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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无论如何,她得尽快恢复原位,才能尽快从崖底走出去。

    顾淼咬了咬牙,

    虚扶着左边手臂,朝一侧的树干挪步。

    她从前有过经验,晓得这样的情形最忌讳犹犹豫豫,

    绝不能优柔寡断。

    她于是在树干前站定,寻得最佳角度,

    用力朝坚硬的树干撞去。

    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过后,

    钻心的刺痛自左臂传来。

    “啊!”顾淼痛叫了一声,

    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滴落。

    她立在原地急喘了几口气后,身上的惊痛才渐渐地平复了下来。

    她四下张望了一番,

    抬步慢慢向破碎的马车走去。

    马夫早已不知所踪。

    她侧耳细听,除了鸟鸣,她还听到了一点隐隐约约的溪流声。

    她调转方向,朝水源处而去。

    走了约莫小半刻,她果然见到,树木掩映后的一条浅溪。

    离溪畔不远,方见一道人影仰躺在水边。

    他身上的黑氅颜色深深浅浅,不知是溪水的缘故,还是受了伤?

    顾淼加快了脚步,走到他身前,扶着左臂缓缓蹲下。

    “高檀?”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触手冰凉,她探了探他的鼻息,气息绵延微弱。

    顾淼略略松了一口气,又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扬声唤道:“高檀?”

    高檀的脸色苍白,眉眼愈显漆黑。

    他的眼帘动了动,过了小半刻,才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的瞳仁慢慢地放大了一些,白日的光亮投射在他的眼中。

    然而,高檀并没有立即开口。

    他定定地看着顾淼,目光露出了一丝陌生。

    他沙哑开口问道:“你是何人?此地是何处?”

    “什么?”顾淼惊道,她的眉心皱作一团,“你不晓得我是谁?”

    高檀的目光陌生地打量了她一小会儿,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又问:“你认识我?我又是何人?”

    顾淼闻言,方才后知后觉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间,摸到了一片濡湿。

    他的头摔破了。

    顾淼用一只手试着扶住了他的后颈,问:“你能动么?你能起身吗?”

    高檀瞄了一眼她的左臂,缓缓地转动了头颅,慢慢地坐了起来。

    “多谢。”他的语调生疏而客套。

    难道真的摔到了头,真的不认识人了?

    顾淼思索片刻,问道:“你记得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么?你仔细想一想,你能回忆起来多少?”

    高檀低头,似在端详自己的装扮,他在腰间摸索了一圈,似乎是在寻找有无身份印记的物件。

    等了小半刻,他才低声道:“我确实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凝眉仔细地望了一眼顾淼:“我们是如何跌下山谷的?你与我是何干系?”

    顾淼脑中灵光一闪,索性答道:“你我同是南人,碰巧跟随同一个商队北上,却被北项人追赶,不幸落下了山崖。我亦不知你是何名谁,只依稀听人唤你叫做高檀。”

    高檀眉目沉沉,似在思考她话中的真假。

    “高檀……”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他自己的名字,可是语调陌生。

    难道真忘了?

    顾淼将信将疑,却听他又问:“那你又唤作什么?”

    顾淼随口答道:“李三。”

    高檀眉心微皱,似是不信,却也没再追问。

    他挣扎着站起来,右腿却如泥塑,有些僵硬。

    “你的腿不能动?”顾淼低头细看,虽有皂靴遮掩,可依旧能瞧出他的脚踝有些不对。

    高檀点了点头。

    高檀的伤势仿佛比她重许多。

    顾淼心头不由一沉,他们二人落到崖底,一时半会,肯定走不出去。

    她抬头看了一眼,空中阴云。他们一定要在天黑前,先找到一处落脚处,好在,他们已经找到了水源处。

    顾淼环顾四周,先走到破碎的车厢周围,找到了几支散落的铁箭和一柄短刀。

    她的目力不错,眺望一周后,东面离浅溪较远处,似乎有一座破败的茅屋。

    “我们先去那里。”她回身走到高檀身侧,“你可以撑住我的右肩而行。”

    高檀怔愣一瞬,方才小心翼翼地,生疏地扶住了她的右肩。

    “多谢。”

    二人颇费了一些时日才走到那一处破败的茅屋前。

    茅屋很有一些年头,屋顶早已被雨打风吹去,只留下斜斜的几捧荒草,石壁长满了青苔。

    好在屋中并非寻常木质器具,而是有一处石桌与一方石台。

    待到高檀在石台落座后,顾淼便开始缓缓地在茅屋四周转了几圈,寻找有无可用之物。

    这一间茅屋,这些年来,似乎从未有人来过。

    顾淼只找到几方破碎的陶罐,勉强可用。

    回到屋中,她却见高檀已从石台下来。

    他身上外罩的黑氅半解,露出其中染血的月白中衣。

    乍然见到顾淼归来,他似是一惊,连忙披回黑氅,遮遮掩掩。

    顾淼一愣,只得背过身去,道:“我去车中寻过了,没见到伤药,等你腿脚好一些了,或许能去浅溪边清洗一下伤口。”

    她耳边又听到几声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声响。

    高檀答道:“伤口不大要紧,只是脚踝有些麻烦。这一两日不能走动。”

    顾淼“嗯”了一声。立在原地片刻后,索性又捏了几支铁箭,出了茅屋。

    陌生的“高檀”令她有些不知所措,不晓得该以何种面目,何种态度面对他。

    她是“李三”,萍水相逢的“李三”,自然不能与之太过接近。

    她捏着铁箭,缓缓走到溪边。

    左臂虽绵软无力,但她的右臂无碍。

    浅溪里的游鱼不多,顾淼静静等待了多时,方见几条黑鱼不疾不徐地游了过来。

    她暗暗深吸了一口气,眼疾手快地朝其中一条黑鱼用力掷去。

    刹那溅起几朵雪白水花,箭头射中了鱼腹,顾淼立刻上前,弯腰一捞,将游鱼提了起来。

    她在附近并没有发现任何可食用的浆果。

    于是她便先提了鱼回到茅屋,高檀已经穿戴整齐,目光落到她手中的黑鱼上,复又移到了她垂下的左臂上。

    他沉默了片刻,问道:“李姑娘,你的手无碍么?”

    他口中的这一声“李姑娘”,令顾淼愣了愣,点头道:“倒无大碍,只是要想从这崖底出去,眼下尚还困难,须得好好将养多日。”

    高檀便不再多言。

    兴许是失了忆的缘故,他的眉目不似往日锐利,额前垂下几缕碎发,表情中隐约有些茫然无措。然而,他整个人看上去依旧漠然。

    这个人定然不是她熟悉的高檀,顾淼心想,不免又好奇地多打量了他几眼。

    此时此刻的高檀反倒有几分当初在湖阳初见时的模样。

    高檀似有所觉,抬眼望来,与她的目光撞在一处。

    顾淼立刻转开了眼,弯腰取了一方大一些的破陶罐,出门前去溪中取水。

    待到她的脚步声远了。

    高檀方才摸出腰中的白瓷小瓶,将其中的药丸抖落手心,仰头咽下。

    第100章

    种田

    天边升起一轮旭日,

    几天几夜的厮杀过后,渡城俨然成了一座鬼城,静得可怕。

    顾氏破了城,

    可顾氏大部军士死的死,伤的伤,

    不能算全然破了城,

    革铎领了北项人来守城,也大多死的死,伤的伤,也不能算全然守了城。

    更为古怪的是,

    最先盘踞渡城的那一伙人在几天几夜之后,

    全然不知所踪,

    也不晓得是死了,还是伤了,

    或是跑了。

    天边天色将明,银灰一线镶嵌暗色云际。周段陵奉高恭之令,前来渡城清点人马。

    听罢下人来报,他惊讶出声道:“顾闯跑了?”

    士卒拱手报道:“禀将军,

    据说顾将军先前被一伙北项人逼到了崖畔,寡不敌众,本是凶险之极,

    孰料,似乎又暗中忽然杀出来另一批人马,

    引得北项人分神去追,

    顾将军因而得以脱身。”

    周段陵沉吟片刻:“自那之后,

    顾闯便再未现身?”

    “正是,渡城方圆百里,

    皆未探得顾将军下落。”

    说不定真是死了?抑或伤了?

    周段陵想了须臾,此刻尚无功夫寻找顾氏。

    高恭令他来渡城,是为顺利取城。他得先进渡城方能取城,至于旁的事情,待到渡城初定后,再说不迟。

    同样不打算找寻顾闯下落的人,还有革铎。

    负伤的革铎没能守住渡城,于是当机立断,三日之后,趁夜带了精锐北上,奇袭燎城。因此暂时盘踞在了燎城,与南人霸占的佗城隔了几道城墙两两相望。

    虽是冬日清寒,可北项与南越的战事远没有结束。

    然而,身在崖底的顾淼自然无从知晓眼下的乱局。

    茅屋虽然尚可勉强遮风避雨,可此时节雨打风吹,即便她又寻了荒草遮蔽屋顶,但在茅屋中半梦半醒了一夜过后,她仍然感到疲惫至极。

    她的左肩依旧隐隐作痛,但高檀的情形明显比她更为棘手。

    他受的伤比她重的多。一觉醒来,他便发了高热,苍白的脸颊多了一分不正常的血色。

    顾淼轻轻一探,他的额头触手滚烫。

    他双目紧闭,似乎是在昏睡。

    顾淼忙将沾湿的布巾覆盖在他的额头上。

    “高檀,醒醒。”她拍了拍他的脸颊,滚烫的热度沿着她的指腹蔓延。

    “高檀。”她等了片刻,又扬声唤了一声。

    高檀的眼帘动了动,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的一双眼,湿漉漉地,迷茫地盯着她,瞳仁漆黑如墨。

    顾淼心中一跳。

    “高檀。”

    他慢慢眨了眨眼,似乎才将将回过神来。

    “李姑娘。”

    顾淼暗暗松了一口气:“我再去取些水来。”她说罢,便转身用一小方陶片,往屋外的陶罐里取了水。

    高檀挣扎欲起身,可他的身体似乎因为高烧,变得绵软无力。

    顾淼只得用右掌虚扶了他的背心,高檀接过她递去的清水,道了一声谢。

    他眉睫低垂,眼下隐约有些青黑。

    细看之下,他的脸颊仿佛瘦削了不少。

    顾淼顿了片刻,又道:“我先前又去马车落处寻了一遍,并未见到有何疗伤,去热的丹药,眼下你只能先以凉水降温,倘若实在不行,我也可以再往山里寻一寻,看是否有可用的草药。”

    高檀放下了手中的陶片,抬眼凝神望来:“李姑娘,真与某从前从不相识,当真只是萍水相逢?”

    顾淼一愣,点头道:“自是如此。你为何如此问?”

    高檀嘴角微扬,似乎自嘲地一笑:“是某多心了,某自不比姑娘侠义心肠,倘若真是非亲非故,跌落崖底,到此境地,某若自顾不暇,断然不会如姑娘一般。”说话间,他的视线落到了她的左肩上。

    顾淼皱起了眉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几眼。

    他说得如此坦坦荡荡,反倒令她不由心生几分恼怒。

    “你我如今也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助你也是助己,光凭我一个,要想从这崖底走出去,实在太难。等你过几日将养好了,我们便要开始寻找出路,待到出了山崖,便各自珍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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