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强人所难高宴引众人去的地方距离渡城不远,
同革铎的藏身处类似,这里似乎原来也是一处马堡,只是他们来时,
原本的马厩早已空了,早春的浅草稀稀落落。
他们住的地方也是帐篷。
顾淼独自住了一处较小的帐篷,
其余人,
连同高宴的随扈都暂时居在三顶巨大的帐篷中,而高宴说的要占高檀的便宜,也不只是说笑而已。
他在处处刁难高檀。
“高公子,草料仿佛又空了,
烦劳你再跑一趟,
往马厩再添些干草。”
这样的差事,
这几日高宴已经“烦劳”过高檀数回了,而高檀似乎也全盘接受,
毫无怨言。
如同他们从前在湖阳一般,高宴在挑刺。
奇怪的是,顾淼看不明白高檀究竟是不是在隐忍,他如此骄矜,
从前对于高宴百般忍耐,是迫不得已,可也瞧得出他身上的傲骨。
可是,
眼前的高檀似乎波澜不惊,只是平静地朝高宴拱了拱手,
便要转身而去。
“等等。”高宴挑了挑眉,
又叫住了他,
“高公子,打算还要在此地逗留到几时?既已从崖底顺利出来,
高公子还是早些南下,兴许能遇到认出公子的人,早日归家。”
这样的说辞,顾淼这几日也听了不少。
说到底,这里是高宴的地盘,他们都是“寄人篱下”。
高檀听罢,面色不变,道:“多谢大公子收留,公子之恩,来日定然相报。只是如今,某伤势初愈,尚需将养,蒙公子不弃。”说着,他扭头看了看身侧的顾淼,“某与李姑娘跌落崖底之下,亦是生死之交,某亦想将李姑娘安全送回李家。”
“不用了。”顾淼不是第一次听到他口中这般说辞,也不是第一次直白地拒绝他了。
高檀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转身撩开帐帘,朝马厩的方向而去。
“你说他是真傻还是假傻?”待到脚步声远了,高宴方问道。
“你们都是姓高的,你说他是真傻还是假傻?”起初,顾淼察言观色,无时无刻不在揣测高檀究竟是不是真地失了忆,可是猜来猜去,她才恍然大悟,自己竟又如同过去一般猜测他的心思。
说起来,如今的高檀失没失忆,又与她有何干系。
高宴笑了一声,审视的目光向她投来,语调嘲讽道:“你到了北项过后就见到了高檀是不是,我猜,是他在小葛木那里救了你,怎么,朝夕相处过后,你们变得难舍难分了?”
顾淼皱了皱眉:“是你没本事打发他走,不必将气撒在我身上,前日我便说了,我的眼睛已经好了,你许我一匹马,我自去便是。”
高宴以手扶额,又笑一声:“李姑娘,好大的脾气,唤我来救人的是你,闹着要走的又是你,我一路舟车劳顿,披星戴月,你半分都不感激么?”
“自然感激,如此大恩,改日定要报答,只是我尚还有要事要办,实在无法在此久留。”说着,顾淼朝他抱拳一拜。
高宴敛了笑意:“你还是要去找你爹。”他朝她走近了一步,“渡城如今是高恭的人,如此局势,周段陵能来,定然不是等闲之辈。他都找不到你爹,你独身一人又要上哪里去找。”
高恭的人来得如此快,令顾淼始料未及,可是转念一想,兴许这也是高宴能够这么快赶来的原因。
他和高恭,不,至少是高恭的人,尚还有联系。
顾淼道:“我得尽快找到他,无论多难,也要去找。”
高宴眯了眯眼:“你觉得他有性命之忧?顾大将军骁勇善战,既然能从北项手中逃出生天,肯定会蛰伏一段时日,重整旧部,难道你要回邺城去等他?”
顾淼最初也是如此打算,可是当日在崖畔,即便匆匆一瞥,她依旧看得清清楚楚,顾闯吞下了白瓶中的药丸,继而狂性大发。
细细想来,前世亦是如此,阿爹不知从何时起,性情大变,阴晴不定,急功近利,暴虐非常。
一念至此,顾淼心中沉沉一落,这其中是不是也是顾闯当年杀害碧阿奴的原因,是不是也是他执意要杀孔聚的原因……
她不能在此虚度时日,她得尽快找到他。
“我打算先在渡城周围找一找,我与阿爹有我从小约定过的记号,我要寻他,自与周段陵寻他大不相同。”顾淼退后了半步,直直凝视高宴的眼睛,“还是说,你与高恭和好了,此番救我,是为邀功,倘若你手中有我,自然也能钳制阿爹。”
高宴的瞳孔骤然一缩,他的神情冷了下来,旋即,却大笑了两声:“你就是这般想我的?”
他朝前迈了一步,步步紧逼。
“你的性子倒是和高檀越来越像了,怎么,同他呆在一处呆得久了,也学了他几分狡诈的性子。他不信旁人,李姑娘如今也不肯信我了。”
顾淼后退了一步,高宴再度欺身上前。
“不是你让我来救你么,如今说翻脸就翻脸,李姑娘从前可不是这样的性子。”
顾淼皱紧了眉头,推开了高宴。
“你有恩于我,我自然改日要报,可是当务之急,是我要去寻我阿爹,无论你如何说,我都要走。”
“你……”高宴脸色乍变,正欲再言,却听身侧传来高檀的声音:“李姑娘。”
二人扭头望去,只见高檀不知何时已掀帘而入,神色惊诧地望向顾淼:“李姑娘可是遇到了难处?”
顾淼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答,不晓得高檀究竟听去了多少。
高檀怀疑的目光转向高宴:“公子,真与李姑娘是旧识?”
高宴笑了一声:“不过是嬉闹几句,高公子不必放在心上,我与李姑娘认识的日子可比你长多了。”
高檀抿了抿唇,再度望向顾淼,语调恳切道:“若是李姑娘真想走,我便与李姑娘一同走,你若寻人,我亦可相助,报答你的恩情。”
顾淼正欲摇头,耳边却听高宴冷笑了一声:“怎么,先前高公子不还说伤势初愈,尚需将养,蒙公子不弃,转眼便要走了。”他的目光在高檀与顾淼间逡巡了片刻,“高公子许是不知,李姑娘可是有婚约之人,孤男寡女,蒙难之时,不提便是,如今你们在一同上路,自然便是于理不合了。”
高檀表情未变,只答道:“李姑娘有恩于我,我自要知恩图报,何来于理不合。”他扭头,再看顾淼,徐徐道,“想来李姑娘订立婚约之人,亦非气量狭窄之人,倘若真斤斤计较,李姑娘还要三思。”
顾淼狐疑地望了一眼高檀,印象之中的高檀决然不会说这样的话。他对于旁人的事情,过问得甚少,更何况如此肆意地评论他人。
“你不必随我走。你留在此处养伤,养好伤以后,往南去寻亲,知恩图报,倒也不必。”
高檀不答,反而再度望向高宴。
高宴挑了挑眉道:“高公子又讨了个没趣,李姑娘是个有主意的人,她不肯你跟她走,你也不要勉强。萍水相逢,多些忌讳实乃常事。”
高檀笑了笑,却道:“公子又何苦强人所难。”
话音未落,高宴正欲开口,帘外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随扈在外扬声道:“禀公子,五里以外,有北项游兵的踪迹,是往此地而来!”
北项人来了!
高宴虽有人马,可若是对方来者众,也难以应付,莫非是当日崖底的那一伙人又追来了?
高宴闻言,敛了神情,不过片刻,便道:“令人拔营,往南而去。”
众人立刻出发启程。
顾淼翻身上马,仰头望去,黑漆漆的夜空中挂着一轮雾蒙蒙的月亮。
第103章
恶犬
悟一也抬头瞧了一眼天边朦胧的孤月。
转眼再望,
黎明敦的身影隐在一众北项游兵之中,骑在马上,不疾不徐地往远处的马堡而去。
据说高大公子的落脚处便在那里。
可是……
悟一左右看了看马上的北项人,
他们不是顺教假扮的北项人,而是货真价实的北项游兵。
谢朗大概是真的疯了,
敢如此这般和北项人不明不白地搅在一起。
只是一时半会儿,
他还暂时想不透谢朗究竟意欲为何。
耳畔的马蹄声骤然急切了些。
有人用北项语扬声道:“他们好像要跑了!”
悟一立刻抬眼望去,不远处的马堡外果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摇摇曳曳,状若鬼火。
速度渐渐快了起来,
他们在策马而奔。
“快!追上去!”黎明敦催促道。
马蹄声震耳欲聋,
回荡在夜中的草原之上。
顾淼循声回头望去,
追兵如同黑影,离他们越来越近。
高宴抬手示意弓手放弦。
箭雨破空的声音接连响起,
不远处传来几声马嘶,仿佛射中了。
可是他们的人马太多了。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急,数道铁箭射向他们的马匹。
“前面是岔道。一队往东,一队往西,
在夜郎官道外汇合。”高宴吩咐道,他回身看了一眼顾淼,“你随我往东。”
话音将落,
数道铁箭接踵而至,打散了马匹。
顾淼闻声,
偏身一躲,
铁箭险险侧过马身,
她只得猛一勒紧缰绳,马头顺势调转,
朝西奔去。
身后的追兵穷追不舍。
顾淼回头一望,只见高檀竟不知何时也自岔道往西而来,紧随其后。
“李姑娘。”他唤了她一声。
顾淼皱了皱眉,正要说话,马后的飞箭又至。
她狠狠一夹马腹,脚下的快马如弦般飞快而出。
身后的马蹄声渐如急雨。
往西的这条岔道,被身后的灯影斜斜罩着,森然若鬼影。
高氏大部似乎都追随高宴往岔道以东而去,西面的林道中,除了她与高檀,剩下的唯有零星的几个高家的随扈。
耳畔箭矢破空声不绝,马蹄声杂乱了一些,一时急一时又缓。
纵然顾淼脚下的黑马狂奔未歇,可是渐渐地,她也被后来者居上,仿若一张黑影似的大网朝他们渐渐围拢。
他们逼停了她与高檀二人。
众人合围,将他们二人二马团团围在当中。
猩红的火光下,顾淼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中,高坐马上的悟一和尚。
他面无表情,目光阴冷。
她的眉心一跳,连忙转眼去瞧高檀。
他仿佛真的没有认出来人。
高檀的眼神陌生地扫过四周,最终落回到她的脸上。
他的表情凝重,似乎是在为眼下的境况担忧。
“高檀!”人群中传来一道略微厚重的男音。
话音将落,一道人影自人群后缓缓打马而上。
黎明敦!
顾淼认得他,他是谢朗的人,只听他又道:“高檀,逆教贼手,人人当诛!”
他们是冲着高檀来的。
前些时日,街巷流传的顺教在康安意欲行刺新帝,顺教转眼便成“逆教”。
不过,顾淼没料到的是,黎明敦竟然会以这样的借口,堂而皇之地追杀高檀。
谢朗真的如此不顾念旧情了么?
顾淼凝眉去看高檀,只见他眉头深锁,问道:“何谓逆教贼首,我与你从前认识,究竟是何干系?”
话音落下,黎明敦脸上出现了瞬间的错愕,不过下一刻,又似了然地笑道:“二公子,眼下是在故意推脱么?”他的视线瞄了瞄一侧的悟一,“二公子不识我便罢了,总该识得这个和尚吧?”
高檀陌生的眼神扫过悟一,并未立刻答话,只听黎明敦又道:“行刺圣上是杀头的大罪,倘若你此时认罪,兴许先生还能为你开脱一二,倘若不肯认罪,我等定要捉你回去认罪。”
高檀缓缓眨了眨眼,缓声道:“实在并非某故意推脱,只是实在不记得从前之事,亦不知我与你究竟有何渊源,逆教又是何教,是否行刺帝王,更无从知晓,我既全然不知,焉能知你是不是在撒谎?”
他说得坦坦荡荡。黎明敦仿佛此时终于觉察出了高檀的不对劲,连同他身旁的悟一似乎也瞬间变了脸色。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什么?你不记得从前之事,为何如此?”
高檀答道:“我自山崖跌落后,受了伤后便不记得前事,你口中所说之事,我一概不知,就连你,于我也只是陌生人而已。”
黎明敦绷紧了面皮:“当真?”
高檀颔首:“当真。”
他的视线扫过包围他们的追兵,又调转视线,看了看顾淼,嘴角浮出一抹苦笑:“李姑娘,今夜许是某拖累你了。”他垂下眼帘,表情在微火余照下晦暗不明,他们口中所说之事,我亦不知真假,倘若为真,某竟是如此不堪之刃,委实连累了李姑娘。”
顾淼听罢,横眉望向黎明敦,又扫了一眼悟一和尚:“你们今夜是要捉人,这是非捉不可?”
悟一朗声一笑:“李姑娘还是识趣些,莫要与此等逆教贼首纠缠不清了,你若想走,此刻我便做得了主,放你走罢。”
顾淼犹豫了片刻,脑中忽而却想,在崖底之时,高檀虽然全无记忆,却也依旧与她同甘共苦了一段时日,倘若她此时真走了,黎明敦和悟一真会带他回康安么,还是就此杀了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