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她是个六旬左右的妇人,发髻雪白,可是看得出来,是个习武之人,步伐矫健,背脊挺直,身穿一袭深紫的袍衫。她的目光尤其凌厉,进屋之中,目光扫过厅中三人,最终落到了顾淼的脸上。
她似是一愣,脚步停下。
眉眼间的凌厉散去,反而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顾淼的脸,一双黑瞳圆睁。
“怎么了婆婆?”他身后的那个大汉疑道。
婆婆不答,反倒两步走到顾淼身前,仔仔细细地端详起她的脸。
顾淼想要后退半步,她离自己不过咫尺之距,近到她能看清她眼角的纹路。
“你……”顾淼迟疑开口道。
“鹤娘!你是鹤娘?”她的话音被婆婆打断,婆婆的眉头依旧紧紧皱着,“不……你不该是鹤娘,你的年岁不对。你……你究竟是谁?”
鹤娘!
顾淼惊道:“你为何晓得我娘?”
她却不答:“是了……对了!你的年岁。”她的双手缓缓摸过了顾淼的脸颊,她的指尖在颤抖,“你的年岁正好,你该是鹤娘的女儿。”
她笑了两声,“你长得真像她,你是是陛下的女儿……”
陛下,谁?
阿爹何时成了陛下?
顾淼张了张嘴,却见面前的婆婆泪流不停,两行清泪扑簌簌地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淌。
顾淼嗫嚅道:“你……你是谁?”
“陛下遗孤竟然尚存于世,当年我送鹤娘自青州乘船西去,遇上暴雨,从此之后,她便下落不明。老身每每想起,便觉愧对陛下。”说罢,她擦去了脸上的泪水。
青州的陛下?
顾淼转瞬想到了前朝,想到了梁氏一族。
她的声音隐隐发颤:“你是说,我娘是梁颉的……”
婆婆打断了她的话音:“胡说!鹤娘岂会从了那个老糊涂,自然是我们陛下,三殿下,鹤娘是我们三殿下从小便定下的王妃,自然也是皇后。”
梁氏三殿下,粱羽白。
前朝到了末期,君主梁颉腐朽,沉溺酒色,诸位皇子争储日盛,朝中结党营私,斗作一团,可梁颉不闻不问,直到三子梁羽白,毒杀了太子梁献阳,诛杀其余六子,梁颉不得不“禅位”,做了太上皇,可惜梁羽白的皇帝也只做了三月又十一日。
他继位不正,手段残暴,不仅屠尽手足,连皇孙一辈亦不放过。梁氏七子,足足二十七位皇孙通通人头落地。
这样的粱羽白。
多荒唐!多无稽!
顾淼脸色煞白,阿娘竟然曾是粱羽白的妻子。
“不可能!”她急道,“我的阿爹姓顾,我也姓顾!”
那个婆婆皱起了眉头,上上下下地再次打量起了她:“你的年岁正好,又是鹤娘的女儿,当时鹤娘离开青州时,已经身怀六甲。老身不会想错的,你就是陛下的女儿。”
顾淼惊得倒退了一步,她连忙转头,见到了青色的袍角,高檀的右臂垂在身侧,可他的右手的小手指正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着。
她注意到了他的手指,目光继而徐徐往上,与他的视线恰巧撞到了一处。
高檀只有在心绪波动之时,才会有如此细微动作。
此时此刻,他的眼中无不透出震惊。
这样的惊讶之色,他甚至来不及隐藏。
他晓得粱羽白,他晓得鹤娘,他根本就没有失忆。
顾淼不禁握紧了双拳,心头的惊惧瞬时被怒意代替。
高檀果真在骗她!
顾淼心头惊怒交加,恨不能扭头便走,离这个莫名其妙的婆婆远一些,离阴险狡猾的高檀也远一些。
实在太过荒唐,实在是无稽之谈。
她怎么可能是粱羽白的女儿。
她的阿娘又可能是粱羽白的妻子。
她的阿爹是顾闯,她的阿爹从来都最爱她阿娘。
阿娘是阿爹明媒正娶的妻子。
她出生在邺城。
只可惜,阿娘身体不好,在她一岁余时,便早早去了。
她根本不可能是粱羽白的女儿!
“是你在撒谎,你在骗我。”顾淼直直看向婆婆,沉声道。
婆婆徐徐又道:“我乃青州何家后裔,单名一个璇字,倘若你要查证,尽可去青州寻旧人旧事,我是陛下的旧仆,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我今日所述之事,一字一句皆是真言,倘若是我骗你,便叫我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婆婆!”一侧的大汉急急劝道。
何璇却又问:“你说你姓顾,你的阿爹是谁,又是何处人士,你若不信,何不问一问你的阿娘。”
顾淼脸色愈沉:“我阿娘已经死了。”
“什么?”何璇的脸色一僵,难以置信道,“鹤娘死了?她……如何死的?”
“我阿娘病死了。”
何璇身影仿佛轻轻一晃。
第110章
假惺惺
“鹤娘死了。”
她脸上的哀伤不似作假。
顾淼只得别过眼去,
目光却再度与高檀相碰。
他的神情已经回复了平静,只瞬也不瞬地注视着她。
他在想什么?他又在筹谋什么?
倘若她不是顾闯的女儿了,她是粱羽白的女儿。
他又要对她做什么?
高檀目光一闪,
皱起眉头,眉眼郁郁,
仿佛忽而担忧地望向了她。
假惺惺!
顾淼扭回了头,
突然只觉天地之间,苍苍茫茫,尽是谎言,她竟无一人可信,
无一人可寻,
无一人可倚靠。
唯有她自己,
她唯有倚靠她自己。
何璇抹了眼角的泪珠,抬头问顾淼:“你还是不肯信我?”
顾淼摇了摇头:“口说无凭,
我自然不能信你。”她顿了顿,又道,“更何况,粱羽白是什么人,
我也清楚,如此之人,断然不能是我的阿爹。”
何璇脸上闪过一抹惊怒,
她想要说什么,却又深吸了一口气后,
方道:“你可知什么是成王败寇?你以为你听到的传言便是真的?”
顾淼不答,
她也不恼,
继而又道:“皇门之内,手足相残,
并非异事。梁颉无道,是死得其所。梁献阳,当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是他要杀陛下在先,而陛下若不自保,死的便是他……”
顾淼冷笑了一声:“那其余皇子与皇孙呢?”
何璇眸色暗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若不斩草除根,后患无穷。”
“可惜,得位无道,人人得而诛之。”
何璇随之一笑:“不过是借口罢了,他们要的是天下,什么样的借口找不到呢,陛下……”她闭了闭眼,“最后……是陛下他自己想死了。”
顾淼心头一跳,脑中模模糊糊有个念头,缥缈而过,却又捉摸不住。
她抿紧了唇,不再言语。
何璇垂眸看了看她被捆缚的手腕,便动手解开了那一股麻绳,问道:“眼下,你不肯说你那姓顾的阿爹是谁,我自会派人去查,你是鹤娘的女儿,我自要照拂你,旁的,先不必说,你且说一说,你为何会跑到北项这个地方来?”说着,她的目光瞟向高檀与小路,“此二人又与你是什么关系,若是萍水相逢,他们今日晓得此机要,便也只能杀了。”
顾淼忙道:“他们与我是至亲好友,绝不会泄露今日半句。”
小路抬眼,默不作声地把顾淼望着,可他的眼中写满了担忧。
顾淼摸了摸他的发顶,却不再去看高檀,只对何璇道:“我来北项,最初是被人掳来的,后来侥幸跑了出来,眼下要往南去,倘若你是真心照拂我,便容我南去。”
何璇晓得她有所隐瞒,便问:“先前追击你们的似乎是顺教?你与顺教有仇?”
“不算有仇,只是有些过节,我见他们向人兜售‘坐忘’丹药,心中不快,便搅黄了他们的生意,因此有些过节。”
何璇笑了笑:“听说你武功不错,是谁教你的?”
“是我阿爹。”
何璇不再追问,只招了招手,让旁人解开了高檀与小路二人的束缚。
她没有立即开口,要放他们走,反倒让人准备饭菜。
她笑眯眯道:“我也好久没回南地了,恰逢你们来,不如同我说一说南越又有了什么新鲜事。说起来,我倒是听说了,他们在康安新立了一个皇帝,听说还是姓梁的,是什么太子遗孤,不晓得你们有没有去过康安,可曾见过那个太子遗孤?”
康安。
今晨下过一场春雨,午后耀日又露出了云端。
一天更比一天热了起来。
谢朗被人推着,自明敏园里缓缓推了出来,东面的宫阙不日即将完工。
这几日,他都留在园里同众人商议,何时将新帝迎入皇宫。
最好便是,与此同时,能够迎皇后入主东宫。
谢朗已经好几日没有回府了。
他将进入牛车,便见一个家仆快马而来。
他躬身入辇,低声拜道:“先生,北面传来消息,革铎死了。”
死了?
谢朗面色未变,只问:“如何死了?”
家仆跪伏而答:“据说是被小葛木所杀。如今北项,覃氏风头一时无两。”
小葛木杀得了革铎,倒是小看他了。
谢朗沉吟片刻,缓声道:“晓得了,稍等三日,再报予新帝吧。”
“是,先生。”
牛车缓缓而动。
谢朗闭目养神,家仆依旧跪在车中。
谢朗的神情,分毫不变,可是车中气氛压抑,他的心情并不好。
扶持革铎已逾十载,临到头了,却功亏一篑。
饶是先生心性非常人所及,也定然大为不快。
家仆于是只能一声不吭地跪着。
过了一小会儿,他才复又听见谢朗开口问道:“找到高檀了么?”
家仆脸上一僵,答道:“教中似乎还没有他的下落。”
谢朗“嗯”了一声。
下一刻,家仆却听见一声突兀的脆响,几上翻滚的茶炉被摔到了几下,青瓷的茶杯也碎了满地。
谢朗抬手掀翻了小几。
“先生。”家仆立刻伏身而拜。
谢朗失态了。
革铎身死的消息在康安自然瞒不了太久。
当日下午,高恭便收到了革铎身死的消息。
他对着信函,哈哈大笑了数声:“死得好啊,死得妙啊!哈哈哈。”
革铎死了,老葛木老了,小葛木就是个草包。
他放下信函,兴奋地背着手,在厅中踱来踱去。
他又问传信官道:“周段陵还守在渡城么?”
“回将军,正是。”
“找到顾闯了么?”
“回将军,没有,不过周将军说,顾将军似乎在服丹药。”
“哦?”高恭来了兴致,“服丹,什么丹药?”
“是北项顺教的一类妖丹,周将军说,他见过的服丹者最终大多力竭而死,形容枯槁。”
高恭不由大笑:“妙极!”
顾闯,堂堂一个威震四海的大将军,竟然也用上了妖丹。
可笑可悲可怜!
“你确定那个姓顾的就是邺城那个顾闯?”何璇犹不敢信。
自青州到邺城,山远水远,鹤娘如何走了那般远。
可是那个姑娘的样貌的确与鹤娘生得极像。
普天之下,不可能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鹤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