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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四个北项人将她送进了另一辆密不透风的马车。

    她眼上覆盖的那一层白纱早就被风雪吹落进了雪中,不见了踪影,再无掩饰的可能。

    簌簌风雪渐歇,王都城外的“外敌”来犯并未持续多长时间。子夜之时,城门之外的士卒或撤或降,成了一盘散沙。

    顾淼再次回到了王都城中的住处。

    她掀开车帘,看到的却是另一间陌生的屋舍。

    四个北项人将她“请”进了屋中,龙齐先前给她的弓箭早已被人收走了。

    四人奉命行事,待到顾淼坐定后,他们便齐齐退出了屋舍,伸手合上了大门。

    门外传来落锁的声响。

    方桌之上燃点了一只烛,顾淼望着烛火,不过是半刻之后,便见烛火轻轻一摇。

    她扭头望去,高檀推门而入。

    难耐的沉默在彼此之间流淌了刹那。

    他的视线直直地注视着她的双目。

    “是什么时候?”高檀朝她走来。

    顾淼答道:“约莫有几日了。”

    “罗文皂医好了你的眼睛。”他走到了顾淼身前,他的唇角露出了一丝浅笑,可是笑意丝毫未达眼底。

    顾淼别过了脸:“我本来就想走,既然眼睛好了,自然要走。”

    她听见高檀笑了半声:“你要走到哪里去,回去找你爹,还是身如不系之舟,不知去向。”他顿了顿,脚下一转,走到了顾淼的身侧,他的目光牢牢地盯着她,“对了,我倒是忘了,你在凉危城尚还有一个故人。”

    故人?顾淼愣了愣,才想起来,高宴在凉危,高檀口中说的故人是他。

    她并不回答。

    高檀似乎也并非想要她答,又道:“你不肯停留于此,是不肯寄人篱下,不肯为谁折腰。”

    顾淼皱了皱眉,高檀笑问道:“那你究竟想要什么?”

    究竟想要什么?

    此时此刻,顾淼只想要尽快离开此地,越远越好。

    “我想要离开此地。”

    高檀朗声而笑:“你见不得旁人受苦,见不得他人受难,左右为难,倘若你一味躲避,以为就此可以脱离苦海,可是何处又不是苦海呢?”

    “什么?”顾淼抬眼,只见高檀的一双眼漆黑幽暗。

    她明白他说的并不是此时此刻,而是彼时彼刻。

    顾淼本能地避开了眼:“既然你不肯放我走,关我几日也无用,我自会想办法再走。”

    “顾淼。”高檀低叹了一声,“你死了心,凉了意,甚至丢了性命。你不怨不恨么?”

    顾淼心头鼓噪,蹙紧了眉:“够了,往日云烟,如今再提又有何用。”

    “怨恨也好啊……”高檀垂低了眼,长睫在他眼底落下一片晦暗难辨的阴影,“你了了怨,平了恨,何至于如此不闻不问,不痛不痒,一味急欲远走高飞。”

    她冷漠的语气,平淡的语调,每一次,他都恨不得撕开她粉饰太平的假面

    可是无论他如何说,如何做,顾淼依旧一副无关痛痒的模样。

    “我于你,究竟算什么?”

    算什么?

    顾淼冷笑道:“你以为呢?”

    高檀的目光扫过她发白的脸孔:“你救过我,从前救过我,哪怕重来一世,你依旧救过我,你自然是天生侠义心肠,可你我二人本就是夫妻二人,本是至亲至爱,哪来往日云烟。”

    他倾身而至,披散的乌发拂过她的肩头,烛火的光晕跳跃在他发间的玉笄之上,隐约的光亮一闪而过。

    他的语调愈发咄咄逼人:“我于你,究竟算什么,顾淼。”

    顾淼的指尖不可抑制地发颤,她平静无波的表情似乎终于露出了一丝波澜。

    高檀感到了一阵快意,他的唇角露出了些微笑意:“阿诺于你,又算什么?”

    话音未落,“闭嘴!”顾淼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

    第96章

    扪心自问

    “高檀,

    我从未负过你,扪心自问,亦问心无愧。”顾淼抬手,

    用力地将他的肩膀推远,“从前也好,

    如今也罢,

    便是骗了你,也是无伤大雅。”

    “我不怨你,也不恨你,不过是因为我只当它是大梦一场,

    梦醒了,

    又何须去怨恨梦中人。”

    顾淼抬眼,

    定定地注视着高檀幽深的目光,不闪不躲。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压抑眼底酸涩:“阿诺于我而言,便是噩梦中的一段美梦。”

    昏暗的烛光映照下,高檀的瞳孔似乎猛地一缩。

    他瞬也不瞬地凝视着她。

    顾淼缓声又道:“倘若……倘若你还挂念一点旧情,你便不该拦我,

    最好便是,容我往后自由来去,倘若你心底有毫厘愧疚,

    便该祝我长命百岁。”

    话音落下,屋中复又归于寂然。

    无声的沉默,

    犹如一张有形的,

    密不透风的网牢牢罩住了此一方天地。

    高檀的神情仿若未变,

    可顾淼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他身上的森然怒意。

    熟悉的,对峙的焦灼,

    仿若昨日再现。

    他的眉若鸦羽,眼眸锐利。

    顾淼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背脊。

    她太清楚自己该如何激怒他。

    “你的所思所想,我似乎从来都不曾摸清,如你所言,你我夫妻二人,原是至亲至爱之人。”

    至亲至疏夫妻。

    “可是你处处提防我爹,提防我,你身边的人,个个唯恐不能除却我,谢朗也罢,赵若虚也罢,可你从来,从来都不曾笃定地,选择我。你总说是我偏心我爹,是你的枕边人要联合外人害你。可是高檀,我真的害过你么,你冷落我,疏远我,时时权衡利弊,今日给一分,明日收一分,这是至亲?这是至爱?”

    顾淼朗声一笑,“即便如此,你也什么也不同我说,什么也不问。我住在宫里,守着四方小院,每天猜测你的心思,到后来,我甚至在想,你之所以愿意娶我,是不是真是因为我是顾闯的女儿,你想要报复顾氏,报复我爹?”

    “顾淼。”高檀的脸上浮起难得的,显而易见的怒意,他却笑了一声,“你呢?你便对我坦坦荡荡,毫无掩饰?”

    他的脸庞近在咫尺,跳跃的烛火映在他的眼眸,明亮火焰焚烧灼人。

    “初相识之时,你尚还贪慕新颜,或笑或嗔,一眼便知,而后,你再不与我交心,我又何尝不是时时揣测你的心绪,时时揣测,于你心中,究竟孰轻孰重?”

    他的掌心轻轻覆盖上了她的脸颊。

    “阿诺,如若不是阿诺,想来,你早已弃我而去,远走高飞……”

    顾淼不由蹙眉,正欲偏头闪躲,高檀却忽然倾身而至。

    他重重地吻住了她。

    顾淼用力一咬,一股血腥气味顿时在唇齿之间蔓延。

    高檀不躲不闪,蛮横的力道顶开了她的牙关。

    这样的吻十分苦涩。

    铁锈的气味弥漫,可是温热的呼吸纠缠其间。

    顾淼怔愣一瞬,这个吻却渐渐变得温柔辗转。

    太过熟悉的触感令顾淼莫名晕眩。

    寂寥长夜,晚风无声,跳跃的烛火在耳畔发出“噗噗”两声轻响。

    温热的身躯,不知何时密不透风地拢在背后。

    高檀的声音响在耳后:“你亦有情愫,欲、望,至少我这一副皮囊,无论何时,你尚还喜欢?”

    顾淼陡然回神,将要转身,腰身却是一沉。

    久违的,恍若隔世的光阴卷土重来。

    绷紧如弯弓,烛火随风,招招摇摇,周遭仿佛下了一场绵绵细雨,潮湿,温暖,却又有几分涩然。

    窗外,枯枝上的月影缓缓西移。

    白日云霞之下,喧闹了一夜的王宫终于在清晨寂然了下来。

    昨夜南人的突袭是在老葛木的心头敲响了一记警钟。

    他一夜未眠,面色又呈现出了一些青白之色。

    罗文皂另拟了方子,侍奉老葛木喝药。

    “罗神医,这几日不着急出宫。”

    罗文皂听得心头狂跳,原本老葛木病愈,今日就该许他出宫。

    虽然老葛木一夜未睡,人瞧上去有些憔悴,但根本不影响他的“恶疾”,他的“恶疾”早已痊愈。

    一个最坏的念头浮上了罗文皂的脑海,老葛木要“强留”他,兴许还要杀了他。

    这世间,真要说起来,唯有死人才能守口如瓶。

    他的背心渐起了一层冷汗。

    他在心中默念,倘若老葛木真要强留他,希望高檀到时真有办法将他弄出王宫。

    眼下高恭的人也不知道到了何处?

    高恭欲取王都以南的几座城池,是与高檀里应外合。

    高檀带来北项的人除却原本的顺教一流,还有肖旗引来的高氏的私兵。

    数路围剿,南北两面夹攻,便是北项要迅速募兵亦来不及。

    *

    北风卷起,王都以南的佗城与燎城外的草坡愈发凄冷萧瑟。

    肖旗已在此地戒备多时。

    他仰头望天,阴云遮盖了惨白的太阳,风吹云动,阴云飘散的速度如疾风。

    午时将至,他眨了眨眼,不过片刻,一簇白日焰火,远远地升空,在半空中爆发出尖啸般的巨响。

    白日焰火,以此为号。

    肖旗旋即抬手,埋伏已久的骑兵自两面蜂拥而至。

    两座城池的弓手将在城楼站定,便听脚下传来数声巨响。

    城楼骤然炸响,脚下的土地裂作数块,土砌的城楼摇摇欲坠。

    不过短短半日,两城兵败如山倒。

    逃窜的北项士卒往北而逃。

    肖旗勒马而停,不再去追。

    他们只取二城,旁的,无须挂心。

    嘈杂纷乱的马蹄声在他身后停歇了。

    他扭头去看,却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黎明敦,如今的顺教之首。

    他不知何时亦进入了佗城。

    他身后跟了一队人马,黑衣黑带,与其余大部之军的打扮无异。

    可是他们策马不停,显然是朝着北项人逃窜的方向追去。

    肖旗皱了皱眉,他手下有顺教的人,他当然知晓,不过悟一和尚可从来没说过黎明敦亦会北上。

    肖旗本欲去追,可转念又想,公子让他南下,除了双城以外,最紧要,是要引顾闯北上,顾闯如今出了凉危城,他再不能耽误了,若是此刻去追黎明敦,反倒误了公子大事。

    因此肖旗默然片刻,差了几名轻骑往北疾行,传信给高檀,而自己便依照先前的计划,调转马头,去引顾闯北上。

    革铎重伤初愈,虽然损了兵折了将,可心性顽强,不肯轻易就范。

    最好便是,他与顾闯狭路相逢,两个斗得两败俱伤。

    疾风吹散了笼罩在空中的阴云。

    王都之中却依旧如同置身阴云之中。

    佗城与燎城陷落的消息传到城中。

    老葛木气急攻心,可他很快便镇定了下来。

    南人如何埋伏,冬日如何北上。

    他并未思索太久,很快便想到了冬日以前,北上的“商队”,想到了“护送”小葛木的“刘檀”。

    可惜,“刘檀”跑了,铜锣坊覃氏的旧宅早已人去楼空。

    老葛木捉来了尚还留在宫中的罗文皂。

    他先前早已被人毒打了一顿,脸上青红交错。

    两个宫人架着他的两只胳膊,让他勉强半跪在老葛木面前。

    老葛木疾言厉色道:“刘檀是什么人?你跑来替我医病,是他的安排?你们到底有何目的?”

    被吊着的“罗神医”嘴唇红肿,张了张,却仿佛开不了口。

    老葛木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两个宫人放开了他的胳膊。

    他应声倒地。

    老葛木踱步到了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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