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负责打探的何卫答道:“婆婆,千真万确,他们不说,可邺城顾闯确有一个女儿,据说养在烛山泊,年岁相当,更何况那个小孩儿的武功招式,虽然稚嫩,也瞧得出来是营里教出来的功夫。”何卫思索片刻,“至于当时娘娘何以到了邺城,兴许是因为当日顾闯亦在青州,彼时豪强揭竿而起,齐聚青州,顾闯身在青州,亦有可能,兴许一开始,便是他强掳了娘娘。”何璇眼神一暗,颔首道:“那个男人又是何人?”
何卫摇了摇头:“他只怕是个顺教中人,昨日那一伙追击他们的顺教徒身上有他的画像,过两日寻个合适的时机,我再捉几个顺教徒好生问一问。虽然不知,姑娘与顺教有何渊源,不过……我看他与姑娘之间,似乎也生了嫌隙。”
何家人,惯会察言观色,他们能在北项蛰伏日久,而毫发无伤,除却手底的真功夫,更是因为他们个个都是人精。
何卫瞧得明白的事情,何璇更是一清二楚。
昨日来时还不觉得,可用膳之时,二人之间,虽是沉默无语,可唤一声“剑拔弩张”也不为过。
何璇又道:“这几日你好好看着他们,要是她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尽管去给她寻来。”
顾淼想要走,想要立刻离开这个莫名其妙的鬼地方。
什么北项人,什么粱羽白,什么康安,她通通不想再听,她只想早日回到邺城,找到邺城,回到从前一般无忧无虑的生活。
第111章
至亲至爱
夜色如水,
虽已是暮春,可草原之上清冷的夜风也透过窗缝刮进了屋中,令人生寒。
顾淼躺在榻上,
辗转难眠。
她是粱羽白的女儿。
绝无可能。
她是顾闯的女儿,只能是顾闯的女儿。
她的阿娘嫁的是她的阿爹。
她脑中思绪如一团乱麻,
疏忽之间,
便如一个不断旋转的涡流,要生生将她拖入其中。
倘若她真是粱羽白的女儿。
阿娘为何又会嫁给阿爹。
她是真的嫁给阿爹了么?
是阿爹强留她么?是鹤娘迫于无奈,委身于他么?
当日,顾闯服丹过后,
昏沉之间,
说的那一句“鹤娘,
是我对不住你”又是何意?
如果……如果真是如此……
顾淼。
她真是姓顾的么?
她做的这一切,她整个人,
究竟还有何意义?
顾淼闭上眼睛,只觉胸膛之间仿佛压了一块沉重无比的巨石,压得她五脏六腑难以承受,滞重得无法呼吸。
远远地,
抛开这一切就好了。
只要能重回邺城,她就还是顾淼!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睁开眼睛,
却见窗上映出了叶影,窗外的蕉叶随风摇摇晃晃。
忽然之间,
似有一道人影突然而过。
顾淼心头一惊,
连忙翻身坐起,
伸手拿起了枕畔的角弓。
下一刻,门扉被轻轻叩响。
顾淼起身,
立到门后:“何人?”
“是我,高檀。”他低声答道。
顾淼蹙紧眉道:“你来做什么,你回去罢。”
“你不想走么?”
高檀是要趁夜而走?
顾淼强压下心头的恼怒,拉开了门扉。
高檀一身黑袍,冠发高竖,看模样似乎也未睡。
她侧身,容他进门,合上门后,她开门见山道:“你有办法?”“
高檀颔首,一时无言。
顾淼等了片刻,仅剩的耐心所剩无多,垂下眼问:“是何办法?”
高檀却道:“你为何不肯看我,你就如此厌恶我?”
他为何问得如此理直气壮,他为何敢问得如此理直气壮!
顾淼只觉一股怒意直冲额头:“你说我为何厌恶你,你为何要故弄玄虚地骗我!”
“我何以骗你?”
顾淼气得发笑:“事到如今,你还要骗我?”她捉过他的右掌,一字一句道,“你明明都记得不是么?你为何要假装你不记得?是求我可怜你?”
说话间,她牢牢地盯着高檀,满意地见他的神色起了波澜。
他的唇边像是浮起了一抹苦笑:“是啊,我就是在求你可怜我。”
顾淼忽地一愣,她的右手却被高檀反手握住,她欲挣脱,却挣脱不得。
他的声音又低又沉:“当日你我跌下山谷,我便想你不肯怜我,却肯怜惜一个陌生人,我是做了如何大逆不道的事情,才会让你如此生厌。”
顾淼猛烈地挣扎起来:“你放手!”
“我对你不好么?”
顾淼怒极:“你对我好么!”
高檀垂下眼,缓声道:“看来,你是觉得不大好了。”顿了顿,他抬眼却问,“不如,你细说一说,自你我二人重来一遭,我于你,是何处不好?”
“高檀,你时时骗我,处处提防,便是好么?”
高檀却是一笑:“李姑娘,不也如此么?”
这一声“李姑娘”刺耳至极,也嘲讽至极。
顾淼垂眼,只觉心头又是一凉:“如今再说这些,又有何意义?你步步紧逼,我也不肯让步,如此纠缠下去,同从前又有何区别。”
她忽地一笑:“哦不,只怕和从前又有了不同,我如今仿佛有了新的身份,于你而言,兴许又有了新的可用之处。”
“你当真如此想?”
顾淼抬眼,见高檀的一双眼乌漆漆,笑道:“我当真如此想。”
料想中的怒意并无出现在他的脸上,高檀只是低声道:“你当真如此想,我确实有些伤心。你向来都爱以恶意揣测我,无论我做什么,你总能瞧出别的意思。”
顾淼敛了笑意,听高檀又道:“你为何不肯真的信我,我是为了爱你?夫妻二人,至亲至爱。不过是为了爱你。”
至亲至爱。
他的话音落下,顾淼耳畔唯闻几声“嗡嗡”乱响。
她屏息凝神,窗外的蕉叶似乎也被夜风吹的摇摆,发出沙沙细响,遥远的,渺渺虫鸣,似有若无。
她仿佛一时之间并不能理解高檀口中说的话。
这个人真是高檀么?
高檀从来不会如此说话,哪怕缠绵缱绻之时,他也从未如此直白地说过这样的话。
这个人真是高檀么?
顾淼惊讶得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好像无话可说。
高檀的目光幽暗,依旧瞬也不瞬地紧紧地盯着她。
她暗暗深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开口道:“从前在宫里的时候,我学过一首诗,说的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我读后便想勉强而来的东西,总归不长久,不如趁早算了。”
高檀缓缓重复道:“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这便是你的意思吗?”
他的右手仍旧紧紧地拽住她的手。
顾淼用力地想要挣脱开去。
高檀却纹丝不动,不肯罢手。
“莫非你以为我就肯如此罢手而去?”他手中用力,又将她拉得更近了一些,二人不过咫尺之距,他的瞳孔倒映着她有些仓惶的脸颊,“我偏要明月看我。”
顾淼情不自禁地瞪大了眼,只觉气息如火,扑面而来。
唇上骤然一痛,如同被火焰吞噬。
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与高檀的心跳俱是砰砰,一下快过一下。
她的耳旁仿佛又听到了猎猎风嚎,忽然之间,“嘣”一声巨响,即而一道灿烂的金光闪过窗棂,如在半空爆响,刹那之间,照得夜空,宛如白昼。
接连数声巨响,次第响起。
外面是火爆连环!
有人奇袭!
山寨之中,顿时鸣锣,诸人备战。
奇袭的军队足有百人,是寻常的北项兵卒打扮,可他们用的武器都是南人才有的东西。
马堡的外围被破出了数个大洞。
如潮的骑兵涌了进来。
何璇不傻,一猜便知,他们不是来奇袭山寨的,他们是为了那三个人来的。
她差人连忙去寻三人。
可是他们住的地方早已人去楼空,在外看守的四人,不知何时早已昏睡了过去。
何家人毫不犹豫地弃寨而走。
众寡悬殊,又无大利,何必苦苦以死相搏。
不如,南去!
马儿的铁蹄在草甸之上飞驰。
顾淼坐在马上,见到了前方不远的肖旗。
高檀坐于她的身后,牢牢地拽紧了缰绳。
她问道:“你们要去何处?”
“回康安,自然是要回康安了。”高檀答道。
“我要回邺城,去找我爹。”
“你爹断不会回邺城了,他已经被冲昏了头,他肯定也会回康安。”
顾淼犹有几分不信:“我要去邺城先看看。”
“你难道不想知道你娘是如何死的,不回康安,不去青州,不见到齐良,你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空中尚还弥漫着残留的火爆连环后的气味,刺鼻,难闻,其中混合着枯草烧灼后的烟尘气息。
这座马堡原本的主人早已不见了。
顾闯坐于车中,行过此路,只卷起车帘往外张望。
他侥幸逃脱了那夜的伏击,狡兔三窟,他往西到了另一处落脚点,与十数心腹汇合。
可是淼淼没有跟来。
因为坐忘之效,他不确定当日是否真的见到了顾淼,可是仆从禀报当日拿着腰牌来拜见的人,是个女郎,又与小路相熟,除了顾淼,他实在想不出还有哪个旁的人。
只是……据说彼时跟着她的还有另一个年轻的男子,他不知道那个人究竟是谁?
莫非是高宴,当日顾淼出了明敏园,便是与高宴一道。
顾闯思索了一阵,鼻尖依旧能够闻到草甸上传来的焦草的气息,这一切似乎都令他头痛欲裂。
他抬手一挥,甩下了半卷的车帘。
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痛,他眼前的景象仿佛又在无休止地旋转,不停地旋转,宛如一个漩涡。
他痛苦地握拳,猛地砸向了车板。
手背传来的惊痛,令眼前的漩涡骤然停歇了一瞬,可惜也只是一瞬,很快,无穷尽的漩涡又开始了循环往复的旋转。
他咬牙忍耐了数息,最终不得不屈从于心中所欲,他再度掏出了怀中的瓷瓶,仰头将其中的“坐忘”悉数吞如空中。
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
第112章
如意
初夏,
阴雨绵绵,微雨打芭蕉。
康安城中,东面矗立的巍峨宫殿是新帝的宫殿。
昨日迎新帝入宫,
城中热闹了大半日,街巷之中尚还细细铺着一层爆竹落后的碎红。
宫阙之中,
正殿的名字唤作朝安。
新帝其实不喜欢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是由谢朗提议所取。
不过殿前的那一方牌匾是由新帝亲书。
新帝梁从原写得一手好字,“朝安”二字,风骨峭峻。
他身着朱服,登高眺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