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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又低又沉。

    “药浴。”罗文皂回忆了高檀予他的典籍的内容,“在下打算用药浴医治,辅以汤药。”

    “我如何信你?”老葛木的目光望向的确是高檀。

    高檀拱手道:“某愿以性命担保。”

    罗文皂心头咯噔一跳,背心又起了一层冷汗。

    日影缓缓西移,

    日落月升。

    院中清幽,

    高檀和罗文皂并没有回来。

    顾淼回到屋中,

    摘下了眼前的白纱,可是她没有点灯,

    如同往日一般,任由自己置身于漆黑之中。

    她白日里找到了一柄角弓,木头磨得光滑,弓弦却有些松了。

    她坐在桌边,

    小心翼翼地调整弓弦,又摸索了一番自己的行囊。

    先前自凉危带出来的东西自然早就没了。行囊里都是后来置备的冬衣,称手的武器,

    一件也没有。

    赵若虚尚在院中,她出门不易,

    可是若是让他替她寻些防身的家伙,

    倒也不算太过稀奇。

    她舞刀弄枪惯了,

    原先眼盲时,也练过箭。

    顾淼思索片刻,

    便让外头守着的人给赵若虚送口信。

    隔天下午,赵若虚便给她带了一柄银柄的匕首。

    “这是何处来的?”顾淼问道。

    “集市里买的。”赵若虚答道。

    即便蒙着白纱,顾淼依旧看得清楚眼前的赵若虚,他的脸孔黝黑了一些,往日的书生气息因为身上的裘衣,变得有些粗犷。

    一路北上,他似乎吃了一些苦。

    赵若虚也在看她,只见她的指腹一寸一寸轻轻地摸过刀刃。

    他狐疑地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她一阵。

    顾远素来不是个软弱可欺的性子,哪怕瞎了也不轻易放下身段。

    这一段时日以来,她与高檀的往来,他也瞧在眼里。

    高檀是何态度,他看出了端倪。

    可顾远,不,想来,顾远定也不是她的真名。

    不晓得她究竟唤作什么。

    想到这里,赵若虚赫然顿住了思绪,又把目光投向了她的双目。

    他记得她的一双眼黑白分明。

    “怎么了?先生还有话要说?”

    她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赵若虚垂首,虚拱了拱手:“无事。”他顿了顿,半退了一步,“既无别事,我便先走了。”

    顾淼应了一声。

    她耐心地又等了三日。

    高檀和罗文皂一直没有回来。

    中途谭家的人来过一次,仿佛只是来送一些礼物,各式的毛裘与皮革。

    到了第四日的清晨,顾淼便说要出门。

    院中无人敢说不,赵若虚想要同她一道,可顾淼说不,他便没有坚持。

    只是,出了门后,顾淼便察觉到身后一直有人不近不远地跟着她。

    出了铜锣坊,走到城中市集的时候,她窥见了悟一的身影。

    她披着兜帽的黑裘,垂下的细绒几乎遮挡了她的头面。

    她的眼前还遮盖着白纱。

    她走得很慢,白熊由锁链牵引一直跟在她的身侧。

    项獒在北项王都并非鲜见。隆冬季节,市集之人行色匆匆。

    顾淼的打扮亦不显眼。

    王都一切如旧。老葛木应该并无问题。

    至少眼下看来如此。

    悟一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悟一对于高檀的忠心其实颇令顾淼意外,他曾是僧人,也是刺客,在加入顺教之前,大多时候皆为钱卖命。

    顺教自建立之初,便被人称为乌合之众。

    高檀与谢朗决裂过后,悟一选择跟随了他。

    不过,与谢朗决裂,亦是高檀之言。

    顾淼也不知她该不该信他。

    北风迎面吹拂,细碎的雪花被风裹挟,朝她的头面刮来。顾淼又放缓了脚步。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远处而来,人群中有人高喊着:“避让!避让!”

    顾淼徐徐侧身,余光瞄见悟一朝她疾奔而来。

    她因而立在原地,宛如眼盲般不辨方向。

    蹄音越来越近,下一刻,顾淼便见一道人影顷刻到了身侧,拉住她的手臂,将她往旁侧一闪。

    正是悟一。

    他急道:“顾姑娘,得罪了。”

    几匹快马踏过雪泥,从市集飞奔而过。

    此时,悟一方才回头,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道:“你没事吧?”

    “悟一?”

    悟一表情微僵,颔首道:“正是某。”

    “你一直跟着我?”

    “得罪了,顾姑娘。”他又重复了一遍先前的话。

    顾淼抿了抿唇,轻声问道:“他去哪里了?他会回来么?”

    悟一犹豫了片刻,点头说:“公子很快就会回来。”见顾淼沉默,他又道,“姑娘想买的东西买到了么?今日又遇大雪,姑娘还是早些回去吧。”

    悟一的表情不像在撒谎。

    虽然他不肯说,可是他不肯说,那么高檀约莫真是进了宫。

    顾淼自厚重的裘衣中伸出手来,一片轻盈的雪花落到了她的手掌之中,濡湿一点。

    “真的下雪了。”她叹息道。

    悟一凝神望她,她的唇色殷红。

    他调转了视线,耳边却听她问道:“倘若我想走,你会帮我么?”

    “什么?”悟一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惊诧。

    “我留在这里,又没有任何用处。”顾淼徐徐道,“一个瞎子,拖累了你们,倘若不是如此,你们大概早就到了王都不是么?”

    悟一皱紧了眉头。

    顾淼轻笑了一声:“更甚者,刘檀公子根本不必往北而行。康安,才是如今的必争之地。”

    她说得不无道理。悟一心中想道,高檀与谢朗决裂,已是不智,谢朗虽让黎明敦劝戒高檀,可也未必就生出了决裂割席之意,高檀是高氏的公子,他擒孔聚有功,若是真留在康安,未必不能周旋一二。

    他北上,虽是为了北项,可是这个姓顾的……

    悟一细细凝她一眼。她面不改色,表情几无波澜。

    高檀有意,她未必多情。

    她开口又道:“若是我走了,你们进可速进,退亦可速退,没了我这个累赘,哪怕是刘檀公子得偿所愿,回到康安,东山再起,亦未可知。”她的手心微微颤抖了一下,“我呢,往后断然不会再回康安了。我于阿爹而言,亦是弃子,留着我亦无甚大用了。”

    悟一缓缓眨了眨了眼,脑中忽而想到曾经的“顾远”,早在水患之时,他便能窥见端倪,高檀为了等“顾远”,在廉绵二州久久徘徊,顺教北送流民入康安,如今回想起来,兴许亦有“顾远”之故。

    更何况,原本与顾氏相交,是为取顾闯信任。高檀彼时暂时撇下顺教,甘愿随高橫孤身前往邺城,是为顾氏支持。

    可是眼下,他暗中相助,帮顾氏逃脱,与顾闯虽不是水火不容,但也实在算不得“恩深义重”。

    倘若……倘若没有顾氏……

    悟一定定瞧她一眼,风雪之中,她的身影愈发羸弱。

    一个瞎子……倘若没有她,高檀未必不能回心转意。

    谢朗固然有怨有恨,可师徒一场,经年恩情。顺教有今日,是师徒之策。

    他们未必不能和解。

    为了顺教,高檀最好尽快了结了大小葛木,早日回到康安去。

    顾淼默默地观察着悟一的脸色。

    他的眉目深沉,再度抬眼之时,便已有了决断。

    “你要如何走?”

    北风呼啸而至,密密麻麻的雪花从天而降。

    邺城的这一场雪来得又快又急。

    湪河早已结了冰。

    顾闯令人在河暗两侧扎下木桩,用数道铁索,将湪河两岸相连,兵士摸索铁索得以渡河。

    老葛木病重,正是北上的好时机。

    他在康安救驾有功,可齐良口中说得再是天花乱坠,他也不肯因此除掉孔聚。

    高恭那个老狐狸趁势邀功,说已有北项部署,可在短期之内,收复邺城以北,被北项盘桓多年的几座城市。

    邺城是顾氏的天下,岂容他人染指。

    顾闯左思右想多时,最终决定,一记回马枪杀回北地先。

    况且,他隐隐有种预感,顾淼就在此地。

    第94章

    风雪

    暗色的云朵逐渐吞没橙色残阳。

    无风的夜晚,

    白雪下得静谧无声。

    马车在院门外渐行渐缓,逐渐停下,车檐下的挂着的炭炉早已没了一丝热气。

    “刘公子,

    到了。”车夫扭头唤道。

    高檀掀帘而出,独自躬身走下了车。

    罗文皂还留在宫里,

    老葛木的病势有了好转,

    他脸上灰褐色的斑点开始消退。

    老葛木离不开药浴,罗文皂暂时没法出宫,高檀独自先回来。

    院中的守卫默然地立在檐下,四周悄然无声。

    高檀披着裘衣,

    肩上的雪花还未融化。

    顾淼。

    这几日他一直记挂着她的眼睛。

    罗文皂不在府中,

    虽然留了药包,

    可是另外的大夫看顾她。

    赵若虚虽在府中,可他并不喜欢顾淼过于依赖他。

    赵若虚算不得什么好人。

    窗上的灯影早已灭了,

    漆黑一片。

    高檀放轻了脚步,推开房门后,门侧的白熊立起了身子,歪着脑袋,

    无声地打量着他。

    他轻轻拍了拍它的头顶,白熊复又趴回了门侧。

    顾淼并没有醒。榻上的人影,胸腔慢慢地起起伏伏。

    她睡得很沉,

    双眼紧闭。

    面上的白纱,被遗落在了枕边。

    但从外表来看,

    旁人根本瞧不出她的眼睛有何不同。

    仿佛一阵凉幽幽的清风自身侧拂过,

    顾淼侧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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