱恙,兴许回到邺城养上数年,方能痊愈,微臣想回去劝将军北归,如此一来,对于陛下来说,不也是一桩好事。”

    梁从原面色肃然:“好事?读书郎真能劝得动将军?高恭既死,顾将军万万舍不下康安,北项人亦在城中,朕也需要将军,作朕的左膀右臂。”

    说着,他忽而抬手,顾淼立刻闪避。

    梁从原动作一僵:“你是畏惧朕,还是厌恶朕?”

    顾淼抱拳再道:“微臣欲出宫,望陛下成全。”

    梁从原静默了片刻,缓声道:“朕送你的双欢碧玉,你不喜欢,朕可以再许你别的东西。”

    顾淼又退半步:“微臣敬重陛下,从前如兄长,今日是君臣。微臣不能收下陛下的赠玉,也不能收下陛下所许之物。倘若陛下还念往日情分,不若成全微臣,容我出宫。”

    梁从原叹了一口气,说道:“你先下去吧,容朕仔细思量。”

    顾淼垂首而拜,先自退去。

    出了殿门不远,她便见小葛木与衣茹儿迎面而来。

    看样子,他们也是要去见梁从原。

    小葛木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挑了挑眉,他应该认出了她。

    顾淼索性抱了抱拳,便朝另一侧转去。

    待到她走远,衣茹儿方才开口问道:“哥哥,认识那个人?”

    小葛木撇撇嘴,照旧没有理她,只顾往前走。

    她听说那人是读书郎,可这个读书郎分明是个女人。

    她长得英气,可也秀气,衣茹儿觉得她生得美,故此多看了几眼,心中想道,这许是帝王闲趣,将一个美人扮作读书郎,天天侍奉御前。

    她晓得小葛木心思活泛了起来,动了别的心思。

    老葛木不想打了,是因为北项伤了元气。可是高恭将军忽然身死,康安说不定马上就要乱了。

    小葛木好像不愿和亲了。

    但是她想留下来。

    她根本不想回北项。

    她是老葛木的女儿,可是不是覃氏的女儿。

    她的母亲就是死在覃氏的折磨下。

    她若真回了北项,最多嫁到哪个贵族部族去,哪里有留在康安城舒服。

    衣茹儿抬头看了看碧瓦之上的天空。

    她要想办法,一定要留在康安。

    第125章

    规规矩矩

    谢昭华一路被护送回谢府,

    依旧惊魂未定。

    他万万没想到,梁从原竟然真的想杀他。

    不知他究竟是被逼上了绝路,不得不孤注一掷,

    还是他是被权欲冲昏了头脑,高恭身死,

    孔聚身死后,

    他便以为只有谢氏,与之为敌。

    谢昭华连饮三杯,心绪方才稍定。

    半刻过后,谢朗便来到了他的住所。

    “你可曾受伤?”

    谢朗坐定后,

    便挥退了推木轮车的家仆。

    他的脸色无波,

    似是并未生怒。

    前段时日,

    传来革铎死讯时,谢朗仿佛才是真生了气,

    谢昭华心中默默想道。

    他拱手拜道:“劳臣相大人挂心,某没事,幸而援兵来得及时。”

    谢朗面色肃然:“听说是悟一救了你?”

    谢昭华不敢欺瞒,此事也实在难以欺瞒。

    “是师兄前日里派悟一和尚来提醒我,

    恐新帝起了杀念。”

    “因此你便信他?”

    谢昭华沉默须臾,方答:“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顿了顿,

    缓声道,“师兄从未害过我。”

    谢朗双颊微颤,

    沉声道:“高檀早已不是你的师兄,

    他派悟一救你,

    不过是不愿梁从原权欲膨胀。”

    谢昭华皱了皱眉:“若以高氏来说,难道不是宁愿见其两败俱伤。”

    说罢,

    他心中却又想道,倘若……倘若梁从原真的杀了他,谢朗会无动于衷么?

    谢朗观他表情,忽地笑了一声:“此时此刻,你心中生了疑,不是么?高檀救你,便是要你心中生疑。”

    谢昭华一愣,听谢朗唤他道:“谢三郎。”

    谢昭华立刻跪地,耳边听谢朗徐徐道:“高檀与我早已没了师恩情重,他有他的心思,你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心思,我且问你,谢氏家训是什么,我与你是在求什么?”

    “志圣,读书,安命,救济。大人与某是求天下安定,河清海晏。”

    谢朗颔首,又道:“高檀如今与北项人搅作一团,是与虎谋皮,又将顺教逆众,与廉绵二州的乌合之众一道,是扰乱朝纲,青州何氏更是梁羽白的罪臣,是乱臣贼子的狗,空口白牙,他们便能质疑皇室正统,天底下的是非黑白岂能容他们混淆颠倒。”

    谢昭华心头一跳。

    青州何氏进了康安的事情,他早已知晓。

    至于他们疑心,梁羽白的遗孤亦在康安,谢昭华本是不信的。

    可是谢朗似乎当了真。

    难道,梁从原……齐良不是梁氏之后……

    谢昭华心头掀起惊涛骇浪,只得垂首道:“某知晓了。”

    齐良若非梁从原,四妹,宝华又该如何?

    以谢朗的性子,若真要将宝华腹中之子立为太子。何氏要除,先前那个指认先梁太子遗孤的人……如今又身在何处。

    艳阳升至中天。

    “那人跑了。”

    肖旗自北地风尘仆仆而归,对高檀道,“从前在邺城,那个南陵齐家的仆人早已跑了,无踪无迹,虽是有名有姓,但也遍地难寻了。不晓得是何时跑的,兴许是听说齐良做了‘小太孙’,被孔聚拥立成皇帝那时便跑了,但也可能是早已被人杀了。”

    当年南陵齐家死得死,跑得跑,据从前齐良亲口所言,城破之时,齐父将他交予家中一忠仆,渡船而上,先到了廉州,又因那忠仆是邺城人,兵荒马乱,廉州无以苟活,忠仆便引齐良去了邺城。

    先前梁从原是不是梁从原不甚重要,是因为孔聚需要一个“梁从原”,康安需要一个“梁从原”。

    如今,康安已换了一副模样。

    梁从原究竟是不是梁从原,是一个值得细究的问题。

    高檀又问:“之前孔聚在廉州找到的,梁氏旧仆又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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