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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高檀不答反问道:“你还不晓得那之后的事情?”

    “之后的事情?”

    “你自裁之后的事情。”

    “我并不想知晓。”

    高檀笑了一声:“你不想晓得我是如何死的,我还以为你会解一二分恨。”

    顾淼心中一跳,抿唇不语。

    “你刺我的那一刀避开了要害,我的确没死。可也伤得不轻,罢朝半月,朝中便有了些动荡。我康复过后,便去寻了几个道人,听闻他们,有的通晓招魂之术,有的能借尸还魂,不过都是江湖骗子罢了。”

    顾淼依旧不语,一双眼扫过他暗沉的轮廓。

    她晓得高檀并非撒谎。

    “后来,我便去了邺城,冬日的湪河结了冰,我策马渡河,跌入了冰河,因而死了。”

    顾淼皱紧了眉头:“阿诺呢,阿诺又如何了?”

    高檀轻声一笑:“我还如何顾及他人?”

    “他是你的骨肉!”

    “是又如何?”高檀抬手捏住了她的短刀,“我虽心中有愧,却也不悔,倘若不死,何来重逢?”

    顾淼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鲜血自刀刃往下滴落。

    “你放手!你走罢!”她硬声道,“就当你今夜从未来过。”

    高檀捏着刀刃,未动分毫:“你想留在齐良身侧?这康安皇宫,你还未厌倦么?”

    顾淼欲收回短刀,他却不肯放手。

    “梁白鹤,是青州白氏之女,与粱羽白是青梅竹马,年少夫妻。你爹,不,是顾闯要她委身于他,我猜,你娘要么是自尽而死,抑或是被顾闯逼死。”

    “你住口!你如何晓得她就是我娘,你如何这般相信何璇的话,你还是想要我与我爹决裂?”

    高檀摇头道:“你与顾闯如何,我已不在意。我说给你听的,便是我查证过的旧事。何璇如今便在康安。孔氏的旧人见过她,她便是真的何璇。”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瞬也不瞬:“你若半分都不肯信,怎会在此地?顾闯为何不肯明言,为何不肯告诉你,你难道心中不懂?”

    高檀低声而叹:“青州白氏,尚有一技之长,善用毒,你见过的‘坐忘’便是白家的‘毒’,我想顾闯之所以服丹,不过是旧疾发作,无法预料。梁白鹤兴许早已给他下了毒,可是他命大,并未死,只是染上了此瘾。此毒发作时,人便会失去心智,形如野兽。当年榔榆之困,想来,他便已身中此毒。”

    榔榆之困。

    碧阿奴。

    高檀的娘亲死于顾闯之手,却是,却是因为梁白鹤?

    顾淼不由怔然,手中一松,短刀终于应声落地。

    皎洁的月色愈亮,窗外的蕉影摇摇晃晃。

    顾淼缓缓问道:“你从前,你从前便晓得碧阿奴因何而死?”

    “从前,只知是他,却不知因何缘故。”

    “弑母之仇,你欲杀他,也实在是伦常。”顾淼垂眼,“若真如此,这前因后果,你我之间,恩恩怨怨,实在也说不清。”

    “这又如何?”高檀伸手而来,顾淼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偏头一躲,却听他又道,“你无须顾及旁人,最紧要的唯有你一人,旁人的恩怨,不须你背负。生之恩,养之情虽是天经地义,可是顾淼,你已经死过一回了,你的恩情,早已还完了,你再也不必苦苦陷在这个泥团里。”

    顾淼笑了一声:“所以呢,你的意思便是让我抛下所有,远走高飞。我先前不就是这样做的么,可是你为何还要苦苦纠缠我,若不是遇见何家人,我又怎么会回来。”

    “今夜我们便可以走,远走高飞,再也不回康安。”

    顾淼摇了摇头,语带戏谑:“你之所以会回来,是北项要败了,谢朗在此地只手遮天,你舍不得康安,你舍不得天下,你从来便是如此,说再多的话,真也罢,假也罢,其实高檀,你从来就没有变过。你舍不得天下。”

    高檀一时并没有说话。

    宫中的更鼓忽然响了半声。

    顾淼浑身一震,朝窗外望去,立刻站起身来。

    月光之下,忽然像是有了几丝红光。

    她警觉道:“你要杀齐大人?”

    高檀一笑,随之起身:“我如何杀得了他?”

    高檀能在夜中堂而皇之地来,如何不能杀齐良。

    顾淼牢牢地盯着她,窗外的红光更盛。

    他缓声道:“我猜是谢氏,梁从原敢杀人嫁祸谢氏,以谢朗的脾性,他自然要吃点教训。”

    第118章

    相配

    夜色仍旧深沉。

    窗外的红光似乎终于消散了去。

    谢宝华出声地瞧着外面模糊的窗影,

    她身边的丫鬟青环终于回来了。

    “娘娘,寝殿的火终于扑灭了,所幸陛下无碍,

    听说是厅中的烛台被风刮倒了,点燃了纱帘,

    因而才起了火。”

    “这样的鬼话有人信么?”

    青环吓得立刻伏地道:“娘娘,

    慎言。”

    谢宝华不信,偌大的宫殿难道就没有守夜的宫人,一盏小小的烛台就能轻易引火?

    她自嘲地笑了两声,前日梁从原才寻了个莫须有的由头,

    将她囚在宫中,

    而夜中忽然起火,

    他肯定会想到谢朗。

    谢宝华不禁抚上了小腹。

    青环见她久久不语,不由劝道:“夜深了,

    娘娘还是早些安寝吧,娘娘如今身子贵重,可不能再这么熬下去。”

    谢宝华回身,朝寝殿缓步走去,

    复又问道:“除了忽而起火,殿中可还有旁的?”

    青环摇了摇头:“奴婢只能远远地瞧上几眼,旁的也打听不到了。”

    梁从原将她囚在宫中,

    原先谢氏的人也不见了踪影,偌大的宫中,

    中用的只留下个青环。

    谢宝华闭了闭眼,

    可是,

    谢朗不会放弃她,为了这个“龙嗣”,

    谢氏也要保住她。

    这一场火,便是有意激怒梁从原,他也不敢将她如何。

    然而,青环不知道的是,大火过后,朝安殿前不知被谁留下了数只死鼠。

    血淋淋的,尸首分离的死鼠。

    比夜火更令人生忧。

    梁从原面色铁青地上了朝。

    殿上,宫中禁卫慌忙来报,昨夜孔聚跑了,被囚在别院的孔聚忽而消失了。

    梁从原听罢,旋即起身,不由大怒道:“派人去寻,城门内外,严查往来之人。”说着,他的目光扫过立着的群臣。

    谢朗不在,他今日称病不朝。

    孔聚跑了,最坏便是他一口气跑回了潼南,起兵再反,可如今康安势力虽然四分五裂,可兵强马壮,再捉一个孔聚,亦非难事。

    他只是想不透,为何谢朗,抑或是康安的任何人偏偏要在此刻将孔聚放了。

    这一点其实就连孔聚自己,也暂未想通。

    孔聚突然重获自由,虽不是全然的自由,但也比拘在小院子里,吃喝拉撒,都由人看着的强。

    他们早已出了康安城,却也未走远,只是往山野中去。

    他们并不策马,反而是从僻静的密林步行而去。

    孔聚并未被束缚手脚。

    他索性一面走,一面编起了耳后的小辫。

    天光大亮,身后未有追兵。

    孔聚侧目又看了看身侧的武人,见他腰悬长剑,步伐轻盈。

    “听说你叫肖旗?你是高二公子的忠仆,从前在湖阳就为他卖命?”

    肖旗自然不答。

    孔聚也不觉自己讨了个没趣,自顾自又问:“你为何要替他卖命?姓高的那么多,在湖阳时,高恭,和高大公子不都比他强?”

    肖旗扭头望了他一眼,依旧不答。

    孔聚编好了耳侧的小辫,随手轻扬,似笑非笑道:“原来你是哑巴,怪不得,没人比哑巴更能守得住秘密,不过从前我哥哥也有个哑仆,最不好的是,便是他能手握笔墨,高恭抢了我嫂子,便是这个哑仆报了信,你说,可笑不可笑?”

    肖旗面无表情,徐徐道:“原来,你也肖想你嫂子。”

    孔聚陡然一噎,不由地狂咳了起来,直到咳得额头发红,才渐渐平息。

    他瞪大了眼瞪向肖旗:“好生无理的笑话!”

    肖旗转回了头,淡淡道:“我胡说八道罢了,你勿要当真。”

    孔聚心头一凛,高檀是个人精,他身边的人当然也都是人精。

    可惜身上并无刀剑,他又不想在此时与肖旗起了风波。

    孔聚索性闭上了嘴。

    三日过后,小葛木进了康安城。

    北项的车架绵延,十数匹宝马犹为显眼,身覆彩鞍,三花耀眼。

    城中热闹至极。

    皇帝的皇辇亲自去了城门相迎。

    何家人趁此时机特意去瞧梁从原。

    何璇带着何卫隐在道旁的客栈二楼。四下无人,轩窗半阖。

    金轮皇辇在楼下徐徐而过。

    皇帝端坐其上,虽面垂旒珠,却能见其貌。

    何璇凝神去细看,心中想道,他果然生得不像梁献阳。

    何卫沉不住气,低声问道:“像么?”

    何璇摇了摇头。

    何卫不甘心地又问:“那太子妃呢?”

    何璇又摇了摇头,还是不像。

    皇辇行远了。

    何卫皱紧了眉头,低语问:“婆婆是说,他是假的?”

    何璇沉吟片刻,答道:“倒也不尽然,这天底下不也有生得既不像爹,又不像娘的孩童么?”

    可是,一丝一毫也不像的,确也少见。

    他们隐在窗后,默默看了一会儿,直到皇帝的车辇再也望不见,他们才转身而走。

    城门之前,小葛木见到皇辇临近,便翻身下马,抱拳朝来人一拜。

    他既是来和谈的,那么架势自然是要做足的。

    “久仰大名,某与父王好生仰慕。”

    梁从原笑了半声:“小王爷客气了,有客自远方来,是孤有失远迎。”

    小葛木随之而笑。

    报官将他带来的礼单念了个遍,一行人便直往皇宫而去。

    北项队伍的最末,是一辆红顶青布马车。

    先前礼单里的东西,似乎并未有一件在此车之中。

    诸人于是心知肚明,此车之中,便是北项送来联姻的,老葛木的小女儿。

    她的名字唤作衣茹儿。

    身为殿前侍奉的读书郎,顾淼在朝安殿中再一次见到了衣茹儿。

    她比上一回顾淼见过的她,还要更加青涩几分。

    她同小葛木一般穿了北项的赤色长袍,唯一不同,便是发上希了一串金色的小珠子,额前坠着一轮银色的月亮。

    她生得美,不是南地的美,是北项女子一般,饱满,生机勃勃的美。

    曾经的顾淼,曾经嫉妒过她。

    那时的她看衣茹儿,嫉妒的是她的单纯可亲,无忧无虑。

    衣茹儿随小葛木盈盈而拜,然后上前数步,将手中的裂唇青铜马牌献给了梁从原。

    她的声音清脆:“这十数骑马儿是父王亲自挑选,献给陛下的,此马牌亦是匠人打造,献给陛下。”

    宫人双手接过。

    梁从原笑了笑:“有心了。”

    小葛木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他毫不避讳地细致地瞧他。

    这个新皇帝比他预料得年轻,倒也不是一桩坏事。

    他的视线一转,落到了阶前顾淼的身上。

    瞎子?

    他愣了一瞬,立刻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开了眼。

    顾淼想,他大概是认出她来了。

    不过这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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