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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他头痛欲裂,浑身绵软无力。

    毒,

    是刘蝉给他抹了毒。

    高恭扯了扯嘴角,

    想要发笑,

    可是他根本笑不出来。

    另一计重击再度从天而降,黑影人的手中是一柄铁锤。

    高恭被击得仰躺在地。

    恍惚之间,

    他看见刘蝉似乎也从榻上站了起来。

    她身上的纱衣像是沾了血,变成了红色。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可是他忽然之间,又记了起来,他初见刘蝉的那一天,她也穿了一袭红裙,裙上是成片的,大朵大朵的殷红石榴花。

    他到底还是死在了她的手上。

    这就是他二十载的妻。

    他的抱负,他的野心,他的可笑之处。

    想到这里,他竟然真地笑出了声。

    “哈哈哈……”

    孔聚低眉去看,高恭一面笑着,大口的鲜血自他的嘴角流出。

    刘蝉忽问道:“痛么?”

    孔聚:“什么?”

    “服下这种毒,人会痛么?”

    孔聚终于抬眼看了看刘蝉,她脸上溅了不少他的血,可是她的神情平静至极。

    “起初不会痛,可是此毒会慢慢进入肺腑,最终他会肠穿肚烂而死。”

    刘蝉的眼神闪了闪,仿佛有泪,可孔聚定睛一看,她的眼睛干干净净,何曾有泪。

    “那给他个痛快吧。”刘蝉说道。

    孔聚再度扬起手中的铁锤。

    窗外的晨钟再度敲响。

    下了一夜的雨终于停了。

    阵阵撕心裂肺般的哭嚎声传遍了寺院。

    高恭死了。

    高大将军死在了城外的寺院,被孔氏余孽击杀。

    不出半日,消息传遍了整个康安城。

    实在出乎意料,山岳一般的高大将军,顷刻轰然倒塌。

    匪夷所思,难以置信。

    孔聚前几日将才出逃,今日高恭便死在了孔氏的刀下。

    潼南孔氏,素来阴狠毒辣,可是诸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何孔氏能在康安城外杀得了高恭。

    一石激起千层浪。

    高大公子身在北地,不在城中,高氏大部分的亲眷尚在湖阳。

    因此,高二公子进了将军府,令人搜查康安城中内外,追捕孔氏余孽。

    丞相大人闻之,心中甚痛,哀极生病。

    消息传到宫中,皇帝闻之大恸,决定罢朝数日,以表哀思。

    *

    灵堂设在将军府中。

    府中一片缟素,悲声哀鸣阵阵。

    顾淼进到将军府中时,天际业已擦黑。

    金乌将坠地,西面的天空只余浅淡的一丝灰线。

    梁从原起初不肯让她来,是她坚持要出宫。

    梁从原害怕孔聚也想杀她,不,是怕孔聚也想杀顾氏。

    他没想到孔聚如此可怖,明明被软禁之时,他似乎已然丧失了斗志。

    顾淼也险些被他的一副恹恹的模样骗了。

    可是,她到底还是没有忘记潼南人究竟有多难缠。

    他们爱用毒,心思亦狡诈,更何况孔聚与高恭有家仇。

    他欲杀高恭,是天经地义。

    孔聚能有能耐脱逃,便有能耐杀人。

    只是……只是谁给他递了刀?

    而阿爹,这几天也怕也睡不安稳,他太想杀孔聚了……

    顾淼抬步跨过门槛,便见一道颀长人影立在黑木棺椁之前,一身素白,正是高檀。

    高檀想杀高恭么?

    顾淼扪心自问。

    上一世,高恭死于顺教之手,不是谢朗,便是他。

    如今,高恭死于孔聚手下。

    孔聚为刀,而他才是捉刀人。

    高檀既成全了孔聚,又不必背负弑父的骂名。

    这个人才是她熟悉的高檀。

    心绪淡漠,淡漠得非人。

    高檀回转身来,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她:“读书郎,来了?”

    顾淼拱手而拜:“高二公子节哀。”

    话音落后,室内又归于默然。

    守灯的仆从不发一言地埋首而立,也宛如一尊烛台。

    顾淼慢慢上前,为高恭上了三柱香。

    高檀缓步而来,对她道:“读书郎能来,实是有心,不若随某去旁侧茶室稍作歇息。”

    顾淼颔首。

    绕过一节游廊,方是茶室。

    室中空无一人,唯有她与高檀二人。

    一方红泥茶炉架在火上,茶汤咕噜翻滚。

    顾淼晓得这里才是高檀能够说话的地方。

    不过片刻,她果听他问道:“你今日来是梁从原让你来的?”

    他的语调并非平淡无波。

    “不,是我自己想来。”

    “读书郎有心了。”

    汤水滚沸,氤氲袅袅。

    高檀垂眸,慢慢沏茶:“你为何告诉他你的身世?”

    顾淼心头忽地一颤。

    高檀知道,他既然知晓,那么宫中便有他的耳目。

    “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梁从原能助你么?他尚且自身难保,你与他交心,便会被他拖入泥潭。”

    茶勺落入泥炉,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顾淼皱了皱眉。

    高檀抬起头来,眉目锐利。

    “梁从原想让你做皇帝,是将你架在火上烤,你太天真了。”

    顾淼笑了一声:“是你太自以为是了。”她将几上的茶杯推远,“我与齐大人本就是知己,我既肯说,便肯认下后果,你在宫中私设耳目,才是大逆不道。我便是梁氏又如何,做不做皇帝,又如何,我本就没想做皇帝,我只想弄清楚从前旧事,没想要你的天下,也不想蹚你的浑水。”

    “你是如此想我?”

    顾淼不答反问:“你也是如此想我的?”

    天真,愚笨,优柔寡断,她在高檀眼中,仿佛什么也做不成。

    沉闷的风吹进茶室。

    高檀再度垂眼,睫毛落下的阴影,在他眼底投下一片青黑。

    他的语调黯然了些:“你记不记得从前,你为了救齐良,只身一人冲入乱马之中。”

    顾淼一愣,方才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似乎确有其事。

    她不清楚高檀葫芦里又卖什么药,因而并没有立刻回答。

    “我当时便想,是何等情谊才会让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如此奋不顾身。”高檀轻笑一声,“后来我才晓得,你似乎为了许多人都可以如此。你太天真了。你以为这个世上都是真心便可换真心么?”

    顾淼不由地怒火中烧:“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话,是为什么你宁可信齐良,也不肯信我?”

    顾淼一怔,原以为高檀会刻薄地继续告诉她,她是何其天真。

    她扭头朝窗外望去,灯下缟素飘摇。

    她叹息道:“我不肯信你的原因,你还不知么?”

    高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是因为性情疏离?便是至亲故去,亦无悲无喜?”

    心事被他一语道破,顾淼索性说道:“是,你的心里从来没有旁人,你的心里唯有你自己。”

    第122章

    浑水

    高檀沉默了须臾。

    闷热的潮湿的雨夜,

    便是雨停了,湿润的黏腻的水汽也像是蒸腾入空气,攀附了皮肉。

    顾淼感到一阵恼怒,

    被他的沉默所激怒。

    她欲扭头而去。

    高檀却问:“那又如何?”

    他笑出了声,“你说得不错。”

    顾淼面色愈寒。

    “高恭命数如此,

    今日不死,

    明日亦会死。他孽债太多,总有清算之日。”

    顾淼怒而转身:“所以,你就丝毫不为所动?”

    “你怎知我不为所动?难道要我学旁人涕泗横流,方是心中悲痛?”

    顾淼垂下眼帘,

    不再看他:“你不说也罢,

    你从不说,

    每每诘问他人,自己从不肯示弱半分。”

    高檀走得近了些:“重来一回,

    你似乎比从前了解我。”

    顾淼冷声一笑,抬眼道:“不敢当,岂敢揣测你的心思。”

    高檀随之一笑,徐徐道:“高恭负了我娘,

    负了我,他也是个无心之人,倘若说他尚有半颗心,

    半是为了名利,半是为了孔夫人,

    何曾有分毫停留在他人身上,

    高恭常言,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是将才,却也聪明反被聪明误。”

    孔夫人?

    顾淼心念一动,

    “你瞧不起他?他之所以被孔氏所伤,到底还是为了刘蝉?”她不禁笑了起来,“旁人此般情情爱爱,令你颇觉可笑?为情而困,在你看来,想来是天底下最愚蠢之事。”

    高檀缓缓摇了摇头:“高恭因情而死,倒让我高看他几分。”

    果然,高恭的死与刘蝉脱不了关系。

    孔聚肯定没有死。

    阿爹肯定要着急去杀他。

    顾淼脑中念头百转。对于顾闯的隐忧占了上风,她无心再与高檀争执了。

    她刚要迈步,却听高檀问道:“所以,你再无话可说?”

    顾淼扭头道:“我与你能说的话早已说尽,你若还肯念些旧情,便真地放过我爹,不要让孔聚去寻他,也别让孔聚被他找到。高氏已是你的掌中之物,谢朗虽然难缠,但也不是全无办法,齐大人不过是个可怜人,到时候你也不必赶尽杀绝。”

    高檀脸上露出一分了然:“你便如此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你爹?”

    “什么?”顾淼顿住了脚步。

    “倘若如此,你便不信我,那旁人呢,旁人心中便没有他们自己么?”

    顾淼皱了皱眉,不落入他的陷阱:“你这是诡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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