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梁从原早就晓得她见过小葛木。小葛木眼见时机正好,便上前一步,将此番和谈来意又说了一遍,最后又细说了衣茹儿和亲一事。
“若有两姓之好,从此南北相安无事。”他笑道。
殿中诸人早有预料,面色未变。
高恭,顾闯各立一侧。
谢朗依旧称病未来。
梁从原缓慢扫过诸人,朗声笑了数声:“你们的好意,孤心领了,只是和亲一事实在为难。”
小葛木倒不惊讶:“不知有何为难?”
梁从原答道:“北项贵女入宫,若要结成两姓之好,便要为后。”
小葛木怔了一怔,虽然他们的确如此打算,可是由梁从原亲口说出,足见他对于此次联姻,并不敷衍。
眼下康安皇宫之中,听说唯有一个“犯了错”的贵妃,听说先前居在宫里的康安贵女们,前段时日,也被皇帝打发出宫了。
“自该如此。”小葛木颔首道。
“可是,此便是为难之处。”梁从原脸上的笑意未减,“孤的皇后,孤心中早有人选,除她以外,再不是旁人。”
第119章
双欢
此言一出,
虽不能说是石破天惊,但也实在出人意料。
小葛木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作答。
南越皇帝不似敷衍,
不似搪塞,竟像是真的早已有了皇后的人选。
他转而生了怒,
姓高的,
是不是又蒙骗了他?
他千里迢迢地从北项来了,竟又是被他哄骗了?
厅中诸人面色各异。
顾闯嘴角轻颤,竭力掩饰住面上的得色。
高恭的眼风早已瞄见了他的异常。
怎么?他和梁从原商量好了,顾氏女真要做皇后?
只是,
那个顾氏独女,
不知身在何处?
顾闯未免天真,
谢氏岂能容他?
高恭想到这里,不免又微微放下心来。
皇宫禁军三千,
又有多少是梁从原的心腹。
顾闯手中有兵,可他亦有兵。
谢朗不仅手握顺教和私兵,更麻烦的是,他有声望。
谢氏抬手,
一呼百应。
他是丞相大人。
高恭心头冷笑,坐山观虎斗,更何况其中一只还是一只纸老虎。
厅中无人言语,
衣茹儿侧脸,疑惑地看了看小葛木。
小葛木只好又道:“和亲一事到底关系重大,
实在不必操之过急,
且待陛下好生思量。”
日影升至中天。
宫中特意设宴,
为小葛木一行接风洗尘。
宴饮席间,众人间仿佛一扫先前的剑拔弩张,
宾主尽欢。
金辉坠地后,顾淼才回到了居所。
一方朱漆的托盘静置在屋中的圆桌之上。
托盘之中躺着一枚碧玉。
双欢碧玉,两只野雁首尾相环。
饶是顾淼再迟钝,她也晓得这一枚碧玉的含义。
此双欢玉,堂而皇之地被奉来。
偌大的宫中,除了梁从原,应该没有第二人。
顾淼只看了一眼,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这样的“双欢玉”,她的确不能收,也不该收。
梁从原来得很快。
不过半刻,他便已到了顾淼的居所之外,殿前读书郎的居所就在朝安殿的偏殿之后。
他依旧身着白日里的紫衣,发上的冕冠却不见了。
一丝若有似无的酒气萦绕身侧,可是他面色如常,并不见醉意。
顾淼抬手抱了抱拳,耳边却听他问道:“你喜欢此玉么?”
顾淼抬眼,只见他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
她的眉心一跳,缓缓地摇了摇头。
“臣不能收此玉。”
“为何?”
顾淼抬手抱拳,答道:“臣是殿前读书郎,顾远,自然不能收下此玉。”
“顾远?”梁从原低声一笑,“你知道我是自何时起便知你不是顾远么?”
顾淼回想了一会儿,齐良究竟自何时起知晓她是女儿身,她其实并不知道。
仿佛是自某一天起,他便察觉到了她的身份。
齐良向来敏锐,因而她也并未多想。
顾淼摇了摇头。
他似乎苦笑了一下:“是你入营的第三日。我见到你在溪畔梳洗,你未束发,长发披肩,满面水珠,我一见你便知你是女郎。”
“原来如此。”
他并未再开口,周遭静了下来。
窗外夕阳将落,室中尚未点灯。
梁从原走到烛台前,挽袖点亮了烛火。
此一隅骤然生辉。
顾淼看清了他的紫袍角边的江牙海水纹,几星浅红的果酒渍洒落其上。
她垂首看了片刻,却听他开口又问道:“你似乎从来都未曾打算亲口告诉我你是女郎?”
顾淼回想了一阵,她确实从未想过,齐良从前与她,亦师亦友,可是她在他面前一直是“顾远”。
而此一回,是因为“梁从原”。
她尚未答,只听他似乎苦笑了半声。
“你从前可有半分真心待我?”
他的语调,他的言语令顾淼顿时生出了不快。
她待齐良,真可谓赤诚一片,从前她在城门之下,冲入乱马群中,是为救他。
此一回,她亦对他敬重有加。
她抬眼问道:“何谓真心,陛下口中说的真心是什么意思?”
梁从原双眸愈亮,正要开口,顾淼却自顾自又道:“坦诚以待,将真实身份据实以告,才是真心么?朝夕相处,真诚相待就不是真心了么?”
她笑了笑:“既如此,不如你告诉我,你真的是梁从原么?”
梁从原唇角将扬起的微笑,凝固在唇边。
他反问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在意么?康安城中,有人在意么?”
他们说是,他便是。
顾淼沉默了片刻,最终缓声道:“我在北项之时,遇见了一群强匪,自称是青州何氏,陛下可曾听说过?”
梁从原答道:“略有耳闻,他们是粱羽白的旧部。”
顾淼点了点头:“他们也是如此说的,并且……”她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并且其中一人,晓得我的阿娘。”
梁从原皱起了眉头。
顾闯早逝的妻子?
“他们说我并不是我阿爹的孩儿,我娘到邺城之前,便已有了身孕。她原来姓白。”
白氏。
梁从原心头沉沉一落,青州白氏。
顾淼将他骤变的脸色尽收眼底。
“所以……你也晓得白氏?她嫁人过后,便是梁白氏。”
“住口!”梁从原低喝一声,人也退了半步。
顾淼又道:“倘若你真的是梁献阳的儿子,若我……若我真是粱羽白的女儿,且不说杀父之仇,你我亦是亲缘。”
梁从原蓦地睁大了眼,耳中似有嗡鸣。
他从来都没怀疑过顾淼的出身。
他原以为她女扮男装,隐在邺城大营已是最为离经叛道的事情。
可是……他却万万没料到,顾淼兴许根本不是顾闯的女儿。
“你为何要告诉我?”她倘若真是粱羽白的女儿,最不该告诉的人便是他。“你为何要告诉我?”她倘若真是粱羽白的女儿,最不该告诉的人便是他。
“因为我信你。”顾淼扬唇笑了笑,“我想,便是你想保住皇位,你也不会杀我,齐大人。”
这一声“齐大人”,齐良明白了顾淼的意图。
在她的心目中,他一直是“齐良”,一直是“齐大人”,或是知遇之恩,或许“兄弟之谊”。
顾淼待他,从来不似他待顾淼。
顾淼看他的神情,也从来不是她看高檀的神情。
梁从原胸膛几起几落,他的声音低沉:“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做?”
幽深的宫殿,回音荡漾。
顾淼扪心自问,终究道:“我其实也不知道,我该如何做。”
她可以装作无事发生,以顾氏女自处,如此一来,顾闯还是他的阿爹,她依旧还是长在烛山泊的顾淼,进了邺城大营,顾将军麾下的“顾远”。
养育之恩,恩重如山。
可是……可是……
倘若……倘若她真是粱羽白与鹤娘的女儿。
她的阿娘死于顾闯之手,她又该如何面对?
她不能为母报仇,她绝无可能下得去手,为母报仇。
况且,顾闯似乎早已染上了丹毒。
她难道也要眼睁睁地看他凋零,看他执迷不悟么?
齐良走近了一步,复又问道:“你真不晓得?”
顾淼闭了闭眼睛,摇头道:“齐大人,我的确不知道该如何做,不如你告诉我,我该如何做?”
齐良沉默了须臾,他如同从前一般负手而立,又来回踱步。
他思量过后,徐徐道:“我若不是梁从原,但若你是梁羽白的女儿,梁氏遗孤便是你,这偌大的康安皇宫便是你的宫阁。”
顾淼抬眼看他,他的表情恭肃,分毫不像作假。
他来回又踱几步,步伐越来越快。
“你不想做皇后的话,也可以做皇帝?你便是女帝。”说罢,齐良感觉到胸中一直沉重地压着他的大石轰然落地,此时此刻,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
他的双目遽然亮了起来,他一步跨到顾淼身前,语音颤道:“对,从此往后,便由你来做皇帝。”
“齐大人……”顾淼怔愣原处。
如此“大逆不道”!
第120章
寺中
“你……你难道真疯了不成?”
夜色深沉,
屋中人影晃动。
桌上一灯如豆,将跳跃的人影在窗纸上拉得老长。
孔聚本能地要往后退,面前的刘蝉却咄咄逼人地又近半步:“你答不答应我?”
孔聚只觉幽兰一般的香气扑面而来,
令他头皮一阵发麻。
怎么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