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顾闯唇边的笑意慢慢淡去:“你为何有此一问?”他深深看了一眼顾淼,她脸上的表情殊无欢喜,只是平静无波地,有些漠然地盯着他。这样的顾淼令他感到陌生,甚而有些胆怯。
她长得像鹤娘。
“可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顾闯皱起眉头,语调骤冷。
顾淼心中一沉,淡然道:“阿爹,莫非不晓得阿娘姓何名谁?”
印象中,顾淼鲜少有这样咄咄逼人的时候。
顾闯脑中念头急转,却听她又问道:“阿爹知道粱羽白么?”
顾闯不禁瞪大了眼,一股无名的怒火自胸腔沸腾而起,几乎令他无法遏制。
他怒喝道:“什么,谁告诉你的?你问他作甚,乱臣贼子,弑杀成性!”
顾淼心头愈沉,顾闯的反应实在出乎意料。
“阿爹,晓得他?他与阿娘可有何瓜葛?”
“住口!”
“阿爹不肯说?”
顾闯抬眼,直直瞪着顾淼的眼:“你为何如此问,你见过了谁?”
顾淼垂下眼:“阿爹若不肯说,我便只好去问旁人,我想总有从前的旧人晓得。”
顾闯胸腔的怒意并未散去,可是瞧着她的眉眼,他在竭力遏制暴虐的冲动。
“是谁?是谁在你面前胡言乱语?”
顾淼沉默了须臾,顾闯深吸了一口气,忽道:“你要想知道过去旧事,为何不去问新帝,我想,这康安城中,没人比他更清楚过去的旧事。”
“齐大人,我自也要去问的。”顾淼抬头,深深望了一眼顾闯,“可是我想先听阿爹说,阿爹说的话,我从来都是信的。”
顾闯烦躁了来回踱了两步,终于下定决心道:“你若想知道粱羽白的旧事,自要进宫去。明日我便送你入宫。”
他不肯说,不管是什么,他也不肯说。
顾淼心中只觉一阵悲凉。
“阿爹是真想让我进宫去寻找旧事真相,还是阿爹没有死心,依旧想把我送进宫去。”
“放肆!”
顾淼仔细地打量着他的双眼,隐约可见几缕血丝弥漫。
她哀叹了一口气:“阿爹在服丹,是坐忘么?”
顾闯浑身一颤,原本隐隐作痛的额角猛地剧痛起来。
“你如何知晓?”
此一番归来,眼前的顾淼赫然像是变了一个人。
“阿爹,坐忘不是个好东西,你再如此下去,早晚油尽灯枯,抑或是酿成大错。”她的语气淡淡,“若要进宫,我自会自去,进了宫见到齐大人,我是顾远,而非顾淼。”
顾闯只觉头疼欲裂,他焦躁地捂住了额头。
再度抬眼时,顾淼的一双眼仍然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他记得这样的一双眼。
鹤娘。
他双手按住额角,冷汗一滴又一滴地顺着后脖往下流淌。他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坐回了方背椅上。
阿爹,兴许真的不是她的阿爹。
这样的感觉比之先前何璇告知她时,更甚。
如果说从前,她只有一二分相信,可今日顾闯的反应,令她足足信了五分。
孔聚不肯明言,齐良未必不肯。
便是他不知,偌大的宫中,兴许亦有他人知。
眼下留在将军府,顾闯不肯说。
往后,由不得他不说。
她也不愿再见他如此消沉下去。
“阿爹,你许我一件事,我进宫之后,这段时日,你便不再服丹,好么?”
顾闯抬头,眼前的顾淼仿佛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他眨了眨眼,她的面孔才在他的眼前慢慢清晰了起来。
“淼淼。”
顾淼朝他拱了拱手:“将军,保重。改日,我再来看你。”
午时将至。
康安城中已是车水马龙。
何璇坐在黑布牛车中,撩帘朝外张望。
“这城池倒比想象繁华,虽不及旧京,但也有几分气象了。”
何卫策马在侧,道:“先前找的院子,在城北,落脚过后,我再寻人去探那个姑娘的消息?”何璇点了点头:“她是顾闯的女儿,康安城里,找顾闯亦非难事,不过在此之前,莫要轻举妄动,先找到她,不必惊动顾大将军。”
何卫点了点头,又问:“那另外那个公子呢?”
何璇沉吟片刻,答道:“顺教的人,革铎死了,北面的顺教估计如鸟兽散,只是这南地太久没来,不晓得顺教里做主的人究竟是谁……先不管他了。”
何家人虽是这般想,可到达城北的宅院时,门外已经立了数个黑衣仆从。
何卫警惕道:“你们是何人?”
一人答道:“公子晓得各位大人远道而来,特意请各位大人到府一叙。”
何璇心头一跳:“你们公子是何人?”
“公子是大人的故人,一面之缘,救命之恩。”
何璇立刻想到了当日顺教之人。
“你们公子姓何名谁?”
原以为他们不肯说,没想到那仆从爽快答道:“公子姓高,单名一字檀,是高恭大将军的二公子。”
高檀,高恭的儿子。
第114章
求和
艳阳之下,
宫门前的两株垂柳细叶被日光照得通透。
顾淼递上了将军府的牌子,求见的人是“顾远”。
她在宫门外并未等得太久,宫侍很快将她迎进了宫。
两面宫墙的朱漆犹新,
青石板也被冲刷得格外干净,这是一座崭新的宫阁,
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顾淼心中有些忐忑,
上一回见到齐良还是在明敏园里,她对于他的印象已经不是从前的齐大人了,而是一个阴鸷的,受困的傀儡帝王。
如今的康安,
比之先前,
似乎也无甚变化。
可是革铎死了,
老葛木和小葛木还能与南越僵持多久,眼下尚未可知。
高恭,
谢朗,连同顾闯,依然虎视眈眈。
只是,谢宝华竟然有了身孕,
着实令顾淼有些吃惊。
新帝忌惮谢朗,没想到如此之快,便屈从了谢氏。
顾淼正胡思乱想着,
前面引路的宫侍已经停下了脚步。
他并没有将她引到正殿,而是偏殿的一座阁楼,
挂着的牌匾上书“藏书阁”三字。
“顾小公子稍等,
奴这便去通传一声。”
顾淼见他快步进了楼阁,
不过片刻,阁中便出来一个人影。
身着紫衣,
头竖玉冠,却是齐良。
梁从原。
顾淼慌忙抱了抱拳,压低声道:“参见陛下。”
“平身。”
梁从原脸上带着笑意,朝她快步而来,伸手虚扶了扶她。
“顾小将军,别来无恙。”
他口中的称呼,令顾淼稍稍松了口气。
“劳陛下挂念。”她挺直了腰背。
梁从原在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的面庞,而她也在打量他。
他的模样依旧瘦削,可是气势上,却比上一回见,仿佛从容了不少。
他好像越来越习惯当这个“皇帝”了。
迎着她的目光,梁从原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难得顾小将军入宫求见,朕略备了薄酒,与小将军好好叙一叙旧。”
顾淼拱了拱手:“微臣惶恐,不胜酒力,愿以茶代酒,与陛下一叙。”
日影西坠。
侍从捧了一壶温酒进门,向高恭禀告道:“将军,听说先前顾远入宫了。”
高恭捉过酒壶,冷笑一声:“哦?是那个小将军?顾闯的亲信?今日早些时候,顾闯不也进了宫?怎么顾家的人都上赶着去讨官?”
侍从笑道:“将军果真妙算,听殿中人讲陛下封那个顾远,做了个读书郎,暂且留在御前编书。”
高恭大笑一声:“一个武人留在御前,编什么书!无非是找个由头,让他留在宫里。”他仰头喝了一口酒,“谢贵妃有孕,梁从原是不是慌了,谢氏占了先机,可是那个孩子怎么来得,只怕谢氏也心知肚明,梁从原在此刻拉拢顾氏,也不奇怪,不过也不是一招好棋。”
侍从殷勤地接过高恭手中的酒壶,又取了玉杯,替他斟了一杯酒:“那依将军所见,顾氏接下来又欲为何?”
高恭撇了撇嘴,不再答话,心中想道,自然是挑唆与谢朗的矛盾。
谢朗素来最惜名,明面上做不来出格的事情,可是背地里的动作不断。
顺教如今成了逆教。
谢朗让高檀背负罪名,既是为了脱身,又想辱了高氏的名头。
高恭心中冷笑,倘若说从前,他尚还不了解高檀的为人,如今也算是看懂了,高檀岂会坐以待毙。
他巴不得他与谢朗恩断义绝,再斗得个不可开交。
侍从躬身拜道:“将军果真高见。”
高恭的预料不假。
仅仅又过了三日,北项送来的求和的书信便到了梁从原手中。
不过在此之前,此封书信的内容已被康安城中人知晓得七七八八了。
北项人不想打了。
他们想要谈判。
梁从原细致地看过书信后,顺势递给了案前立着的顾淼。
顾淼今日穿了一身青衣长袍,头竖黑冠,是一副御前读书郎的打扮。
梁从原将她留在了宫中,暂奉读书郎一职。
顾淼不介意以顾远的身份留在宫中一段时日,这几日下来,梁从原仿佛逐渐又有了从前“齐良”的影子。
可惜,对于青州旧事,他似乎不愿多谈,顾淼此刻亦不能贸然追问。
她得静待时机。
顾淼读了一遍手中的书信:“他们要谈判,陛下打算如何?”
梁从原:“朕去北面与之相见不大可能,他们若真有心求和,他们理应到康安城中来。便是老葛木不来,也应派遣小葛木前来。”
北项战事焦灼,眼下,双方虽然暂时都无败绩。
可是主战场在北项,数月烽火连天,长久下来,终会离北项王都愈近。
革铎死后,军中乱了好一阵,即便如今又重整旗鼓,北项也算是元气大伤。
小葛木和老葛木无心再战,谈判是最好的结果。
上一世,北项的求和来得晚一些,是在老葛木死后,革铎当权之时,不过这个大致思路是不变的。
顾淼颔首道:“陛下所言极是,他们来康安,自是最妙,不晓得他们打算如何求和,不过我在北项听说过,老葛木有个女儿待嫁,兴许是想以和亲联姻之策来求和。”
上一世,这也是北项的求和之策。
将老葛木的小女儿送来了南越。
梁从原听罢,眉头却皱了起来,他凝神看了顾淼一眼:“和亲?你真认为此乃良策?”
“虽不是良策,却也是一策。若能联姻,换来太平,不也是一桩好事。”
从前,她当然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因为当时要娶北项公主的人是高檀。
她心里自然不觉得是什么好事,高檀最终也没有和亲。
可是梁从原是新帝,康安各方虎视眈眈,若真能和北项和亲联姻,于他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梁从原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你当真如此想?朕的姻缘也可以拿来做交易?”
顾淼没有料到他会有如此反应,心中不由一沉,转念又想,宫中的谢贵妃不也是如此道理。
难道他到如今还没想透?
抑或是,他想透了,可是心中仍旧不甘?
是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哪怕再多时日,谁也无法坦然接受受人摆布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