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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并且特意派人询问了顾氏小姐的下落。

    顾闯的独女据说自北往南,

    已经在来康安的路上。

    新帝似乎属意顾氏。

    滴答滴答滴答。

    窗外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谢昭华的思绪回转,

    朝窗外望去,天际的瘦月不知何时,

    早已被阴云遮蔽。

    他调转视线,目光再度落回了眼前的棋盘之上。

    铜盏的烛火跳跃,映照出方格上的黑白两色,缠斗其上,难分胜负。

    谢昭华斗胆抬眼,定睛又瞧了瞧对面半躺着的谢朗,只见他低垂着眉眼,眼神亦并非注视棋盘之上。

    一双睫毛似染白霜,沉沉地压下,在眼下微微凹陷的双颊处落下两片晦暗的阴影。

    师傅瘦得厉害,这几日阴雨连绵,也令他的双腿大不好受。

    他连坐在木轮车中之时,都苦不堪言。

    谢昭华心头暗暗叹息,康安此局,比师傅先前预料得更为复杂难辨。

    新帝看似处处有人掣肘,实则亦处处掣肘他人。

    他不肯轻易受人摆布,他要用顾闯,作为一柄利刃,摆脱谢氏,摆脱高氏。

    顾闯冲动鲁莽,难以预料,却也真为一柄利刃。

    倘若师兄还在,便好了。

    “你分心了。”

    谢昭华忽然听见谢朗道。

    他于是立刻垂低眼,道:“弟子错了。”

    “你在想什么?”

    谢朗放下了手中的白子,一双眼朝他望来。

    谢昭华只得如实以告:“弟子先前是在想顾氏,也在想师兄。”

    谢朗的目光不移分毫,铜盏的烛光跳跃在他的瞳仁之中。

    他的表情仿佛丝毫未变,可是谢昭华依旧在他的眉眼之间察觉出了几分凌厉。

    “你为何想他?”

    谢昭华心头一跳,答道:“顾将军半月来一直称病不出,对外说是发了头疾,可新帝又将他召进了园中,顾将军的行事似乎有变,不似以往,反倒真有些毕恭毕敬,谨慎了几分。”

    谢朗抿了抿唇,嘴角的沟壑愈发明显,他的音调不高不低,却又问了一遍:“你方才因何想他?”

    这个“他”,无疑,是指高檀。

    谢昭华原本想用顾闯搪塞以答,可是谢朗却不打算就此揭过。

    谢昭华垂下了头,原本跪坐之姿,他转而朝前倾身,深深一拜道:“师傅慧眼,弟子确实一直未曾想明白,师兄为何会突然不告而别,离开了康安?他将新帝救出汨都,又捉回了孔聚,本是大功一件,为何忽然就离开了康安?师傅又为何再不提起师兄?”

    他问罢,房中默然了片刻。

    谢昭华耳边只听到了风吹烛摇的轻响。

    他等了片刻,正欲抬头之时,耳边却闻风声。

    一枚白棋重重地擦过他的脸颊,落到了地上,丁然作响。

    他不由一惊,抬眼只见谢朗面色铁青,怒道:“你休要再提‘师兄’二字,我与高檀早已并非师徒,他以血肉还我,旧日之情,早已酬清。”

    谢昭华心头狠狠一落,此话当真?

    师兄这是何意?

    是谢朗的意思,还是高檀的意思?

    血肉还他?

    师兄受伤了?莫非,莫非是师傅晓得了四娘之事。

    不,不会,若是晓得了四娘先前之事,他肯定早就将她送回了道郡。

    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师傅才会如此厌恶师兄?

    谢昭华一头雾水,可此时此刻,面对谢朗的目光,他却不敢追问。

    但见谢朗的胸腔起伏了几下,沉声却道:“你这几日,便去顾将军府探一探将军的病情,倘若将军需要,府中的大夫尽可差遣。”

    谢昭华心头一凛,拱手称“是”。

    夜雨下个不停。

    风声呼啸而过,顺着窗缝灌进了屋中,落在耳朵里,犹如鬼嚎。

    顾闯又从噩梦中惊醒,满头大汗。

    他是真的病了。

    这一段时日以来,顾闯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境醒来以后,大多是记不清了,犹记得的唯有梦中的恐惧与焦躁,如影随形。

    顾闯的头疼再度发作。

    他唤了仆从,将白日里熬好的安神汤药端了进来。

    他仰头一饮而尽。

    脑袋的疼痛却没有缓解,后脑勺处宛如一根绷紧的细弦,无时无刻不在拉扯着他的脑袋。

    孔聚居然还没有死。

    他被齐良,被谢朗,被康安的人藏了起来。

    顾闯头疼欲裂地躺回了榻上。

    他必须要找到孔聚。

    早日了结了他,只有杀了孔聚,他的头疾才能好。

    隔天,顾闯起了个大早,到了校场,操练过后,便听人来报,说谢氏三郎求见。

    他听后,冷笑一声,吩咐仆从道:“请谢公子进来。”

    谢昭华一进房中,便闻到了满室药香。

    顾闯似乎是真的病了。

    他在卧房里见客。

    榻前摆着一面竹屏,顾闯的声音响在屏风之后:“难为谢小郎君挂记某。”

    谢昭华拱手而拜:“将军抱恙,在下本该早些来探望,是在下不是。”

    顾闯笑了一声:“谢小郎君自有要事在身,今日能来,某自是大喜。”

    谢昭华顺着顾闯的话,问了问他的病情。

    顾闯便如外面所言,说自是是染了风疾,一吹风便头疼,是以不常出面,见人。

    谢昭华蹙眉,面露焦虑道:“听闻府中,有一罗神医,不知将军是否已请他瞧过?”

    罗文皂。

    顾闯晓得这个人。

    他医过不少人,也替顾淼瞧过病。

    可是罗文皂不在这里。

    前些时日,他派人去请罗文皂的时候,便已听说罗文皂出了城,大概是往康安以西,做游医去了。

    “谢小郎君竟也晓得罗神医?”

    “某曾在顾公子身旁见过他,因而有几分印象。”谢昭华答道。

    顾闯一听,脑中忽地升起了一个念头。

    顾淼跑了,罗文皂是她寻来的人,会不会也去找她了?

    顾淼难找,可罗文皂就不一定了。

    一想到这里,顾闯显然有些坐不住了。

    他匆忙地想送客:“谢小郎君的心意,我心领了,身体抱恙,招待不周,改日再登门道谢去。”

    谢昭华拱了拱手,不慌不忙道:“不瞒将军,今日在下前来,还有一事相告。”

    顾闯语调隐有几分不耐:“哦?何事?”

    谢昭华想起了谢朗昨夜对他说的话,一字一句地重复道:“顺教之中,隐有传言,说将军当日在城楼射杀流民,是为不义,因而打算替天行道,向将军讨个公道。”说着,谢昭华笑了笑,“当然,顺教教徒不过乌合之众,将军之躯,他们自然遥不可及,可凡事唯恐万一,在下因而有些挂怀,特来相告。”

    顾闯蹙了蹙眉,顺教,人数不少,可到底是三教九流。

    “谢小郎君有心了,某记在心上了。”

    谢昭华话已带到,便要告辞,耳边只听顾闯忽而问道:“谢小郎君近日来,可曾见过潼南孔大将军?”

    孔聚。

    谢昭华摇头,道:“孔大将军,由陛下着人看管,外人皆难得见,在下亦未见过。”

    顾闯低应了一声,正欲叫人送客,却听他又道:“不过……听闻陛下已嘱托高将军发信绵州,与孔氏旧部联系,是为招安,想来孔大将军届时亦要在康安与之相见。”

    招安孔氏。

    孔聚必然不能再回汨都。

    新帝不杀他,难道要容他留在康安么!

    顾闯的太阳穴突突乱跳,额头又疼了起来。

    第86章

    游医

    东方的地平线升起一轮红日,

    朝阳的光芒渐渐扩散至天际。

    天又亮了。

    罗文皂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雾气。

    行走了一夜的马队中,传来了几声小小的雀跃的呼喊。

    白日行路自要比黑夜行路方便许多。

    冬日临近,北地的晨雾如霜,

    即便旭日初露,亦无法驱赶风中的寒意。

    往北行路本已不易,

    马队行进的速度慢慢地缓了下来。

    罗文皂抬眼望去,

    果然见到前面关隘处有一队巡查的士兵,正在一一盘查路过的行人与商队。

    越往邺城去,沿途的巡查越是频繁。

    罗文皂心头忐忑,悄悄扯了扯头上罩着的布巾,

    遮挡住半面脸颊。

    他依照高檀的指令自康安往北行,

    要与他在烛山汇合。

    他不晓得高檀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可是他亏欠于他,便是赎罪,

    一时半会也赎不清。

    更何况,自打新帝进了康安,城中更是变得乌烟瘴气,各方势力明争暗斗,

    高檀不在,他留在高氏或者顾氏,皆非长久之计。

    他是个大夫,

    也只想做个大夫,胸无大志,

    留在康安,

    委实不是他所愿。

    因而,

    接到高檀的信函之后,罗文皂便起身往北走。

    起初大半月,

    行得还算顺利。可是,不知是何缘故,大约三日之前,他察觉到了有人在找他。

    有官兵拿着他的画像在找他,找的是“罗神医”。

    听说是康安的顾将军发了风疾,特意寻“神医”入京。

    罗文皂不傻,他离开康安的时候,顾将军无病无灾,眼下却在到处找他。

    他用脚趾想,都能想出其中蹊跷。

    康安是断然不能轻易回去的。

    顾闯是什么人,他也算看明白了。

    是个强人,无所顾忌的嗜好杀人的强人,与高恭实在不分伯仲,一丘之貉。

    罗文皂拢紧了头上的布巾。

    马队缓缓地经过关隘。

    两个士兵各自捏着一张画像,目光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扫过经过的人群。

    罗文皂不由心头一紧,微微地埋低了头,目不斜视地朝前缓行。

    “你站住!”

    经过关隘之时,一双铁臂忽而扣住了他的双肩。

    罗文皂心头一颤,耳畔听那守卫扬声喝道:“你把头抬起来,脱下头巾。”

    罗文皂半眯了眼,正欲抬头,露出个咧嘴的怪相,忽听一阵疾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

    关隘的守卫也被忽如其来的响声惊动。

    那人放开了他,诸人握住长刀,朝声源处看去。

    来者是一群骑兵,足有几十人,马上之人穿着不显,皆为灰黑二色的短袍,只是马身上挂着的马鞍,红绿交错,分明是北项人的坐骑。

    “北项游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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