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梁从原脸上的笑容淡去:“丞相是在疑朕?贵妃是谢家人,丞相难道不该在此刻避一避嫌?”
谢朗面色未变,又道:“倘若是寻常案件,臣定当避嫌,可贵妃已有身孕,
事关江山社稷,非同小可,臣不能袖手旁观,
还请陛下明示,此事如何查证。”
高恭心中冷笑一声。
谢朗言辞虽未犯上,
可是态度依旧咄咄逼人。
昨夜之事,
诸位心知肚明,
谢贵妃既没胆子,也没必要,
毒害皇帝。
倘若已经生了个儿子,那么皇帝死了便死了。
可眼下,皇帝活着,于她才是好事。
梁从原突然发作,是在敲打谢朗。
况且,小葛木就快要到康安了。
皇帝兴许是真的动了联姻的念头,要拉拢北项人。
高恭只听梁从原轻笑了一声,问道:“此事顾将军有何高见?”
顾闯拱手道:“依臣之见,陛下定要彻查,宫闱之中,最忌讳阴私手段,有毒的汤药昨夜能奉到榻前,便知背后之人已是嚣张至极,若不彻查,只恐陛下日夜难安。”
谢朗斜睨了一眼顾闯:“将军如何知晓,那汤药真有毒?”
顾闯立刻答道:“陛下说了有毒,便是有毒。”
蠢材。愚不可及。
谢朗反而笑道:“将军高见,那依将军所言,如何彻查?”
顾闯随之一笑:“自是将宫中有干系的人,一个又一个盘查到底,听闻贵妃殿中有许多谢氏的旧仆,还望丞相大人见谅。”
谢朗颔首,默然了须臾,转而道:“此番北项人南下康安,听闻顾将军也派了人在邺城相迎,一路护送南下,果是朝中栋梁。”
顾闯再度抱拳:“忠君之事,顾某人义不容辞。”
高恭听罢,这热闹也瞧够,便朝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可否愿某加派人手,往北迎一迎小葛木,前些时日,虽有护送之军,但南下一行仍遇到了为难的强匪,若是小葛木有了什么闪失,此和谈想来便也不必谈了。”
前几日,小葛木一行遇到了强匪,虽无大碍,可也着实出人意料。
来和谈的路上,横生波折,料想也会令他怀疑南越和谈的真心。
梁从原表情淡漠,只微一点头道:“高将军思虑周全,如此,便令人也去迎一迎吧。”
“臣遵旨。”
梁从原将目光投向了一直默然而立的高檀面上。
他背脊挺直,神色漠然,发顶的黑玉冠沉如玄墨。
“高檀,你如今身无官职,不若朕封你做个少将军,如何?”
高檀一笑,拱手道:“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梁从原朗声而笑:“好好好,朕有赏。”说着,他扭头吩咐一侧的宫人道,“将朕前日偶得的那一盆雪铁奉来,赐给少将军。”
“是。”
不过片刻,一株长在绿瓷盆中的雪铁便被奉到了高檀面前。
实在儿戏,此“少将军”的封赏儿戏,此雪铁盆栽更为儿戏。
高檀接过:“谢陛下。”
梁从原笑意愈深:“少将军,须知雪铁以疏瘦为美,枝杈不可太密太盛,时常修剪,方是料理之道。”
夜幕落下前,朝安殿中已是人去楼空。
还有三日,小葛木便要进康安了。今日的争执,并无结果。
谢贵妃依旧被软禁在宫中。一切要待到北项人来了又走之后再说。
顾淼从宫人的嘴里听说了此事。
她不信谢宝华真会给皇帝下毒。
就算谢朗有心,眼下也不是好时机。
只是不晓得为何皇帝要在此时为难谢氏。
她想了一阵,无果,便也不再想了。
她今夜在藏书阁当值,要在此处守夜,顺道整理书册。
阁中最里处的几方旧书架要换新的,上面摆着的竹简都要由油布包裹,另觅去处。
顾淼搬出竹简,在灯下细看,发现都是佛与道的竹简。
她用油布,细致地将它们一一包裹。
不知不觉,宫廷深深,夜幕漆漆,檐下的纸灯被晚风吹得东摇西荡。
忽地,一阵夜风吹过,骤然吹开了窗户,吹灭了阁中燃点的铜雀烛台。
室中倏然昏暗,几上的矮烛仅余了半指。
顾淼连忙起身,打算让人将火折子送来。
她探身往窗外望,阁外的仆从不知何时起就已经消失了。
四下无人,唯有惨白灯影摇晃。
她心头一凛,伸手去摸腰间的短刀,冰凉的刀柄贴着她的皮肉。
她侧耳倾听,一道清浅的脚步声果然由远及近而来。
顾淼闪身立到窗后,只听木门被人吱呀一声推开,来人丝毫不躲藏,推门跨步而入。
借着门外檐下的灯火,她见到了他的身影。灯火将他的影子拉长,他身上漆黑的深衣,混入了门外的黑夜,可是他发间的玉冠流光。
他的面孔半明半暗,眉眼凌厉,正是高檀。
她忽地松了一口气,转念又想,高檀为何敢如此胆大妄为。
这里是皇宫,是皇帝的庭院。
他堂而皇之地,趁夜而来。
顾淼不再管他,转身走回了几前,复又包裹竹简。
她没好气道:“你来做什么?”
高檀进入阁中,朝她缓步而来,一时却没答话。
他的脚步停在了她的背后。
顾淼虽未回头,却觉如芒刺在背。
她忍不住回头,又问:“你来做什么?”
高檀的神情淡然,一双眼晦暗不明,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不答反问道:“你的扳指呢?”
顾淼这才注意到她空空荡荡的左手,前日梁从原取走了她的扳指,尚还未还。
她蹙了蹙眉,不耐烦地答道:“这与你何干?”
高檀却低笑了一声,人随之俯身而坐。
他的目光自她的手移到了她的脸上。
他的一双眼倒映着她的脸庞,他虽在笑,可是顾淼却本能地觉察到了一种危险。
顾淼起身要走,高檀却猛地拽住了她的脚踝,又将她拖回了原本的跪姿。
她的罗袜被拽落了一截,露出了一截光裸的小腿。
她浑身一颤,反手便要去推他,却被高檀挡开,两人连过了几招。
高檀猛地拽住了她的手腕。
顾淼低喝道:“你放手!”
高檀轻笑一声,朝前倾身,二人咫尺之距。
顾淼紧紧皱了眉:“你疯了是不是?”
“我先前与你假意和解,本打算徐徐图之,可你却进了宫,转而投入他人怀抱。”
“你放……”
高檀唇边的笑容愈深:“我自然不能再与你慢慢周旋了,你本就是我的妻,夫妻二人,至亲至爱,岂容旁人肆意插足。”
他左手用力地拽了一把她的脚踝,藏在她腰后的短刀,叮铃一声落到了青砖之上。
顾淼猛然挣扎着,要脱开他的钳制,欲去摸身后的短刀。
“高檀,你放手!”
“如何放手,自你一开始说,一见公子玉树焚风起,我便不能罢手离去。”高檀的目光扫过几上的竹简,“你不是被拘在宫里读书么?看来是学道又念佛?”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她,漆黑如点墨,“既如此,我便诵一首诗予你。此诗是说,求佛之人原本不系因缘,可最后到底脱不开红尘,放不下尘缘。”
“你住口!”顾淼不由大怒。左手终于挣了开来,便去捉他的左手。
他死死按住了她的脚踝,如同捏住了蛇的三寸。
他的掌心烫得惊人。
“日月长相望,宛转不离心。见君行坐处,一似火烧身。”
第117章
因与果
他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藏书阁中。
顾淼只觉耳中嗡嗡乱响,
被他按住的脚踝处宛如火烧。
她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一直被冰冷包裹的心,突兀地跳快了一瞬。
她愈发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她伸手往后,
摸索那一柄跌落的短刀。
高檀直直地盯着她的一双眼睛,黑沉沉如阴云,
如雾霭。
“你为何如今如此软弱了?”
顾淼的太阳穴突突一跳:“你闭嘴。”
“你从前的勇毅果敢都去哪里了?”高檀抿唇,
似乎笑了笑,“你左右为难,徘徊不定,终到头来困住的唯有你自己。”
顾淼脚下一动,
朝高檀蹬去,
他并未闪躲,
松开了她的脚踝,捉住了她的另一只脚。
“你回了将军府,
你问了顾闯,他不肯告诉你,是么?他既不说,你便不再问。你是不想问,
还是不敢问?”
“你胡说,倘若我不敢问,为何又要进宫来!”
“哦?那你自进宫来,
半月以来,齐良肯告诉你么,
你想知道的事情,
如今晓得了么?还是说,
你觉得他还是从前的齐良,你留在此地,
便觉心安,便可以将顾闯,将旧事抛之脑后。”
顾淼的手指终于碰到了短刀,她猛地朝后一仰,握住了那柄短刀,手中一翻,抵住了高檀的侧颈。
他依旧不躲不闪,开口问道:“你想做什么?你是为了你阿爹?还是为了你阿娘讨个公道?你想做什么?”
顾淼心中的怒意陡然翻滚,怒浪滔天,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居然恨极了高檀。
没来由的怨恨。
不,绝不能是没来由的怨恨。
她其实,其实一直都在怨恨他。
从一开始,她就一直在怨恨他。
哪怕重来一次,极力掩埋过去,装作过眼云烟,形同陌路。
可是,可是眼前的人,根本不是什么“无辜”的高檀,他就是那个高檀。
托付了性命,错付了真心,纠缠了一生的高檀。
她深吸了一口气:“这与你何干?你有何颜面来质问我,甚至有何颜面来见我!”
高檀眼帘微垂,唇边的笑意淡去:“我的确……没有任何颜面来见你。”
几上的矮烛随风轻轻摇晃了一下,终于熄灭。
周遭骤然暗沉了下来,无人出声,黑沉沉的书阁宛若空室。
不过顾淼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她捏着短刀,纹丝不动地抵着高檀的侧颈。
乌云散去,清清冷冷的月色透过半开的轩窗投照进来。
借着一点微幽月色,她清晰地看着他的轮廓。
高檀的声音又沉又缓:“我曾经想要的,无非是斩断你与顾闯的父女恩情,据为己有。想要的,无非是,我与他之间,夫妻,至亲至爱,你心中的第一位是我。”
顾淼闭了闭眼,不禁紧紧地握了握拳。
刀尖由月光染亮,银芒一闪而逝。
高檀低笑了一声:“而后,我才幡然悔悟,你心中的第一位该是你自己。顾淼,你不该总想着旁人。唯有你,唯有你,才是最为紧要的。”
顾淼怔愣片刻,耳边只听他徐徐道:“你从前为了你阿爹,你为了阿诺,甚而是为了我,进退失据,取舍两难。我从前自私,顾闯亦自私,他自然是求名利富贵,而我求的是你的一心一意。是顾闯的贪欲,也是我的贪欲。”
她胸中沉沉一落:“你眼下说这些,又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