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97章

    高檀又笑了一声:“你想查青州旧事,齐良帮不了你,你不信何家人,也不肯信顾闯,其实你心里也清楚明白,顾闯为何遮遮掩掩,他急欲杀孔聚,不过也是为了遮掩旧事。养恩自是如山,可是顾淼,孰是孰非,岂是你一两句原谅便可轻轻揭过?”

    顾淼蹙紧了眉:“你一直在怨恨他?”

    “自然。”高檀移开了炉上茶壶,将黑沉沉的石子投入了炉中火焰。

    火苗顷刻窜起,继而迅速委顿,终于熄灭,冒出一缕白烟。

    “种恶因,得恶果。你再想保全他,最终也无济于事。”

    不详的预感弥漫心间。

    顾淼急道:“孔聚去寻我阿爹了?”

    “你未免太小看顾大将军了,凭你爹的本事,在孔聚找到他之前,他便找到了孔聚。”

    顾淼心头狂跳:“我爹在哪里?”

    必须杀了孔聚。

    顾闯得知高恭死讯的一刻,心中便想,他必须手刃孔聚。

    孔聚实在难缠,然而……他转而又想到了刘蝉。

    那个女人是有毒的花,就像……就像鹤娘……

    顾闯的太阳穴忽地乱跳,突突突突,耳中似乎被刺入了一根极细的长针,在他脑中翻搅。

    他必须找到孔聚。

    他必须杀了孔聚。

    顾闯因而先找到了刘蝉。

    将军遗孀因“忧思过甚”,并不在将军府。她在一处山寺蛰居,等待寺中高僧为高恭的亡魂超度。

    然而,顾闯并未料到此时此刻的孔聚竟也如此胆大妄为。

    他扮作了缁衣僧人,藏身寺中。

    顾闯觉得他荒谬至极。

    他大致推测出了孔聚杀害高恭的缘由。

    半是家仇,半是天下,还有,隐秘的,他却是为了一个女人。一个原本和他毫不相干的女人。只是他死去的胞兄的发妻。

    此刻的孔聚如同一只狗,侥幸地驱赶走了另一只狗后,耀武扬威地盘踞在它自以为的地盘上。

    顾闯打算瓮中捉鳖。

    趁夜而出,他让人暗中围了山寺。

    高恭不在了,高氏的守卫于他而言,宛若空壳,而高檀似乎默许了刘蝉的“置身事外”,默许了他人的打探。

    高檀比他想象得还要心机深沉。

    高大公子被放逐到了边境,如今的高氏如同一盘散沙。

    高二公子成了康安城中的高氏,便是谢朗,是顺教也不能轻易动他。

    淼淼……

    顾闯晃了晃剧痛的脑袋。

    先杀了孔聚,先杀了孔聚再说。

    他口中鸣哨,夜色中,寂静的山寺似乎忽地惊醒。

    人影憧憧,树叶被风吹起的沙沙声与皂靴踏过石面的轻响交织成一片。

    顾闯侧耳细听,终于听到了一道清越的鸟音。

    找到人了!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加快步伐朝声源处迈去。

    孔聚素来狡猾,此一回绝不可掉以轻心。

    寺中的僧人纷纷惊起,面色彷徨,仿若不知所措。

    “施主夜深忽至,所谓何事?”

    顾闯恍若未闻,推开拦路的僧人,直朝殿后禅房而去。

    禅房的门扉大敞,里面站了数个精卫,一个缁衣僧人被他们团团围住,狼狈地困在当中。

    他虽然垂着脸颊,但顾闯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他根本不是孔聚。

    顾闯只觉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意直冲天灵盖。

    他瞪大了布满血丝的双目:“孔聚人呢!”

    一个侍卫跪地道:“将军……”

    他却一脚踹倒了来人,不待众人答,顾闯扭头便走。

    先找到刘蝉!

    山中鸱枭低低鸣叫了数声,黑沉沉的云朵笼罩了山寺。

    僧人点燃了火把,赤色的火光在风中飘荡。

    迎着火光,顾淼翻身下马,不顾马后尾随的侍从,直直冲入庙门。

    顾闯真在这里!

    庙门一侧留有顾氏留下的记号。

    她朝着火光飘摇处寻去,身后宫中的侍卫亦步亦趋地追随着她。

    所有人都在找孔聚。

    梁从原也不例外。

    将走到一道拱门外,她听到了一声暴喝:“站住!”

    是阿爹的声音!

    她握紧了手中的短弓,进了院中。

    数个僧人举着火把立在檐下,他们的身后站了精卫。他们举着火把,垂着眼,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在念经。

    杀孽,是罪孽。

    院中的顾闯披头散发,正挥舞着长剑在追逐院中数道灵活闪避的黑影。

    “孔聚,站住!”他口中又是一道暴喝。

    顾淼定睛一看,院中数道黑影,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孔聚。

    他们有的甚至穿了顾氏的军服,其余的,大抵是高氏的守卫,会功夫,只是闪避,并无意与顾闯相搏。

    顾闯却像杀红了眼,不管不顾地挥剑乱砍。

    “阿爹!”顾淼出声唤道。

    顾闯动作一顿,突地扭过头来。

    顾淼悚然一惊,赤色火焰下,他的一双眼俱是通红,额边青筋暴起。

    他仿若发了狂。

    下一刻,不及顾淼多想,他便挥剑砍来:“毒妇刘氏!”

    顾淼闪身避过,他认不出她了,他竟以为她是刘蝉。

    高恭死了。

    顾闯像是疯了。

    刘蝉心中发笑,远远地望了望山腰处的火光,合上了车帘。

    在顾闯上山之前,她便下了山。

    孔聚便藏在车中的木箱里。

    马车渐渐停了,矮几上茶盅终于止住了摇摇晃晃。

    几前的孔聚朝她咧嘴而笑:“嫂嫂好手段,怎会晓得顾将军要上山来。”

    “只是运气好罢了。”刘蝉端起茶碗,轻抿一口。

    她身着白衣,头覆白纱,露出的手腕柔若无骨。

    孔聚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隔着一方矮几,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前。

    几上茶碗被撞得哗啦作响。

    他慢慢摩挲,终于摸到了刘蝉的左手掌,摸到了她的掌心里一枚硬物。

    尖利的金簪,若是使用得当,方可刺入他的脖颈。

    他轻轻笑了一声,捏住了金簪一头。

    “嫂嫂怎么又想杀我了,先前的山盟海誓都不作数了。我伺候你,伺候得不好么?”

    刘蝉的脸色白了白:“你住口!”

    孔聚将那一枚金簪收入怀中,抬手轻抚她的脸颊:“嫂嫂,其实能够死在你手上,我也不算白来这一回,康安里的人不是常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他的手掌缓缓下滑,忽地顿住,“可是嫂嫂,我还不想死。哥哥没了,高恭也没了。如今的皇帝是个傀儡,我怎么舍得死呢。”

    他重重一握,方才散开手去:“此刻也是我该走的时候了,不过嫂嫂,你放心,等我杀了姓梁的,当了皇帝,便让你做个宠妃。”

    刘蝉跌坐回了原位。

    孔聚撩开车帘,纵身往外跳,接应他的人就在不远处。

    然而,他将要落地,胸中忽觉一阵钝痛,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张口“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血流不止,他的五脏六腑痛作一团。

    他摔在了马前,枯草盖住了他的头脸。

    他想立刻翻身跃起,可是胸腔的痛楚令他难以起身。

    他用尽全力扭回头。

    微亮月光下,刘蝉掀帘而出,立在了车前,俯视着她。

    “刘蝉,你……”孔聚张口,血如泉涌。

    他绞尽脑汁地想,终于明白过来。

    她给他下了毒,早就给他下了毒。

    不是什么金簪,是在茶里,抑或是,更早些的时候。

    她早就想杀他了。

    “你……我……”可是他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口。

    她却懂了他的意思。

    “本就没有你与我。其实又算得了什么呢,从来没有女人该因其而死,你又算得了什么呢?”刘蝉伏低身,低语道,“你其实也不是非死不可,可是我若还想安安稳稳地做将军遗孀一日,旁的人便不能晓得是我与你杀了高恭。”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你与他确有两分相像,可是再像也没有用啊。”

    第123章

    山火

    寺中火光摇晃。

    更多的追兵自山门涌入了寺院。

    顾淼分神去看,

    大多是宫中来的侍卫。

    刚一转眼,对面的顾闯再度劈剑而来。

    她闪身避过,又唤道:“阿爹!”

    顾闯动作一顿,

    顾淼急道:“阿爹!你看清楚你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顾闯晃了晃脑袋,疼痛难忍的脑袋似乎有一瞬的清明。

    似乎是淼淼的声音。

    他抬眼,

    定睛去看,

    眼前红光虚影俱是恍恍。

    他用力眨了眨眼,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庞。

    仿佛真是淼淼……

    他浑身一颤,手中长剑晃了晃,缓缓地垂了下来。

    然而,

    下一刻,

    脑中愈发剧烈痛楚,

    宛若有一柄长刀无端翻搅。

    不行,他必须,

    必须服下坐忘。

    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

    他伸手惯常在腰间摩挲,可是那一只小瓷瓶却不在腰带之中。

    坐忘!

    见他动作稍缓,

    顾淼疾步上前,口中又道:“阿爹,你清醒了吗?”

    顾闯抬眼看来,

    双目俱是通红,他的身子像是摇晃了一瞬,

    眉宇间戾气乍泄。

    “站住,

    别过来。”他暴喝一声,

    抬剑又向她挥来。

    顾淼心下一沉,正欲跳开,

    眼前却倏然飞过一支铁箭,直直撞上顾闯的长剑,发出叮一声脆响,缓了他的剑势。

    顾淼扭头看去,背光之处,只见一道人影高坐马上,拉弓又朝顾闯射来。

    顾淼立刻拉弓,两支铁箭在空中相撞纷纷落地。

    他身后举着火把的骑兵此刻方至,顾淼看清了来人。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