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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伤处虽无大碍,

    可内里虚亏,需得静心调养。”

    刘蝉“嗯”了一声,罗文皂抬眼,只见高恭目光如电,

    朝他望来:“罗大夫果真医术精湛。”

    罗文皂虽有些心虚,

    可面不改色道:“某自当竭力。”

    留下药方,

    叮嘱过药童之后,罗文皂出了前院,

    待到走到无人的游廊之上,他才大叹了一口气。

    刘蝉,实在是棘手。

    她的脉象乍一摸,只是寻常虚亏之象,

    细察之后,他方才惊觉,刘蝉之身,

    剧毒入髓,潼南人善用毒,

    不仅可用于旁人,

    亦可用于自身。

    刘蝉身上的毒日深月久,

    非是一朝一夕,若非细察,

    根本无法窥见端倪。

    罗文皂先前虽然尽力遮掩,可他依旧害怕被刘蝉瞧出了不妥。

    况且,高恭何许人也,若真生疑,他又该如何自保。此事非同小可,他搞不好小命不保。

    罗文皂越想越怕,此事还须尽快告予高檀,兴许他能想办法令他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他想罢,索性疾步去了高檀的住处,不巧高檀此刻不在府中,随从说,高檀今日一大早便去了城中陶宅。

    东面的旭日虽已生气,可陶氏庭院悄然无声,来往的仆从皆放轻了脚步。

    高檀由人引领,来到了谢昭华的门前。

    木台之上的格子门半敞,谢昭华一身素衣,跪坐几前。

    高檀进得,见到仆从远去过后,谢昭华神色肃肃,抱拳一揖,低声道:“高公子,还望恕罪。”

    今日请他来陶府的人是谢昭华,而非谢朗。

    高檀低眉看他:“为何要恕罪?”

    谢昭华脸上白了白,犹觉难以启齿。

    他左顾右盼,终于下定了决心,拜道:“昨日是舍妹唐突了师兄,在下替她向师兄赔罪。”说罢,他依旧保持着躬身之姿,不敢抬头望向高檀。

    前几日赏花宴后,谢宝华匆忙回到陶府之后,谢昭华有心问一问高檀的近况,见到她时,却才发现她刻意避开众人,撇下陶玉独自回了府,一双眼看上去红肿,显是哭过。

    他一问再问,起初谢宝华自不肯说,他猜到事有蹊跷,连连逼问之下,逼得她掩面而泣,期期艾艾地将事情说了。

    虽是奋力一搏,可如此大胆,如此……不堪,他实在无颜面对师兄。

    谢昭华辗转反侧了数日,最终还是厚着脸皮将高檀请到了陶府,打算负荆请罪。

    谢昭华知晓此事,高檀倒不惊讶。

    他们兄妹二人素来感情深厚,谢三被谢朗带来康安,他也不忘将谢四娘一并接来。

    “你起来罢,你我同门之谊,何至于此。谢四姑娘到底亦未铸成大错。”

    谢昭华心头一松,直起身来,耳边却听高檀又道:“不过谢氏有意伴驾,想来谢四娘便是其中的人选,师弟还是好生相劝,勿要再起别的心思。”

    高檀的神色淡然,可谢昭华已依然听出了他话中的不悦。

    他垂低了头,再拜道:“在下自当勉力规劝小妹。”此事,他并未告知谢朗,若是谢朗晓得,谢宝华兴许就会被送回道郡了。

    他原本有心问一问师兄是否对四娘哪怕有一丝怜惜。师兄向来好恶不见于面,寡言清冷,除却谢宝华,在他看来,高檀的身侧亦无相熟的女郎。

    可是今日一见,他便知晓,高檀绝无此意。

    谢昭华心中暗暗叹息,又道:“师傅这几日都在明敏园,过几日,小妹也会一并去园中。”

    齐良住在城东的明敏园,此际正是立后之时。

    谢朗近日一直留在园中,然而往来园中的也绝非谢氏一族。

    午后,顾淼也被人请到了明敏园。

    自齐良来了康安之后,这是她第一次见他。

    眼前的新帝,面目仿佛毫无悲喜,旒珠之后的一双眼也似乎充盈着漠然。

    顾淼心中一沉,从前的齐良断然不是如今死气沉沉的模样。

    她看过一眼,便低眉拜道:“参见陛下。”

    齐良听罢,无言地起身,行至她身前,先挥退了厅中的侍从。

    待到脚步声远去,她的耳边方听齐良道:“你心甘情愿地来拜我么?我算是哪门子的陛下?”

    偌大的前厅独独留了她与齐良二人。

    顾淼闻到了铜雀烛台飘来的檀香气味。

    她的心中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不知陛下今日召臣来,所为何事?”

    顾远在军中有衔,自然该称臣。

    齐良却是一笑道:“你是朕的故人,朕想见见你,还须缘由么?”

    顾淼摇头道:“微臣也挂念陛下。”

    齐良又笑一声,忽而扯过顾淼的一边袍袖,登时吓了她一跳。

    “陛下?”

    齐良将她扯到了桌边,道:“既是叙旧,何不与朕饮上一杯?”

    顾淼抬眼,定定瞧他,但见他的一双眼全无笑意。

    然而,名义上,君臣有别。君若有令,臣不得不遵。

    顾淼双手捧过齐良递来的酒盏。

    二人沉默地饮下一杯酒后,齐良又道:“这几日朕总是难以安眠,今日见到你,倒是有了几分困意,这几日,你便留在园中,陪朕几日。”

    顾淼抬眼,正欲推脱,却见齐良倏然起身:“你不是想让我做这个皇帝么?千里迢迢地将我送来康安。笼中之鸟,不过也想寻些乐趣。”说罢,他起身便走。

    顾淼紧随其后,将出了厅门,却被几个侍卫拦下,一个青衣婢女此时走上前来,笑眯眯地对她说:“顾姑娘是贵客,随某来,某引你去处所。”

    顾淼心头一惊,抬眼只见齐良早已走远。

    她扬声问道:“齐大人这是何意?”

    齐良脚步一顿,却也没有回过头来。

    明敏园中的侍女为她准备的服侍都是裳与裙。

    隔天,顾淼依旧穿着来时的黑袍,前去见了齐良。

    他今日依旧高坐厅中,身上的朱袍曳地,脸色瞧上去仿佛却比昨日好上了几分。他抬眼看了看她身上的衣袍,未置一词。

    顾淼一入前厅,拱手便道:“陛下容禀,微臣府中尚有诸事,唯恐不能再侍奉左右,愿陛下准微臣今日离园。”

    齐良笑了笑,指着窗外的一盆花木,却说:“此木以疏瘦为美,今日难得空暇,又有兴致,你来陪朕修剪一番花木。”说罢,他自顾自地临窗而立,早有侍从端着各色托盘,器具,跪在身侧。

    他神色悠然,似乎真地只是乘兴而至,修剪起窗畔的几株花木。

    深绿的枝叶扑簌簌落了一地,几枝杂乱的嫩枝,被金剪裁去,落到了他的袍边。

    齐良不打算让她离园。

    其后两日,无论顾淼如何明言暗示,齐良通通当作风过于耳,不予理睬,兀自邀她赏花,观月,品茗,仿佛是从前的齐良,可他却再也不观舆图,也不制沙盘。

    第三日的清晨,顾淼醒来时,惊觉她穿来的衣装悉数不见了,房中唯余的便是裙装,薄紫的衣裙,木桌之上还留着两个朱漆托盘,尽是朱钗与胭脂水粉。

    顾淼心觉悚然,守在门外的侍女听到了她起身的动静,开口道:“顾姑娘醒了,容奴婢侍候顾姑娘更衣。”

    顾淼已经有一段时日未着裙装,如今在明敏园中,守备森严,她日常能见到的唯有一个齐良,顾淼思来想去,不得不为了暂时换上了衣裙。

    顾淼盯着镜中的人影,既熟悉又陌生,薄紫的轻纱恍若流云,乌发半挽,发上的银簪流光,一端坠着几颗明珠,轻轻一晃,摇曳生辉。

    落在她身后半步的侍女开口道:“此裙甚是合身,姑娘真是天生丽质。”

    顾淼转回头,一笑道:“替我多谢陛下。”

    第73章

    师徒

    明敏园原是一处园艺庭园,

    规制甚至不及前朝行宫,为了安置新帝,工匠推倒了数面石墙,

    将明敏园与两侧的院子连成一片,用鹅卵石铺就了石道连接了几段游廊,

    用时不长,

    因而景致稍显不伦不类。

    真正的宫殿亦尚在修建,再往东数里会有一处更为恢弘的宫殿,而明敏园则会变为庭园。

    顾淼由四名侍从引领,徐徐走在石道之上,

    四周的侍从搬着花木,

    脚步近乎无声地在园中行走。

    他们大多目不斜视,

    眉眼低垂,训练有素。

    可是顾淼瞧得出来,

    他们之中,大多人俱是武人。

    到达前厅的台阶时,侍从先入内通报,顾淼等了一小会儿,

    才听见齐良的声音:“进来。”

    厅中的卧龙香炉袅袅生烟。

    齐良抬眼见到一个人影被簇拥着,进来殿中。

    他想象过“顾远”真正的模样,可是无论如何想象,

    依旧远不及眼前之人。

    她本就生得秀气,常年习武,

    又使她身上多了几分英气,

    骨肉匀停,

    英英玉立。

    齐良心中一动,站起身来。

    顾淼抬头,

    只见齐良目光微闪,神色有一刹那的柔和,仿佛是从前谦和温润的齐良。

    顾淼自顾自地拱手而拜:“微臣拜见陛下。”

    齐良闻言,面色微僵,转瞬却又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顾姑娘生得倒不像将军。”

    “微臣生得像阿娘。”

    顾淼说罢,厅中复又寂然无声。

    侍从退出了厅外,门扉吱呀一响,被人合上。

    齐良在厅中踱了几步,走到长案前,忽道:“你来陪我看一看这宫殿的舆图。”

    顾淼缓步上前,见到了案上标记的舆图,与她印象中的康安宫殿自不相同。

    主人不同,自然不同。

    顾淼忽而又想到了高檀。

    他竟然真地眼睁睁地看着齐良登基为帝,她还以为,在汨都时,高檀便会趁机杀了齐良,抑或是,他早已断定,即便回了康安,齐良也坐不稳帝位……

    “你在神游天外?将才朕的话,你听见了么?”

    顾淼耳畔突然听见齐良的声音,她陡然回身,抬眼只见他凝视她。

    “陛下恕罪。”她拱手道。

    齐良一笑:“如今典仪的人不在,过几日朕寻几个得力的人,教一教顾姑娘。”

    顾淼面不改色,不言不语。

    齐良又道:“朕将才说,孔聚侥幸又活了下来,他倒是命长。”

    孔聚没死。

    刘蝉当日果然没刺中要害。

    “听闻当日顾将军本欲杀他,却被你一箭拦开,此事是真是假?”

    顾淼心头一惊,没料到,齐良竟知此事,转念一想,高恭将此事告予齐良也并不稀奇。

    她颔首,“正是微臣。”顿了顿,解释道,“杀了孔聚非是上策,他的部下在绵州作乱,若能招抚孔聚,他自甘为臣,绵州亦可免了战事。”

    齐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笑容之中却有一种深重的无力感。

    他的五指落在那一卷羊皮舆图上,五指瘦削,手背青筋突起。

    齐良瘦了,瘦得形销骨立。

    几日以来,顾淼深切地体会到了,他是一个傀儡皇帝,赏花弄玉,即便面对恢弘的宫殿舆图,他真正做得了主的,或许只是无关紧要的典仪。

    他宛如置身于偌大的戏台,由观戏之人肆意摆弄。

    顾淼沉默了下来,目光垂落于舆图之上。

    窗外的日光投照在长案之上,巳时将至,厅外的随扈扬声道:“启禀陛下,谢大人求见。”

    谢朗如今身上虽未有一官半职,可明敏园中的随从都唤他为“谢大人”

    谢朗来了。

    顾淼脸色不禁一变,她不想在明敏园见到旁人,尤其是以眼下的姿态见到旁人。

    齐良察觉到了她脸上片刻的紧绷,他定睛瞧了她一眼,却一指八扇屏风后,道:“倘若你不想见谢先生,你可藏于其后。”

    顾淼此时已顾不得他眼中的兴味,闪身藏到了描金的屏风之后。

    她的耳边很快听到了木轮车咕噜咕噜转动的声响。

    谢朗腿脚不便,被人慢慢推了进来。

    顾淼躲在屏风之后,见不到他的模样,也不晓得,他究竟有没有拜新帝,又要如何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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