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原来如此。”革铎笑答道,“我怎么会忍心拆散一对鸳鸯呢,还请刘公子,
与夫人随我一道而行。”
顾淼动了动手腕,尝试挣脱,可高檀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将她抱下了车辕,皮靴落地,她听到了一声踏雪的轻响。
车外的积雪转眼已没过了鞋底。
头上骤然一轻,裘衣的兜帽罩住了她的头顶。
革铎道:“二位留心,今日的雪是越下越大了,不如在此稍歇,明日再往北行也不急,若是碰上接连大雪,往北就更难行了,刘公子找到了药草,不如早些回去。”
“多谢李公子。”高檀笑答道。
顾淼随他朝前踏了几步,雪中步行本就不易,况且她目不能视物,因而步伐犹为缓慢,刺骨的冰寒自脚踝蔓延。
她暗暗深吸了口气,正欲阔步而行,身上却是忽地一轻,她的双脚离开了雪地。
她的脸颊转而碰到了高檀肩上裘衣的细绒。
顾淼立刻蹙眉低声道:“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高檀并不答,可是也没有放下她。
顾淼不悦又道:“放我下来,刘檀。我自己可以走。”
“若是如此,那我们便是到了落日之时,亦走不出这片雪地。”
顾淼愣了愣,她眼盲过后,高檀待她,虽不至于如履薄冰,却也是于幽微处小心翼翼,眼下听到此话,她心中却是不由一松,答道:“那也与你无关。你先行便是。”
高檀闻言轻笑道:“我如何能在外人面前舍下夫人,岂能容旁人瞧了我们夫妻笑话,夫与妻,本就是至亲至爱之人。”
他的话音与风雪之声齐齐落在耳畔,顾淼的手臂密不透风地贴着他的胸膛。
他的心跳仿佛就在她的耳旁。
“刘公子。”革铎的声音自前方传来。“前面是落脚地,还请刘公子将车马停在马棚内,你商队的人亦可在马棚前的院落歇息,你与夫人呢,随某来,我领你们去看那‘死而复生之神草’。”
“多谢李公子。”
风声渐渐被抛在了身后,他们大概走到了眼下,吹打在脸上的寒风被一股热流代替,顾淼闻到了焦炭的气味。
“放我下来。”
这一次高檀并未勉强,松开手,任由她落到了地上。
“白熊呢?”顾淼回头唤道,却听革铎笑道,“夫人莫急,我令专人去喂你那项獒,等它吃够了,我自然让人领它来见你。”
顾淼沉下了脸,又听革铎笑道:“二位请。”
愈发炙热的热风扑面而来。
“脚下台阶。”高檀在她耳畔低声道。
顾淼胸中不由生怒,抬手狠狠捉住了他的手臂,抬脚跨上了台阶。
窗外风雪簌簌,屋中炭盆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有人将热茶碗递到了顾淼的手边,她侧耳倾听,不同的脚步声与人声,这一间屋中约莫,至少有六七人,大多是武人。
革铎忽问道:“敢问夫人的眼睛是如何瞎的?”语调轻佻。
顾淼道:“遇到了强匪,摔下了马,所以瞎了。”
革铎大笑了一声:“是在何处遇到的强匪,若是在这附近,我定要帮夫人好好出一出这一口恶气。”
明明他们今日才相见,革铎的语气却像是与他们已熟稔至极。
他的性子仿佛从来都如此,口蜜腹剑。
顾淼摇头道:“不劳烦李公子了。往后,等我眼睛好了,我自然会去寻人出气。”
“夫人,好大的脾性。”
顾淼耳边听到了“叮当”一声脆响,约莫是他的茶碗与自己手边的茶碗轻轻相撞,又听革铎道,“我先前就注意到了,夫人的脾气,用我们的话来说,就是一匹烈马,刘公子处处陪着小心,可你好像对他依旧不甚满意。”
“与你何干。”顾淼眉心蹙拢,“如此挑拨我夫妻二人关系,便是李公子的待客之道?”
革铎沉默了须臾,朗声笑道:“夫人果真好大的脾性,不愧是个武人。”
他瞧得出她习武,顾淼倒不惊讶,她指腹处与虎口的茧子还在,更何况她拇指的扳指亦在。
顾淼随之一笑,只听高檀开口问道:“李公子将才说的药草究竟在何处?”
“公子稍安勿躁。爱妻心切,固然可贵,可驯妻如驯马,须得松弛有道,徐徐图之,上赶着拍马屁,拍到马蹄上,你可大有苦头吃。”
他在故意激怒他们。
高檀眉心一跳,绷紧了唇,正欲开口,却见顾淼扬唇笑道:“难怪不见你的夫人,须知只有畜生配畜生,唯有人方能配人,这个道理,李公子如今许是不通,往后通了才好啊。”
话音未落,革铎霍然起身。
高檀顺势而起。
二人相顾瞬息,革铎咧嘴笑道:“夫人伶牙俐齿。可是人与畜生又有何别?有人生来锦衣玉食,有人生来便在泥潭摸爬滚打,生死难料,向人摇尾乞怜,于畜生又有何区别。”
他细长的眉眼轻眯,手指慢慢拨弄起腰间玉带:“是人是畜生,到底是旁人说了算,难道不是么?”
顾淼心头一跳,他说的是“身世”。他是农妇诞下的,见不得光的孩子。
他自出现在众人面前的那一刻起,覃露儿便欲除之而后快。
她微微抬头,望向高檀的方向,可是眼前昏暗一片。
风雪扑打窗棂,碎雪风乱之音断断又续续。
“李三公子,是在叹己,还是在叹人。”高檀的语调平淡,徐徐又道,“今日我们夫妻二人随公子而来,是为药草,倘若真有此草,定然不惜重金而购,若是李公子不肯割爱,此际我们便欲告辞了。”
四下寂然了一瞬。
“刘公子留步。”革铎笑意恍惚未减,“公子口中所说重金,是何数?公子只是一介药商?”
“李公子有所不知,我家中世代经营药材生意,传至我手中,已略有薄资。某是独子,因家父不幸遭难早丧,某自十四岁余便是家中唯一做主的人。今日为我爱妻,倘若李公子真愿予我药草,便是倾尽所有,世代所积,亦在所不惜。”
第91章
彩云易散
咚咚咚。
窗棂外传来的扑通声响越发刺耳,
一声又一声撞击,与先前大为不同,可此刻却已不见了窗上的雪影。
革铎心头一跳,
立刻示意窗畔的随扈查看,那随扈伸手推开了窗外,
却见不远处一人手掷碎石,
正朝窗户投来。一见窗开,他便转身就逃。
他浑身罩着黑裘,根本瞧不出他的头面。
“什么人,站住!抓住他!”随扈大叫道。
可那人发足狂奔,
往庄园外而去。
随扈扯过背后的长弓,
瞄向了奔跑的黑影。
他正欲拉弓,
却见不远处的平地出忽而升腾了滚滚浓烟。
“世子,外面好像有火。”
话音未落,
便听一声巨响,数道红光齐齐冲向天际,在半黑的天幕炸响。
“是焰火,好像是焰火!”
革铎立刻探身往窗外看去,
耀目的红光点亮了半面天空。
他咬牙切齿道:“这是什么焰火!只怕是报信的信号!”
他回头恶狠狠地瞪向高檀:“我倒不知你们南越药材商人竟还有这等本事,你究竟是什么人!”
说罢,他手握弯刀,
朝高檀而去,屋中的其余六人也阔步上前,
将他与顾淼团团围住。
高檀拉过顾淼闪身一侧,
恰在此时,
恍若两道黑色疾风撞破了门扉。
众人定睛一看,竟是两只高大的项獒,
它们面容狰狞,高声吠叫,朝六人袭去。
它们的身后还跟着一只白色的项獒,正是白熊。
“这是他的狗?”顾淼低问道。
这个“他”自然是小葛木。
几只项獒顷刻打破了眼前焦灼的局面。
革铎显然也认出了小葛木的项獒,恨道:“你们居然真和他是一伙的!”
话音未落,原上又爆出几声巨响,震耳欲聋。
迸溅的火光如流星闪烁,接连数声,火爆连环。
外面马群长嘶,杂乱的脚步声与吼叫声四起,革铎侧眼去望,火光冲天,兵荒马乱。
他拔出腰间长刀,一刀挥来:“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高檀俯身拔出身侧倒地的随扈的长刀,横刀去挡。
“来人啊,人都死到哪里去了。”
两刀相撞,革铎暴喝道。
外面的风雪早已停歇。
爆破声中,疾行的脚步越来越近。
一道黑影撞了进门。
革铎分神去看,先是一愣,继而惊诧出声道:“金果儿!”那个废物的奴才!
金果儿生得一身蛮劲,他如同一座大山,撞开了眼前阻拦他的人影,大喝道:“革铎,今日我要了结了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他手中猛然翻转,几支铁针自袖中飞出,革铎脸色一变,朝一侧闪躲,险险躲过了飞针。
革铎啐了一口:“雕虫小技,不自量力。”
顾淼听罢,只觉腰上一轻,她被高檀带到了门旁,杂乱的脚步声与他们擦肩而过,铁器铮然相撞。
高檀在带着她一路往外疾行,风雪过后冷冽的空气拂面而至,未散的刺鼻的气息萦绕半空。
火爆连环,高檀曾经用过的破城之计,如今用在了此地。
先前的项獒并没有发现车队中的异常之处,火爆连环定然不在其中。
高檀将小葛木和另一批人安顿在了别处,直到到了革铎暂时的落脚地……
高檀的可用之人……
顾淼转瞬想到了肖旗,是了,肖旗,北行一路,她从未听到过肖旗的动静。
“捂住耳朵。”她正思索间,却听高檀在她耳边轻道。
顾淼立刻捂住了双耳。
哗啦啦的声响似乎自地面滚过。
高檀朝外疾奔,他抱着她疾奔,迎面的风愈发猎猎。
轰隆轰隆。
一声巨大的响声,在他们的身后炸响。
大地仿佛在颤,气流仿佛在旋。
火爆连环须臾点燃了连绵屋舍,青赤火焰交错,直入昏昏夜空。
助小葛木进入王都,与其一直躲躲闪闪,不若以攻为守,钳制革铎,小葛木才能真正顺利地进入王都。
火焰熊熊,直至天色将明,漫天的飞雪扑簌簌落下。
旭日初升过后,天地又是银白一片。
由王都城池的高墙眺望,远处黯淡的原上早已不可辨。
小葛木被拘在一辆四四方方的破车之中,手足俱是冰凉,他眼前依旧罩着结结实实捆着的黑布。
车辇慢慢停下,有人蛮横地扯下了他面上的布巾。
“得罪了,小王爷。”
小葛木嘴里还塞着木球,只得呜呜了两声,以表不满。
他慢慢地眨了眨眼,才渐渐适应了眼前的光明。
眼前的面目黝黑,头竖黑冠,是个南越人,也是个武人。
这几日想来,就是他一路看管自己。
他面不改色,只平淡道:“小王爷,我们已经进了王都了,公子已经履约,将你送回了城,小王爷答应公子的约定,还望勿忘。”
他真的到了王都!
小葛木惊讶得瞪大了眼,犹不敢信。
“呜呜唔!”
他伸手摘下了他口中木球。
小葛木惊道:“当真?”
“当真。”
小葛木急欲抬手去掀车帘,却被他以刀背拦下:“小王爷,是不是忘了什么?”
小葛木眼珠一转:“我晓得了,你先送我去城中铜锣坊,我一见到谭家的人,自然将允诺那什么刘檀的东西先给他。”
北项王都,不若康安繁华,也不及顺安与湖阳,却与凉危城有几分相似。
城中大多是石造建筑,造型质朴,没有太多繁复华丽的装饰。
铜锣坊在城西一隅,即便进了城,小葛木也不敢冒然入宫去见老葛木。
他打算等到真正见到谭家的人,知晓母后无碍后,才细细谋划如何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