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可是他的指腹却极其轻柔地抚过她的脸颊,顺着脖颈,虚虚地拢住她的肩膀。熟稔的触感令她心跳陡然加速,她的耳边依稀听到了一声轻响,脖间忽地一痒,她抬手摸到了一缕柔软的头发。
眼前的黑暗似乎令她的其余感官愈发敏锐。唇上缠绵的触感久违的缱绻,她听见了自己纷乱的呼吸声。
旧日欢愉,今日苦涩,如潮水一般齐齐翻涌而上。
顾淼耳中嗡嗡一响,她伸手推开了他。
“高檀。”
她用了大力气,双肩传来的滞重似乎也牵动了胸腔的沉重。
他的气息比先前更为急促,炙热。
顾淼深吸了一口气,道:“无论是为了皇权,还是旧事,你当然怨恨我爹,可你从前为什么不说,为何不提,榔榆成了你的心病,阿爹是你的心病,可你从来不对我说,忽近忽远,我有时见你笑了,总以为你愿意相信我了,可是过几日,你便又将我丢在一旁,忽冷忽热,如今想来,是你深恨我爹……”
她一面,一面感觉到白纱之下的双目隐隐约约灼痛起来,眼前黑沉沉的昏暗亦如漩涡。
她脑中萦绕的,那个最坏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你深恨我爹,是因为榔榆……因为你娘亲么?阿爹当年既在榔榆,如今却又百般遮掩,定是铸成了大错,因而竭力掩盖旧事。”
她的双目灼痛,“你呢,你从是不是早就心知肚明,从前,你……你是从何时知晓的?”
她的心头漫上了无垠的苦涩,她的声音却清晰可辨:“你既不能置之不理,又不能报仇雪恨,你恨我爹,却也在恨我,不是么?杀亲之仇,夫妻之情,两相对照,何谓伦常?”
落在她双肩的那一双手愈发用力地拽紧了她,他掌心的热度透过薄薄的一层衣料,传到皮肉之上。
此时此刻,顾淼仿佛才真正了悟了他的痛苦。
她听见了他的心跳,扑通扑通,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
原来如此。
皇权,血亲,恩与仇。
原来如此。
顾淼觉察到脸颊上的湿意,可她并不晓得自己究竟是不是落泪了。
“既然重来一回,你我自然不必勉强彼此,与其左右为难,两相痛苦,不如就此罢手,一别两宽。你想做皇帝也好,不做也罢,再也无须瞻前顾后。”
剧烈的头痛丝毫没有缓解,她的太阳穴依旧一抽一抽地跳动着。
她的双肩承受着他的重量。
“若是我爹负了你,害了你阿娘,你欲寻仇,自是天经地义。可是无论他怎么错了,他都是我的阿爹……”
“所以你又选择了顾闯……”高檀终于开口打断了她,他的声音落在她的耳畔,“你从来不会选择我,取舍之间,从来被舍下都是我。”
他的语调平淡,“从前我介怀此事,如今,我却已经想明白了。”她听到了他低沉的一声轻笑,“你便是不选我,那又如何?”
轻柔的吻落到了她的颊边,“只要你陪着我,便是不选我,我亦无所谓。”
顾淼嘴唇轻动,将要开口,唇齿再被缠绕。
他牢牢地固住了她的双肩。
顾淼双目刺痛,呜咽了一声,高檀的动作似是一顿。
“我的眼睛痛,高檀。”
他松开了她的双肩,顾淼低声又道,“真的高檀,我的眼睛很痛。”
他的气息终于离她远了一些。
顾淼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远了,她适才抬手一摸,摸到了脸上的眼泪。
郎中来得很快,为她施了针,见她疼痛不止,不得不喂了她一碗安睡的汤药。
朗中走后,顾淼终于昏昏欲睡。
高檀再未开口,可她晓得,他却并未离开。
入夜过后,夜凉如水。
烛山泊起伏的山峦在夜幕之下,如同一只蛰伏的兽。
小葛木领了一队人马,自北面折返,好不容易才寻到了烛山泊。
这里曾是顾氏将军的地盘。
他的人四处打探了一番,才晓得近来这座山易了主。
兴许正是当日闯入马堡的那一群强匪。
想到他们,小葛木恨得咬牙切齿。
当夜他们人多势众,马堡的人与马都折了大半。
小葛木侥幸逃脱,到了北处,愈想愈是不甘心,又觉古怪,他们与盗匪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为何突然发难。
仔细回想起来,那一群匪,倒不像匪,皆是武功不俗的武人。
兴许,他们早就与顾氏有勾结,因此夜袭了马堡,如今又堂而皇之地占据了烛山。
小葛木隐身山下树丛,仰头望去,隐约可见山巅的几星灯火。
左右的两只项獒也伸长了脖子,跃跃欲试。
它们肯定记得那个女人的气味。
小葛木侧身,朝四周埋伏的精锐抬了抬手。
今夜他们也要学着对方,如法炮制,来一次夜中突袭。
夜风缓缓吹拂,他们将要移动,树丛之后却传来了异样的响动。
小葛木一顿,连忙示意众人停驻脚步,再度埋伏暗中。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过小半刻,小葛木只见一队黑衣人与夜中疾行,径自朝烛山而去。
他们腰侧的长剑在月下犹泛冷光,他心中冷笑一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看来,这一伙人的仇家不少。
他只需耐心些,等到他们斗个两败俱伤,他便能轻易报仇。再掳了这些人回去,也好让老葛木瞧瞧他的本事。
第83章
夜奔
山寨的木门紧锁,
顶端尖刀高耸。竖起的竹竿之上,白纸灯笼随风轻晃。
莹白的烛光在夜色中缓缓摇荡。
封顶的竹楼瞭望台可将寨门处的动静尽收眼底。
上山的一行人避过了寨门的石径,沿着周围的密林,
朝山寨的后侧绕道而行。
这里曾经是顾氏的地盘。
他们熟悉此路,晓得山后另辟出的蹊径。沿着后山的方向,
他们可以进入山寨。
顾闯自康安发来的信函,
是让他们去寻顾远,倘若邺城没有,便去凉危去寻,到烛山泊去寻。
烛山泊前些时日遇到了盗匪。
寨中余众死的死,
逃的逃,
其中二人侥幸逃到了邺城以北,
被巡逻的军士发现。
他们立即往康安发了急函,告予顾闯,
并挪出兵卒,打算直取烛山,诛杀盗匪,夺回山寨。
可是顾闯却并未立刻回函。
邺城大营尚在等待,
而刘琮是最先来烛山探听的先遣兵。
他眼下是副将,顾闯南下,并未带上他。
听闻顾闯进驻康安过后,
刘琮心头不由愈发焦急,邺城再大,
亦是偏僻边陲一城,
而康安,
新帝在康安登基,顾氏有从龙之功。
刘琮不能一直留在邺城,
他急于建功,他要让顾闯对他青眼以待。
是以,即便没有等待顾闯的回信。
三日前,刘琮便带了一队精锐,北上烛山。
在烛山附近暗中观察了几日以后,他渐渐意识到了这一伙“强匪”的不寻常之处。
他们并不是“匪类”,他们不在周围的城镇干打家劫舍的勾当,反而深居简出。
寨门处戒备森严,守卫亦训练有素,他们是行武多年的武人。
这样的一群人忽然强占了烛山泊,实在令人起疑。
刘琮苦守了数日,终于下定决心在今夜动手。
山寨后缘的密林不见灯火,些微的月光被树叶遮挡,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刘琮按照记忆,找到了后山的机关。
山寨之后用木栅栏与铁剑防卫,可是这一处的机关轻轻一推,高竖的木栅栏与铁剑齐齐下落。
刘琮用力将那黑铁重重朝下一推,许是此处机关常年无人使用。
铁箭与木栅栏摩擦,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
刘琮不由紧张了起来。嘎吱的声响在静谧的山巅仿佛格外刺耳。
他们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可那声响转瞬即逝,似乎并没有惊动山中的任何人。
刘琮领着众人,疾步进入了山寨。
冷风卷地而起,隐在阴云之后的冷月露出了头来。
山寨之中安静得不同寻常,唯有耳畔的夜风呼呼作响。
刘琮领人疾步行过了山寨之后的靶场与马厩,却依旧未闻任何人声。
直到此时此刻,刘琮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他的眼皮不禁轻跳了起来。
太安静了。
此地仿若空城。
他生生顿住了脚步,扬手示意众人停下。
他左右而望,打算先令人藏身马厩,只留数人潜行,往山寨前部一探究竟。
恰在此时,众人耳边突然听到了几声鸟啼,清悦的鸟啼,在夜中委婉而鸣。
刘琮蹙紧了眉,数息过后,耳畔传来的鸟声却并未停歇。
他心头猛然一跳,只听鸟音忽然急转而上,发出一声尖利的鸣啸。
呼呼的风响转瞬变急,破空之音擦过耳际而来。
刘琮本能地闪避一侧,一支黑漆漆的利箭与他擦肩而过,斜斜刺入了他身后跟随的一人前胸。
他的耳边唯闻几声痛叫,漫天的箭雨密密麻麻地朝他们涌来。
他们中了埋伏!
身在寨中的人早就晓得了他们要通过后缘的机关入寨。
今夜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箭尖冰冷,密不透风地穿透了他们。
刘琮心神大乱,鼻端闻到了越来越重的血腥气味。他们四处逃窜却又无路可逃。
刘琮匍匐在地,勉力朝西侧爬去,他记得,那里有一小座石台,里面种植了灌木,或许能有暂时喘息之机。
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刘琮身手了得,他险险避过箭雨,顺利地隐入了石台之中的灌木。
周遭破空之声被枝叶隔绝在外,穿透皮肉的声响似乎稍缓。
刘琮背心已是汗如雨下。
他又苦苦等了片刻,方才轻轻拨弄眼前的枝叶朝外窥探。
当务之急,他定然要找到出去的生路,再召集更多兵力而来。
此等“强匪”不得不除,倘若此时不除,他日定然养虎为患。
刘琮屏息朝外望去,黑黢黢夜色不知何时竟然亮了起来。
他仰头一看,天顶之上赫然露出了半轮冰辉。
他眨了眨眼,忽然一道漆黑的阴影投照了下来,遮挡住了皎洁的月光。
一道人影徐徐而来,手中捏着一盏烛山,一灯如豆,橙辉照亮了他的面目。
他身上的白氅袍角随风轻荡,乌黑如墨的头发披散。
他看着自己,无怒亦无喜。
刘琮心头一紧,不禁瞪大了眼。
他认得他!
“高……”他口中的话音未尽,一支铁箭自他身后射来,擦过他的袍身,正中刘琮的眉心。
“啊!”
刘琮瞪大了眼,血液顺着他的眉心流淌。
他再无法直起身,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片刻过后,悟一自高檀身后不远处的树间一跃而下。
他走到刘琮面前,冷哼一声道:“这是顾氏的人,竟然自己跑来送死。”
他垂眼打量了一眼刘琮的死状,脸上未见半分怜悯。
这一群人趁夜而来,打的就是斩草除根的打算。
他默然了须臾,又道:“这个地方不能久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