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顾淼竖起耳朵,听车夫与盘查的守军一问一答,倒是流畅。车中之人是高家公子以及亲眷,他们要往湖阳去。
守军见了腰牌,似乎并未不妥,可他们仿佛还要掀开车帘,见一见“贵客”。
顾淼心跳扑通,不晓得今夜这守军是不是顾闯的人。
恰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声马儿的长嘶,那个守卫似乎转了身去,顾淼听到几声人声,仿佛是“顺教”,“逆党”一类的字眼,脚步声远了。
马车缓缓地又朝前而行。
夜色愈来愈沉,念恩与念慈靠在车中软垫之上已是昏昏睡去。
他们离康安已经有了一段距离。
顾淼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
天亮之时,兴许顾闯或是齐良大概便会知晓她离去的消息。
追兵倘若接踵而至,她一个人逃奔,倒不是难事,只是高宴与念恩念慈同在车中,却是不易。
顾淼想了许久,慢慢地靠着车壁,也半梦半醒地歇息了半夜。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预想中的追兵似乎并不大难缠。
他们并没有沿着关河往北,而是借道往西,再往北到了湪河。
途中有几处经过顾氏驻军的关隘之时,顾淼察觉到了途中的盘查,甚至有几回,他们与追兵相距甚近,可是他们屡屡脱险,如有神助。
有几回是追兵遇到了山间匪类,有几回是忽遇了北项游兵。
他们一行,且藏且行,一路上,恍若有一双无形的手,密不透风地笼罩在他们的头顶。
夏末时节,顾淼终于到了湪河以南。
北地的河岸深沉的碧色接天连地。
凉危城早已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顾淼并未着急进城。
第75章
扑蝶
凉危城如今是顾氏的地盘。
顾闯虽然远在康安,
可此一路行来,他也早就晓得她跑了,顾闯用脚指头猜也能猜到,
她会回到邺城。
顾淼于是并不着急进城。
他们一行在城外寻了一处旧宗祠歇脚。
行路虽然未遇多少追兵,但念恩念慈年纪小,
从来也没吃过大苦,
如今一路行到北地,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都有些灰头土脸。
旧宗祠虽然荒废已久,可后院的水井尚有活水。
高宴纵然是血亲,可毕竟多有不便。
顾淼便领着双生子到了侧屋沐浴。
沐浴过后,
二人换了干净衣裳,
肩临肩坐在矮凳上,
任由顾淼为她们擦头发。
“顾姑姑,你怎么忽然成了女郎?”念恩性子尚还活泼,
沐浴过后,她终于憋不住地问顾淼道。
顾淼轻轻擦着头发,答道:“不许胡乱叫,再者,
我本来就是女郎。”
念恩眼珠一转,连忙去瞧念慈。
念慈朝她做了个鬼脸,二人又齐齐仰着脑袋去看顾淼。
念恩与念慈,
从前在宫中,可不是这样。
在顾淼的印象里,
她们乖巧却沉默,
她从前遇见她们的时候,
她们的年龄已经稍大了些,行事规规矩矩,
从不错漏分毫,无论是在刘蝉面前,在高檀面前,还是在她面前。
被封作公主之后,二人也曾诚惶诚恐地跪在她的面前,唤过她一声“母后”。
眼下的双生子,兴许是高宴尚在的缘故,二人的性子倒还活泼许多。
顾淼垂下眼,冲她们笑了笑,又仔仔细细地去擦她们的头发。
只是不晓得刘蝉怎么肯放双生子和高宴离开,她虽然受了伤,可也不至于将二人撒开手不管。
她素来把念恩念慈看得比谁都重。
高宴为何又偏偏要带她们离开呢?是提防高恭么?她们无疑是他的软肋,可单单凭他一人之力,真能全身而退,毫无顾忌地带着双生子远走北地?
顾淼一面想,手中一面慢慢地动着。
一小会儿过后,念慈出声道:“我的头发已经干啦,姑姑不用擦啦。”
顾淼回过神来,停下了动作,简单地为她们梳发过后,她便出门去清理浴桶。
回到后院之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西面天空映照着瑰丽的薄红晚霞。
她抬眼只见,一只浅碧色的蝴蝶向着天空翩翩飞舞而去。
定睛一看,却是一支木蝶。
木蝶轻巧落下,被念恩捉在手中。
直到此时此刻,念恩才注意到她的折返。
她的脸上闪过刹那的惊慌,立刻将木蝶朝身后一藏。
顾淼心中一动,转而笑道:“太阳快要落下了,你们还是快些回屋,莫要在外吹凉风了。”
二人乖巧地答了一声“是”,齐齐回了侧屋。
夜中,天空忽而落下了濛濛细雨。
顾淼翻身而起,换过了一身黑衣,放轻了脚步朝外走。
高宴的房间熄了灯,她隐在窗后,却听屋中没有任何动静。
她等了小半刻,方才去了宗祠的后院。被雨冲刷过的泥泞小道上,尚还有马蹄的新鲜印记。
虽然料想周围定然有人暗中守备,可顾淼依旧不愿留双生子独自在宗祠,便只向外追寻了一小段路,待到辨明马行的方向过后,方才折返。
顾淼于是耐着性子,又等了两个夜晚。
他们落脚宗祠的第四四,她终于等来了许久不见的身影。
高宴今夜并未离开宗祠,而来人到了宗祠。
夜中无声,独是清风徐徐。顾淼缓步屏息自墙后转出,恰与来人狭路相逢。
“肖公子。”
来人一身黑衣,正是许久不见的肖旗。
肖旗乍一见到顾淼,仿佛并不惊讶,只半退一步,拱了拱手说:“顾公子。”
顾淼如今穿着黑袍,发上并无朱钗,只扎了个马尾。
可是,肖旗还是唤她“顾公子”。
顾淼开门见山道:“高檀,人在何处?”
肖旗在此,高檀焉能不在此。
她不解的是,高檀为何要来,他既让高宴离开康安,也让自己离了康安,为何还要来,他难道不是为了再做皇帝么?
此紧要关头,他断不能离开康安。
肖旗面上一愣,却答道:“公子在邺城以北,烛山泊下。”
顾淼心头一时五味杂陈,想问为何,可面对坦言而待的肖旗,她却问不出口。
她耳边却听他又道:“顾将军传令各处关隘,追查顾公子的消息,顾公子这几日还是不要进城的好。”
“多谢。”顾淼拱了拱手,转身便要走。
肖旗心中一沉,索性扬声道:“顾公子有所不知,公子如今身受重伤,一路护送高大公子与顾公子北上,公子受了伤,加之谢氏穷追不舍,顾公子若是有心,不若去探一探公子?”
顾淼脚下一顿,高檀被谢氏追杀?这又是何道理,他和谢朗不是师徒么?
若是谢氏杀他,那么顺教如今又在谁的手中?
肖旗说罢,只见她动作一顿,却没回过头来。
他心中哀叹一声,仍旧想不明白公子为何要一意孤行,与谢朗决裂,悟一和尚虽然还与公子一道,可顺教一散,经年的苦心经营化作泡影,换来的又是什么……
一轮冷月高挂天边。
顾淼回到屋中,看了看桌上新制的角弓,灯下的弓弦犹泛冷光。
她喝过一口杯中的凉茶,呆坐了一小会儿,思绪起起伏伏,她闭了闭眼,索性起身,走到了窗前。
正当她收拾完包裹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顾淼。”是高宴的声音。
顾淼旋身拉开门,见到高宴似笑非笑的一张脸。
他的目光掠过她的脸庞,落到了她的身后:“你这便要走了?”
顾淼颔首:“我爹要捉我,我便不拖累你们了。你们到了北地,料想高恭暂时也奈何不了你了,天高任鸟飞,你们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高宴笑意未减:“你是要去见高檀?”
顾淼梗着脖子,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只道:“我要往北去。”
高宴慢慢敛住了笑意,一双凤目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忽问:“你与高檀真是自邺城相识?你们从前并无瓜葛?”
顾淼不愿答,转身要去取她的行囊。
高宴却在她身后徐徐道:“你晓得我最厌恶他哪一点么?”
顾淼并未回头,亦不作答,这个‘他’当然是在说高檀。
她只听高宴说:“高檀出身不显,他的娘亲是奴,是命如草芥的碧阿奴。从一开始,高恭便不想留他。可惜,他还是被留了下来。我在湖阳见到他时,他亦不过十一岁,可是心机深沉,手段狠厉,不仅是别人,还对他自己。如此心狠手辣之人,令我厌恶。在我看来,他与高恭无别。”
当然有别。
顾淼心道,高恭明明是个小人。
她并却转身,耳边却听高宴又道:“可是高恭到底是个活人,高檀却像个活死人。”
夜中寂然,顾淼耳畔唯闻他的声音:“他在湖阳仿佛谨小慎微,是在求权,可孤高自傲,内里似乎又无欲无求,无悲无喜,哪怕你百般折辱他,他亦无动于衷。”
无动于衷,说得不错。
面对高檀,无论她是哭是笑,是悲伤,是欢喜,是失望,大多时候,他似乎都是无动于衷,唯有一双黑沉沉的眼,凝视着你。
她似乎从来都不晓得他的心思。
高宴的脚步忽而响在她的身后。
顾淼立刻回头,见高宴立在她的身后,灯盏落到了他的背后。
他的脸色隐在夜色之中。
“只是,他仿佛对你有些不一样,他似乎不肯放过你?”高宴突地一笑,“你倒说说看,你怎么得罪他了?”
第76章
北项迷踪
耳畔似有夜风卷过。
顾淼微微侧目,
避过高宴的视线,利落地将包裹系在背后,抬手取了桌上的角弓。
“你还有别的事情么?倘若没有别的事情,
我便要走了。”她敷衍地拱了拱手,“你保重。”本来还想叮嘱两句念恩与念慈,
想了想,
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高宴闻言,纹丝不动,顾淼只得侧身,绕过他径自往外走。
他却忽而伸手拦她,
顾淼自然朝旁侧躲闪,
高宴复又抬手,
两人一来二去,接连过了数招。
顾淼皱眉,
一掌朝他拍去:“你难道还真想拦着我不成。”
高宴一面迎掌,一面答道:“你既然要躲顾闯,留在此地和再往北行,又有何区别?倘若你爹执意要捉你,
你与我一道,反而更为稳妥。”
顾淼冷声一笑:“我爹的手段你怕是不晓得,他要来真的,
第一要捉的不是我,铁定是念恩与念慈,
高宴,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就此拜别吧。”顾淼收住掌时,登时朝一侧闪身,
躲过高宴的纠缠,疾步跃出了大门。
高宴仿佛笑了一声,忽地顿住了动作,只立在屋中瞧她。
灯盏如豆,他的脸孔亮了起来,面上似笑非笑地说:“好啊,我打算长留此地,如若此时事平息过后,顾姑娘自北地归来,我亦在此处等你。”
他屈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顾姑娘记得我说过的话么,我说话算话。”
顾淼心念一动,想起他曾经说过的“一家乱整”,可是今时今日,他摆脱了康安,早已无须做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