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陛下。”谢朗的声音苍老,却掷地有声。“先生,昨日睡得可好?”齐良缓声问道。
顾淼听二人寒暄了一小会儿后,便听谢朗问道:“前日里微臣拟好的册子,陛下心中可有决断了?”
齐良听后,沉默须臾,答道:“立后一事,自是社稷大事,朕断不能轻易决断,谢氏自是名门,阮氏亦是上选,朕前日里见到高将军,将军亦呈上了数位人选,朕委实难以定夺。”
立后。
谢朗果真是为立后而来。
顾淼想到了身在康安的谢宝华。
她自是有心嫁给高檀,只是谢朗恐怕还不晓得,谢氏为后,是他心中头等大事,无论坐稳帝位的究竟是谁。
康安眼下三足鼎立,齐良言语淡然,可亦在其间挑拨。
她听谢朗道:“将军正是股肱之臣,陛下信重将军,亦是常事,花州以南,湖阳之地,更是富庶之地,陛下倚重高氏,往后关湪二河流域,亦是重地。”
看似是在夸高恭,可暗地里是在说,高恭早已盘踞要地,若再许后位,便是与高氏共天下。
顾淼听齐良低笑了一声:“先生且安心,高氏之女,朕确无意,朕心中还挂念着顾将军,顾将军待朕恩重如山,朕万不能负了将军。”
顾淼脸色愈沉,听谢朗道:“臣闻顾将军亦有一女,可是已与高氏有了婚约,臣不解陛下其意。”
厅中默然片刻,顾淼听见了齐良的脚步声朝她而来。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齐良是何意?
下一刻,他的脚步声却停了,顾淼只听几声轻响,听他问谢朗道:“先生看过此舆图么?”
他似乎是取了舆图,递予谢朗。
二人说起了兴修宫殿一事,立后之后,暂且再未提起。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谢朗终于离去。
屏风外静悄悄的,顾淼探头去看,厅中早已人去楼空,齐良也不见了踪影,唯余两个低眉垂目的青衣女婢。
“容奴引姑娘回去。”
这个“回去”不是回家去,女婢引顾淼到了另一处园子,同她前几日住的院子全然不同,屋前挖了一个小水潭,初夏时节,潭中荷苞亭亭而立。
顾淼心中愈沉,齐良有心提防她。
女婢笑眯眯道:“姑娘,快看,潭中荷花若是开了,过几日可在园子里赏景,若姑娘有兴致,还可寻些伶人来。”
顾淼抬手轻轻摸了摸发间的银簪,微微一笑:“好啊。”
落日的金辉照亮了狭窄的长巷。
谢朗双目轻合,坐于车中,往陶宅而去。
缓行的牛车忽而停了下来。
侍从低声道:“先生,前面似乎有人。”
谢朗蹙眉:“避让,令其先行。”
“先生,来人是高公子,高檀公子。”
谢朗赫然睁开了眼。
高檀,在汨都城外,黎明敦没能带回高檀,而他的人也没能伤了他。
高檀归来康安后,他还尚未来见自己。
谢朗听见了滴答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先生。”高檀的声音落在车前。
谢朗回身,轻轻颔首,一侧立着的带刀守卫,撩开了眼前的半壁车帘。
高檀翻身下马,徐徐行到了车前,他的手中握着一枚玉牌,上面刻着一轮弯弯的瘦月亮。
“师傅。”
这是第一次,高檀在旁人面前唤他。
谢朗皱紧了眉头,却见高檀抬手将玉牌奉上,轻轻地搁置在了车辕之上。
“你是何意?”谢朗沉声道。
“师傅于我有大恩,高檀没齿难忘,只是先生欲琢玉成器,我实在是一方朽木,不可雕也,今日特来拜别先生,从此之后,各随其道,不相系属。”
谢朗心中一沉,正欲开口,却见高檀手中翻转,一枚银刀落到了他的掌中。
谢朗面上一惊,身侧的守卫霍然拔刀,又见高檀刀柄一转,划向的却是他袖中手臂。
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谢朗眉心一跳,但见高檀抬眼,直直望来,他的一双眼,宛如初见,黑沉如墨。金乌坠地,长巷之中坠入了半面晦冥。
他的唇角露出了些微笑意:“今日我以血肉还予先生,往日之恩,师徒之情,至此已报。”
第74章
耐心
明敏园的乐伶来得极快。
檐外虽然阴雨绵绵,
齐良依旧遣人在顾淼所住的庭院里搭了一座戏台,细雨落了半日,渐渐停了。
数个伶人上了戏台,
丝竹之声绵绵不绝。
顾淼临窗而立,恰恰能望见台上全貌,
雨后初霁,
歌舞升平。
她扭头问身侧的侍婢:“今日陛下未有传唤?”
侍婢愣了愣,刚才答道:“回顾姑娘,今日陛下仿佛有客。”
顾淼“嗯”了一声,扭回头又去看台上的乐伶。
日落之前,
顾淼便晓得了今日明敏园缘来客究竟是谁?
她在园子里见到了来人。
乐伶吹奏了半日,
顾淼听得烦闷,
索性去了园子,丝竹声隔了道道院墙,
越来越远。
顾淼走到园中,回身之间,隐约见到树荫之下立着一个人影,不似园中侍从。
她心中一惊,
不及闪躲,却听他笑道:“顾姑娘。”
顾淼万没料到此地竟还会有外人,可是乍闻其音,
她定睛一看,方才见到他走出了树荫,
身上一袭红衣,
头竖白玉冠,
手持一柄骨扇,信步而来,
却是高宴。
自从汨都一别后,顾淼还未在康安见过高宴,先前刘蝉又受了伤,她原以为高宴会去探望刘蝉,可惜他似乎也并没有露面。
此刻,他的一双凤目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衣裙之上。
他上上下下的来回打量,唇角露出一点笑意:“顾姑娘换了一身装扮。在下险些没认出来。”
顾淼只道:“你为何在此?你是与将军来的,还是独自来的?”
高宴轻轻敲了敲手中的骨扇:“姑娘你猜呢?”
顾淼没时间与他周旋,她本就已经没有多少耐心了。
见到她的脸色,高宴反倒一笑,忽地朝前又行数步,停在了她的面前,二人之间不过距离半臂:“我自来拜见新帝,顺道看一看我还未过门的顾家娘子。你可知顾闯将军将独女送进康安,已是人人知晓的事情。”
顾淼脸色愈沉。高宴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她小一会儿,又道:“看来你也不傻,晓得你爹打的是什么主意?”
他的语调不疾不徐,话音落下,平日里仆从来来往往的园子此刻却偏偏幽静极了。
明敏园的人自然有对新帝忠心之人,然而更多的,却是高恭的人,谢朗的人,以及顾闯的人。
顾淼心中一清二楚,她进了明敏园后,出不了园子,顾闯应该一清二楚。
她于是多了几分耐心,她想等一等她阿爹,想他会不会反悔,会不会回心转意。
他口口声声答应了自己,不与高氏联姻,同她回邺城去。
一转头,却又打起了别的主意。
齐良,新帝,立后。
顾淼心中一声冷笑。
高宴忽问:“你笑什么?”
顾淼并未察觉到她竟笑出了声。
高宴手中的骨扇合了又开,他的唇角浮出一二分讥讽之意,语调轻飘飘道:“你可晓得陶家陶玉,谢氏宝华,以及城中诸门都将人送进园子里来了?你再不想办法出去,不出半日,你便做不成顾远了。”
顾淼面色不变,高宴忽地蹙眉道:“难不成是你自己不想走,舍不得‘齐大人’?”
顾淼摇摇头,不愿同他多解释,反而一笑:“如今你来了,我自然可以走了?”
她笑得狡黠,不见得笑得真心,可是她的一双明眸微闪,眉睫弯弯如月。
高宴怔了一瞬,假咳一声,方才低声道:“戌时之时,便有人在园中西侧石台接应你,你与她换过装扮后,自然能出去。”
“多谢。”顾淼轻声道。
高宴随之而笑:“你不疑我?如此信我?”
顾淼不答反问道:“出了园子,车马又要往何处行?”
高宴轻摇骨扇说:“出城,我领盈盈出城。”
虽然顾淼早已说过盈盈并非真名,可是此刻高宴依旧如此唤她,既又几分促狭之意,却又是一种试探。
顾淼默然须臾,拱手道:“多谢高公子,今日之恩,往后顾淼定然相报。”
顾淼。
高宴赫然顿住了挥扇的动作,神情似乎慌乱了刹那,惊诧的目光朝她投来。片刻过后,才用扇柄挥开了她的两手:“你记着便是。”
落日坠下云端。
庭院中的乐音终于停了。
戌时将至,顾淼说要去逛园子。
两个侍女提着纸灯笼,行在她的左右。
快到西侧石台的时候,不知是树上,还是空中突地传来一声怪异至极的鸟鸣。
两个侍女纷纷抬头张望。
两道黑影自石台之后急速窜了出来,身法极快地,打晕了两个侍女,圆滚滚的纸灯笼落到地上,灯火骤然熄灭。
其中一个黑衣人脱下了身上的黑衣斗篷递予顾淼。
另一人则抬手一挥,领着顾淼朝侧门而去。
门外几个武人竖戟而立。
他们瞟了一眼,领路的人的腰牌与顾淼便放了行。
齐良终究是个傀儡皇帝。
明敏园亦非密不透风的牢笼。
高宴有法子带她走,是高氏让她走。
她想,高恭绝对也不想顾闯如愿。
一辆黑布马车等在长巷之外,夜色之中,静静而待。
上车之后,顾淼便见高宴端坐其中,而他的身后竟然还有两个小孩儿。
念恩与念慈。
她们睁着两双相似的眼睛,好奇地,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
念恩不由小小出声道:“顾姑姑。”
话音刚落,念慈便轻轻推了一把念恩。
高宴的脸色也变了变。
念恩吐了吐舌头,又小声说:“我叫错了。”
他们见到的,同顾淼一般岁数的,唯有高嬛,因为高嬛是姑姑,所以念慈便也叫了顾淼姑姑。
同先前不同,她今日穿得是女装,因而念恩才叫了“姑姑”。
高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
顾淼却觉愈发忐忑。
若是高宴独自在此,她倒不忧心。
岂料,他竟带着念恩与念慈。
马车行了一段路后,顾淼终究忍不住道:“高公子欲往何处去?”
高宴定定瞧她一眼:“顾淼姑娘莫非忘了,自是出城去。”
“出城之后呢?”
高宴轻笑道:“我往邺城去。”
顾淼心头一跳,不晓得高宴说得究竟是真是假。
她自然要回邺城去,高宴带着念恩念慈,难道也要去邺城。
邺城是顾氏的大本营,他一个姓高的,跑去做什么。
顾淼沉默了下来,马车也渐渐缓了下来,帘外传来马夫的声音:“公子,到东城门了。”
顾淼立刻警惕了起来。
出明敏园是一回事,出康安城又是另一回事了。
马车停了下来。
车帘外传来了铁器碰撞的声音以及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高宴却是一副云淡风清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