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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街巷之中的碎红,

    远远看去,

    就像是血。

    “启禀陛下,

    谢丞相求见。”一个宫人的声音响在身后。

    “不见,便说朕病了。”梁从原头也不回道。

    宫人却道:“谢丞相是为贵妃娘娘而来,

    前日娘娘报了喜信,诸位大人上书贺喜,今晨,丞相是与礼部的人一起来的。”

    谢宝华怀上了龙胎,

    谢朗如此急不可耐。

    梁从原心中发笑,脸上却无表情:“不见,便说朕病了。”

    他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

    宫人静默了一阵后,

    再次拜道:“禀陛下,奴还听说有一事,

    顾将军已经回康安了,

    昨夜便进了将军府。”

    梁从原终于转过了头来,

    他的双眼奇异地亮了起来:“此话当真,顾将军自北项归来了?他可是独自回来的?”

    宫人垂低了头:“千真万确,

    至于顾将军是否是一人独归,奴才便不晓得了。”

    梁从原朗声而笑:“好,你即刻派人去将军府,请顾将军入宫,朕亲自为他接风洗尘。”

    宫人口中称“是”,转身,自高楼缓步而下。

    谢朗坐在木轮车中,尚还守在殿中。

    他一见到宫人的脸色,便微笑问道:“陛下,今日又病了?”

    宫人不敢抬头:“还请丞相先回罢。”

    巳时将至。

    谢朗乘坐步辇自朝安殿前的红门而出,与他一道出了皇宫的,还有前往将军府的青衣侍从。

    顾氏的将军府在城西。

    今晨,顾闯昏睡了一夜过后,才听府中侍卫来报:“顾远小公子,前几日来拜会将军。”

    淼淼!

    顾闯没料到顾淼竟然先他一步回了康安。

    顾淼肯回来,是不是说明她改变了心意?

    他慌忙追问道:“她可曾留了何口信,你知道她如今身在城中何处么?”

    侍卫为难道:“属下不知。”

    顾闯一听,顿时心生躁意,皱着眉头在屋中来回踱步了数圈:“去派人找,到城中去找,去营里找!”

    此刻的顾淼自然没有去顾氏军营。

    她去见了一个难以得见的人物。

    不,是暗中窥见了一个难以得见的人物。

    潼南孔聚。

    此时此时,高檀与孔聚身处另一间屋子,而顾淼就在他们的隔壁,自她所立之处,可从墙上的一副人像画中暗暗窥见孔聚。

    他的面色瞧上去有些憔悴,可是精神尚好。

    新帝将他软禁在了此地,是城外的一处旧宅,留有专人看守。

    高檀不晓得用了什么法子,将他们二人混了进来。

    孔聚一见到高檀,便是冷笑一声:“又是你,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又有何指教。”

    他对这个抓住他的高家人万般嘲讽,并无好脸色。

    高檀拱手一揖道:“孔将军别来无恙,今日某有一事,特来请教将军。”

    孔聚撇了撇嘴,捏了捏耳畔的发辫:“怎么,他们来来去去问了这么多话,你还有话要问?”

    高檀开门见山地问道:“将军,听说过青州何家?”

    顾淼不由地屏息凝神细听起来。

    孔聚蹙眉:“你问他们做什么,何家不过是粱羽白的狗。”

    “何家的人还活着。”

    孔聚挑了挑眉:“真的?你见过?莫不是诓你的?粱羽白死后,他的忠仆也都死了,何家人自然也一样。”他慢条斯理地松开了耳畔的发辫,“就算何家人活着好了,你为何要来问我,是有话要说?”

    “粱羽白的妻子,孔将军可曾听闻?”

    孔聚抬眼,蹙眉,仿佛思索了片刻,忽地眸色一变,整个人从方背椅上站了起来,嘴角露出笑意,饶有兴致地问:“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他继而徐徐道:“梁羽白的妻子,似乎是有个短命皇后,据说他当皇帝不久,那皇后便死了。”

    高檀颔首:“原来如此。”

    顾淼皱了皱眉,这与何璇的说辞显然不一样。

    不过也有可能是“假死”,倘若是“假死”,那么何璇的说辞便说得通了。

    她耳边又听孔聚嘲讽道:“你是高恭的小儿子,你为何不与他说道说道,反而来与我这个仇家说这些?”

    “青州的旧事,孔将军最清楚不过。”

    “所以,那何家人真还活着?他们想做什么,难道还想杀了当今的皇帝给他们的旧主子报仇吗?”

    “不,何家人想来并无此意。”

    孔聚的眼珠转了转,嘴边忽而浮现出一个狡黠的笑来:“难道是你遇上了何家人,他们怀疑当今皇帝?”

    孔聚是个极其敏锐之人。

    这个“怀疑”,牵扯青州旧事,说的是“血统”。

    “梁从原,谢朗说他是梁家子孙,他便是了吗?依我看,何家人要真是何家人,你又该如何。我原以为你也是谢朗的狗。”

    高檀无言地笑了笑。

    孔聚虽然没多说什么,可是孔聚却也不信“梁从原”真是梁从原。

    顾淼只见高檀离开房间以后,孔聚又坐回了先前的方背椅,闭目假寐。

    她默然看了一阵,才转身离去,与高檀在院外的游廊处汇合。

    顾淼晓得今日他们来寻孔聚的目的。

    “你信他的话么?”

    高檀摇了摇头:“他并未说得太多,不过以他的为人,自然也不肯吐露多少。”

    顾淼今日来之前,其实早就想好了,无论孔聚说或不说,她都要先回到顾闯身边去。

    “我明日便回将军府,找他问个清楚。”

    “你想好了么,你真要去找他?”

    顾淼点了点头:“我阿爹此刻正需要我。”且不说忽然出现的“何家人”,顾闯尚还在服用“坐忘”。

    “他是不是你阿爹,尚还存疑。”

    顾淼语调不悦,沉声道:“高檀,便是存疑,他养我十八载,我自然要顾他。难道你先前说的话又是在骗人?”

    说什么尽力助她,绝不强人所难。

    高檀一笑:“自是说话算话,你回去便是,倘若之后你还需要人手,再来寻我便是。”

    顾淼也露出个笑来,客客气气地道了一声谢。

    自从回了康安之后,高檀的态度仿佛真有了一些的转变。

    相较前些时日,对她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不再咄咄逼人。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真信了“何家人”的话,她不再是顾闯的女儿,便也不是仇家的女儿了。

    顾淼拱手一拜:“多谢你寻人医好了我的眼睛,先前我也与你说过了,虽做不成什么至交好友,但好歹同生共死,哪怕是此一回,也是恩义两全了。保重。”

    说罢,顾淼扭头便走,不再去看高檀的神情。

    巳时过半。

    宫人将新帝的口谕传到了将军府。

    顾闯再顾不上许多,连忙梳洗一番,换上了一身新装,随宫人进宫。

    他进了宫殿,才发现宫中处处都是生面孔。

    他不在康安的这些时日里,似乎是谢朗只手遮天了。

    进殿之前,顾闯抬头看了看匾上的“朝安”二字。

    他撇了撇嘴角,抬步进殿。

    “拜见圣上。”顾闯朝高台上的人影拱了拱手,并未屈身。

    梁从原却也不恼,笑着抬了抬手:“顾将军多礼了。”

    顾闯抬眼,方才注意到他的手中在把玩着一直木簪,簪上有三道木纹,状如水纹。

    新帝似乎又瘦削了些。

    顾闯笑道:“臣还未贺喜圣上,喜得一子。”

    谢贵妃有喜了,刚一回城,他便听说了此事。

    梁从原随之轻声一笑,手指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木簪:“是啊,孤也在想,大家都如意了,孤难道还不能要一个孤真正想要的东西么。”

    第113章

    宫门

    顾闯怔了一瞬,

    齐良,不,梁从原想要的东西……

    他想要权力,

    还是旁的人?

    梁从原的眼神牢牢地盯在顾闯脸上。

    他的眼神令顾闯一瞬又想到了顾淼。

    先前,齐良求娶顾淼的时候,

    他尚还以为是朝夕相处后的水到渠成。

    可惜,

    顾淼并无此意,即便如此,直至今日,梁从原依旧不肯放手。

    他火急火燎地将自己请到宫里来,

    是听说了自己从北项归来,

    莫非他以为淼淼同自己一道回来了。

    顾闯想到这里,

    胸中升腾起了难耐的不快,甚而有一两分暴戾之气,

    可这暴戾之气很快被他硬生生压下。

    “不知陛下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何东西?”

    “将军说呢?”

    顾闯一时默然,梁从原复又道:“将军于某有知遇之恩,你我二人,原就情谊甚笃,

    将军难道还不知我心么?”

    他说的是“我”,而不是“孤”。

    顾闯不由一笑:“陛下还想娶小女?”

    “我愿许顾淼皇后之位,将军意下如何,

    梁与顾共天下。”

    共天下。

    顾闯的喉头仿佛忽而涌起了一股腥甜。

    他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他暗暗深吸一口气:“陛下,当真一诺千金?便是陛下说了,

    丞相大人又以为何?高将军又该如何说?”

    梁从原紧紧捏住手中的那一支水纹木簪,

    不答反问道:“将军以为谢朗何以将我认作当年的皇太孙?”

    此事顾闯也曾细想过。

    梁从原登基为新帝,

    最初是潼南孔聚说他是“皇太孙”,仿佛南人说了,

    谢朗便认了。

    兴许,谢朗早与潼南人勾结在一处,选了个毫无根基的齐良充作“皇太孙”,一个无根无萍的人最宜拿捏。

    他虽曾是自己的谋臣,可是谋臣又无实权。

    他往后就算偏帮顾氏,也不过是今日之局面,引得他与其余二人争斗。

    顾闯想罢,摇头道:“此事,臣自然千恩万谢,可是小女的婚事还需小女做主,她如今抱恙,恐不能与陛下相见。”

    梁从原抬起眼来,一双眼似乎骤然有了光亮:“如此说来,她真回到了康安?”

    顾闯低应了一声,心中却在仔细盘算,康安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要到哪里去寻顾淼。

    孰料,待到他回到将军府之时,顾淼已经在等他了。

    她仍旧是“顾远”的装扮。

    顾闯心头大喜,连忙挥退了众人,立刻一步上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淼淼,这段时日,你都跑到何处去了,可曾吃了亏,受了伤?”

    顾淼却问:“阿爹,我娘姓何名谁?”

    顾闯顿住动作,脸上闪过一瞬的惊惶,转而笑问道:“好端端地,你问起这个作甚?”

    顾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阿爹,我娘姓何名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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