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谢朗呢,谢朗为何真要置他于死地?从前师徒情谊,如今全然不顾?这又是何道理?顾淼脑中念头飞驰而过,瞬息万变,可是她的双手紧紧拽住缰绳,脚下的黑马一时纹丝不动。
悟一笑道:“李姑娘不肯走?”
顾淼抬眼,正要答,耳边突然听到一阵树叶轻响,她旋即回过神来,立刻伏低身去摸马鞍上的箭筒与角弓。
嗖嗖几声风响,几道羽箭从天而降。
悟一警觉地仰头而望,数道身影自林间落下。
是高氏的人来了。他们定是从另一处岔道绕了回来,他们来解二人的急困!
想不到高大公子还能这等有情有义。
马群一时而乱,顾淼趁势放了数箭,逼出一条生路,连忙打马而走。
援兵与追兵缠斗在一处。
她再不耽误,飞奔朝先前与高宴约定的汇合处而去。
高檀也跟了上来。
她回身又放数箭,听到几声人仰马翻的动静。
夜色深沉,他们行了约莫三刻,身后的马蹄声才渐渐停歇了。
头顶的月亮自中天慢慢西落。
悟一擦去刀上的血痕,扭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黎明敦。
高氏的人来了不少,也死了不少,但是高檀和顾家姑娘却跑了。
他打马行过地上的尸首,停至黎明敦身前,问道:“先生在北项,亦是扶持了个二公子?”
黎明敦抬眼,脸上并无多少惊讶,悟一向来是个聪明人。
“你如何猜到的?”
悟一答道:“你带来的人身手不错,可北项人最是忠心,小葛木,老葛木的人不会跟你,只有革铎的人,我猜,是你能使唤的。”
革铎也是“二公子”,谢朗扶持高檀也是“二公子”。
老一套的伎俩,换汤不换药。
悟一冷笑了几声,压低声道:“与外通敌,谢朗真的好大的胆子,敢在北项养狼崽子。”
黎明敦抹了抹脸上飞溅的血迹,徐徐道:“先生胸中有大义,是小舍,而为大得。”
悟一哈哈大笑:“革铎争权,与小葛木内斗,又与南越争斗,死了多少人,死的人莫不都是寻常人,这是小舍?”
问罢,悟一忽而想到高檀说过的话,谢朗以人为棋,以天下为局,何来大义,何来大得。
“没有他,革铎杀不了如此多的人。”悟一似笑非笑地问,“他现在又要做什么,搅乱北项,像扼制恶犬一般,拴着革铎。可革铎不是高二公子,革铎是恶犬,他有恶犬的心思。老葛木死后,你以为他还会听从谢朗的话么?”
第104章
坐忘
月亮坠下云端,
东边的天际露出一丝金光。
他们到达了先前与高晏约定的汇合地点。
道中清冷,除了几声马儿的喷鼻声,寂静地再无旁音。
顾淼和高檀在原地等了一阵过后,
方听远处传来蹄音。
她忙循声望去,晨光之中,
她隐约窥见了高晏的身影。
她不再犹豫,
拉过缰绳,掉头朝南侧奔去。
高檀一愣,低声惊道:“李姑娘,你要走?”
顾淼头也不回地道:“你且在此处等他,
告诉他我有事先走了,
不必来追。”
话音未落,
顾淼便听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高檀并没有停留在原地,依旧紧随其后。
“我与李姑娘一道来的,
自要一道走。”
顾淼紧皱眉头,正欲再言,回身却见高宴的人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她无暇再争辩,甩了一记空鞭,
催促马儿继续朝前走。
身后不远处的马蹄声乱了一阵,遥遥地,她似乎听见了高宴的声音。
“顾盈盈……”
顾淼又甩了一记空鞭,
头也不回地往南疾奔。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他们从旷野到了一座临近的城池外。
石楼高耸,
楼门上挂着一块北项语的牌子。
顾淼勒马,
拍了拍身上落的灰尘,
回头一看,高檀也一身风尘仆仆
“你识得城楼上的字么?”顾淼问。
高檀认识北项文。
可眼前的高檀不认得城门上的字。
他摇了摇头。
顾淼沉默了片刻,
听他问道:“李姑娘要进城么,是要寻人?”
顾淼刚一蹙眉,便听他又道:“我是先前无意听见你与高公子说的话,并非有意偷听。”
顾淼垂下眼,冷淡道:“我要进城去寻我阿爹,你自顾自南下吧。”
高檀仿佛苦笑了一下:“李姑娘为何总不肯领情,我先前便说了,某愿意帮姑娘寻人,料想北项以南的城池不少,姑娘一人去寻,不如二人合力去寻?”
顾淼笑了一声:“顺教的人在追杀你,你这样跟着我,真是在报恩?”
高檀语塞了片刻,顾淼又道:“你翻脸若翻书,先前不还信誓旦旦底说,唯恐自己是不堪之人,白白拖累了我,转眼却又纠缠不放,怎么,如今就不怕拖累我了?”
高檀双手紧了紧缰绳,随之一笑道:“李姑娘,何必如此咄咄逼人,你我虽非挚友之交,可亦算彼此扶持过一段时日,我实在是好意,也不知是因何缘故,得罪了姑娘,姑娘要如此三番四次地将我拒之门外。”说着,他抱了抱拳,“倘若真是我无意中得罪了姑娘,我向姑娘赔个不是,还望姑娘见谅。”
他收敛了笑意,直视她的双眼,坦坦荡荡。
面前的高檀就像一张白纸,而她就像是用过去的恶意平白无故揣测他的那一个人。
顾淼面对失忆的高檀,时常会有一种这样的心虚,尤其是在她说了伤人的话以后。
他现在就像个傻子,一个傻子又能懂什么呢。
顾淼气闷地拍了拍马,再也不看他,转而朝城楼走去。
顾淼打马进城,这座城池很小,亦非坐落要地,因此守备不算森严。
盘查的守卫简单问了两句,得知二人是药商队的人,在此处等人后,便也放了行。
进城过后,顾淼依旧被城中的荒凉吓了一跳。
因为北面在打仗,北项的各处城池都在征兵,城中除了守卫之外,已经几乎看不到太多的年轻男儿,虽然日头已经升了起来,但是街上几乎也见不到人影。
顾闯大概不会躲在这里。
顾淼打马绕着城池寻了一圈。容身的处所自是不少,可是这里不能隐于市,谨慎起见,他应该不会选择这样的地方。
顾淼原本打算就此离开,再往南寻,可是经过一处废旧的石屋时,她忽然看见了斑驳的石墙上刻着一枚瘦月亮。
顺教的标记。
顾淼勒马,翻身而下,进屋去查看。
石墙下落了香灰,几片碎掉的竹箭上,弯弯扭扭地写着几个小字:若见诸相非相,即见我道。
高檀走到了她的身后,问道:“你认得这个标记?”
顾淼扭头答道:“这就是那个逆教,你做教首的那个逆教。”
高檀“嗯”了一声,表情漠然地扫过墙上的瘦月亮以及地上的竹简,“这个逆教在北项也有教众?”
顾淼笑道:“从前倒是不知,如今看来,多半如此。”
高檀蹲身,拨弄了一下竹简,在竹简之下,还有几片残破的碎片,上面的字迹愈发渺小,内容却也愈加惊骇:若不得道,便叫我魂飞破灭,度我此道。
他仿佛低叹了一声,又道:“难怪是此逆教。”
顾淼探头细看了一会儿,印象中的顺教并非真的是为修道,更不可能为了得道而真去祭身殉道。
北项的“顺教”不全是顺教。
反倒像是谢朗故意弄出来的“邪道”。
“李姑娘要寻的人,莫非也是逆教的教徒?”
当然不是。
顾淼正欲摇头,脑中却忽然忆起当日顾闯在崖畔服下的白色药丸。
“你听说过顺教有味丹药,唤为坐忘?”
高檀蹙拢了眉:“坐忘?未曾听说过。不过……”他口中复又诵道,“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
他记得此书。
顾淼默然了片刻,目光方自他的脸上移开。
“没错,坐忘据说是为修道而炼制的丹药,令人暂时忘却肉身凡体。”
高檀起身,轻轻掸了掸袍角,垂首道:“看来,坐忘是味古怪的丹药。”
顾淼抿唇不语,转身,翻身又上了马。
此地有教众,顾闯若真服的是“坐忘”,他定然不会离顺教太远。
因而,她不着急出城,反而在城中找了一处客栈歇脚。
夜幕沉下,打更声过后。
窗外寂然一片,仿佛听不到一点声响。
城中的人果然少得可怜。
顾淼又等了半刻,方才起身,拉开房门,放轻脚步走了出去。
客栈只有一个小二,此刻正在大门旁打瞌睡。
顾淼小心翼翼地拉开一小片门,出去后又轻轻地合上,并没有惊动旁人。
客栈外乌漆嘛黑,云后的月光丝线一般得幽亮。
顾淼去马厩牵了马,按照白日的印象,又往那处石屋的方向而去。
还未走到近处,她便见石屋之中似乎隐隐透出亮光。
她连忙勒马而停,侧耳细听那里的动静。
几乎没有人声,唯有夜风卷来几声细碎的轻响。
顾淼下得马来,将角弓与箭筒背在身后,缓步朝石屋而去。
行到近处,她伏低了身,并未走进石屋,而是从一侧的墙缝朝里张望。
石屋的地上,随意摆了三盏白纸灯笼,屋中有两个人,背对着门,半蹲着身,在窃窃私语。
这样的距离,顾淼听不见二人在说什么。
二人说了一小会儿,便见其中一人自腰间摸出了几个白瓷瓶,递给另一个人,而另一个忽然谨慎地回头望了一眼。
顾淼悚然一惊,只见他的脸上竟然戴着一张傩面,青面獠牙,森然可怖。
她自然看不出傩面之下究竟是什么人,只见他将那几个白瓷瓶揣进了身侧的兜中。
二人继而往石屋外走来。
顾淼闪身躲到了另一处石墙之下。
等到二人走得稍有些远后,顾淼才渐渐跟上那个戴傩面的人。
夜色深沉,他徒步而行,拐进一个巷道之后,他才将脸上的傩面摘了下来。
月色朦胧,顾淼依旧看不清他的脸孔。
他的步速不快,不像是个习武之人。
顾淼尾随他进了巷道,刚走两步,却听身后忽然传来古怪的声响。
有人来了!
她连忙躲闪到一侧檐下,循声望去,却是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朝长巷跑来。
原本戴傩面的人回转身来,低声喝道:“别动,立在原处。”
第105章
试药
闻言,
那个半大的身影赫然停下了脚步。
巷道内黑黢黢,顾淼只能勉强分辨他的轮廓。
“带银两来了么?”先前戴傩面的人问道。
“带了。”半大的人影低声回了一句。
顾淼似乎认得这个声音。
“你把钱放在地上。”
“好。”
小路!
顾淼心头一惊,这是小路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