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顾淼眼眶酸热,暗暗深吸一口气后,方才开口轻声唤道:“将军。”
顾闯并未回应,
他似乎睡得很沉。
顾淼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随扈,
他们摇了摇头。
顾淼默然地打量着他的面庞。
不知过了多久,
他的身影忽而一动。
他侧身过来,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醒了!
顾淼惊喜道:“将军!”
顾闯的表情隐在纱幔之后,
模模糊糊。
他睁着眼睛,在打量着她,一时并未答话。
身后的随扈躬身上前,问道:“将军,可要唤郎中进来?”
顾闯此刻仿佛才回过神来,他摆了摆手:“不必了。”却突然又指了指榻前的顾淼,哑声道,“你,上前来。”
顾淼没有犹豫,两步上前,掀开了纱帘,露出一点微笑道:“将军。”
顾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似是熟悉,却又有些陌生。
莫非是在人前不便与她相认?
顾淼正欲开口,却见他的眼睛骤然瞪大,满布血丝的眼中忽然落下两行清泪。
他低沉地说:“鹤娘,是我对不住你。”
鹤娘。
阿娘!
他竟将她认作了阿娘?
顾淼惊得脸色骤变,顾闯素来不爱提她。
从前她甚至不知她姓何名谁,只是偶然在顾闯的书房中窥见了一幅画像,上面写着“亡羊何可问,别鹤不应孤
。”
她才晓得,她的阿娘名中,有一个“鹤”字。
那一幅字画到底有些旧了,亦像被火舌卷过,人像隐约,并不清晰。
原来,她和阿娘生得很像么?
可是此时此刻,顾闯在哭,顾淼一声也不敢应。
顾闯说罢,闭上了眼睛,沉默了下来,仿佛又睡了过去。
屋中静谧无声,顾淼不晓得纱帘外的随扈看见了多少,又听去了多少。
不过眼下,他服了药,神志不清,倒也并非异事。
她从纱帘退了出来,回身一望,果然随扈们都埋低了头,一言不发。
丹药,坐忘,看来,这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坐忘这一类丹药,初尝令人飘飘欲仙,恍若求道,可用得久了,服丹者便会愈发依赖此丹,最初可能是一月服食一次,后来渐渐变成一周服食一次,最终可能日日服用,及至万劫不复之地……”
黎明敦捏着那一颗小小的白色丹药,听来人细细禀报这个“坐忘”丹药的来历。
他越是细听,眉头皱得越紧。
他的目光不由望向另一侧的悟一。
悟一盘腿坐在凳上,手中依旧摩挲着那一串黑色佛珠,表情戏谑地朝他扬眉道:“没想到顺教还有这种玩意,是我先前孤陋寡闻了。没想到先生还能琢磨出这样的好主意。”
拿捏人心,操控教徒的“好主意”。
他的语调令黎明敦心中一沉,不由更感不快。
他摆了摆手,先让随从下去,然后方对悟一道:“莫要胡说,此等歹毒之术,岂能是先生所为,肯定是北项人自己搞出来的东西。”
悟一听罢,哈哈而笑,显然是不信。
黎明敦只得又道:“若真是顺教所为,为何南面没有,偏偏只有北项才有,我猜定然是革铎自作主张,肆意妄为。”说罢,他自己心中似乎也被这样的说辞说服了。
对,谢朗为人,不可能如此,定是革铎。
悟一敛了笑意,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黎明敦不由生怒,拍案而起道:“你……”
话音未落,门外骤然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有人慌张来报:“大人,革铎来了!”
黎明敦不由大惊:“什么!”
按照原本的计划,革铎绝无可能来到此地。他应该驻守燎城,拖住顾氏的大部和高氏的援兵。
黎明敦想不通,他为何忽然改了主意又要南下。
更何况,眼下,革铎带了很多人,远胜黎明敦所领的人马。
他在追捕顾闯。
革铎思来想去,为了在老葛木面前立功,他要做的就是捉拿顾闯。
高恭不在北项,不好捉。
可是顾将军在,听说他受了重伤,此时不去捉他,更待何时。
他猜到顺教的人忽然到了此地来,只怕也是有了顾氏的下落。
黎明敦的人,是他的人。
他要找到顺教的落脚处,简直易如反掌。
黎明敦立在院外,被兵卒团团围住。
他不由一声冷笑:“小王爷,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革铎随之一笑:“好久不见,贵客来了,我自然要亲自相迎,先生虽未来,可见到你,便像见到了先生一般。”
“可是你不该来此地,你忤逆了先生的意思,还不速速回去,不然坏了先生的大事。”
革铎大笑道:“先生的大事自然也是我的大事,你们到此地来,自然也是为了先生的大事,按照你们南人的说法,我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黎明敦心头愈沉,转念便想该如何将此消息传回康安。
革铎的目光滑向也被人推了出来的悟一。
“你倒有些面熟,我们从前见过?”
悟一摇头:“运气不好,应该从未见过小王爷。”
“你是顺教的和尚?”
悟一双手合十:“正是。”
革铎不问黎明敦,反而问他道:“你们在寻什么人,寻到了么,住在此地,是等人接应?”
悟一便答:“我们不是找姓顾的,是找一个姓高的,不晓得小王子听过没有,他唤作高檀,是高恭将军的二公子。”
高檀。
革铎缓缓地眨了眨眼,额角突突一跳。
高檀,高家的二公子,单名一个“檀”字。
刘檀。
莫非就是高檀!
当日他谎称“李三”,而高檀自称作“刘檀”。
革铎恨得咬牙切齿,不错,他肯定是高家人,他与小葛木交好,不可能真是个药商。
他背上的旧伤,此时此刻,似乎也隐隐作痛起来。
他右手一翻,将手中长刀直直指向那个缁衣和尚,厉声道:“好好好,我也想要找那个姓高的!”
月夜静谧无声。
白日的喧哗淡去,顾淼住进了顾闯所在的石宅。
按照顾闯的意思,他要在此处服药,将养数日后,便要往北去渡城,将高恭送来的周段陵弄出城去,让他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
想得是不错,顾淼心想,可是他服药日深,岂是说走就能走的。
以他今日之态,莫说舞刀弄枪,就是辨个东南西北也成问题。
最稳妥之计,当然是劝他先回邺城蛰伏一段时日,待到丹毒清了,伤养好了,再做打算也不迟。
顾淼正想得入神,忽闻耳边风过,桌上的白烛随风摇曳。
她立刻扭头去看窗影。
树影在外招招摇摇,不过小半刻,她便听到了由远及近,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有人来了!
听上去,更是来者不善。
第107章
着相
院中灯火次第点亮,
人声微弱,可铁器与弓弦的声响在寂夜中格外刺耳。
马蹄声音渐弱,马儿的喷鼻声如同风响,
呼呼而鸣。
顾淼捏着角弓,背上箭筒,
走到了院中。
随扈们也来到了四方院落,
不见顾闯的身影。
顾淼低声问道:“将军呢?”
“将军服了药,仍在昏睡。”
“此处可有暗道?”
顾闯行军多年,落脚之处,大多提前布置了临时脱逃的暗道。
随扈沉吟片刻,
审视的目光扫过顾淼的脸庞,
方才答道:“有一处,
不过眼下不清楚外面究竟有多少人,倘若贸然出去,
被人捉住,则更为不妙。”
顾淼明白了,这一处暗道,只怕不如邺城附近的暗道四通八达。
北项小城,
暗道的尽头只怕也在城中。
倘若外面人多势众,分头封锁了城镇。便是通过了暗道逃出石宅,也是自投罗网。
顾淼心头愈发沉重,
凝神去看院门之下缝隙处透出的火光。
赤色的火焰飘摇,人影与马蹄的影子俱是攒动。
不晓得外面究竟有多少人,
但是风响愈烈,
倘若一人一马,
难说外面没有百人,而石宅之中,
连同所有的随扈,小路,顾闯,她,以及高檀,不超过三十人。
顾淼四下而望,终于见到高檀自西侧的一道拱门转了出来。
他披散着乌发,身上穿着黑色深衣,似乎是将从梦中惊醒。
他快步走到她身侧,蹙眉问道:“外面来者是谁?”他又看了看她紧握弓弦的右手,“来者不善?可有胜算?”
顾淼脑中念头转了几轮,答道:“外面不知是北项人,还是南人,若是北项人,兴许还有一线生机,若是南人,他们便是来杀人的。”
要杀顾闯的,高恭,顺教,还是谢朗?
顾淼抬眼,定定看了高檀一眼。
他的眸光在微弱的灯火下,晦暗难辨。
他的神色却不见惊慌,蹙拢的眉头,并非慌乱,而仿佛是一种骤然被人惊扰过后的不耐。
直直迎着她的目光,高檀问道:“怎么,李姑娘还是不肯信我?”
顾淼转开了眼,摇了摇头,只道:“你去寻个称手的刀剑,外面的人破门而入,也只是片刻功夫。”
高檀依言而去,寻了一把长剑。
随扈们将热油与滚火搬到了院中。
他们有弓箭,还有一方小巧的投石器。
外面的羽箭先发,如同铺天盖地的巨网,自黑幕从天而降。
破空声接连不断,众人半伏在厚重的木盾之下。
箭雨稍歇的片刻,投石器将燃烧的草球,投向了院外。
噗噗的坠地声响过后,外面响起了凌乱的马蹄声与嘶鸣声。
“撞门!”有人大喝道。
是北项语!
下一刻,轰隆隆的巨响自院门传来。
两扇门扉被撞得摇摇欲坠。
顾淼扭头便见,两三个随扈往后院疾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