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许久未见,谢宝华觉得高檀有些不一样,却又说不出来,具体是哪一处不一样。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不曾向她投来
她的袖中双拳不禁紧紧一握,下定了决心。
天边升起一轮孤月,戌时已至。
顾淼从城外营地折返,今日府中宴饮,她自然不愿意凑热闹,她留在康安,是为劝顾闯回邺城,也不愿节外生枝。
顾闯说,待到齐良坐稳了帝位,他便折返。
眼下大事,是要杀孔聚,绵州之乱方能全然平息。
可是,如若孔聚自愿俯首称臣,跪服新帝,免了绵州之乱,才是上策。
三足鼎立,于康安初定,亦比两人相争更好。
顾淼心中忧虑不减,她不明白为何顾闯非要杀了孔聚不可。
杀性不改,便是退居邺城,也难有安宁之时。
顾淼脑中念头百转,脚下不知不觉地走到了院后的屋舍。
古怪的是,窗影之上依稀可见她屋中的烛火微茫。
顾淼心头一跳,握紧了手中的弓弦。
下一刻,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自她的屋中跑了出来。
她正欲举弓,却见那人以帕掩面,似在哭泣,正是谢宝华。
顾淼怔愣原地,却见谢宝华抬眼望来,似是一惊,转瞬却朝游廊的另一侧奔去。
她怎么会在这里?
顾淼疾步上前,透过半敞的门扉,却见屋中一片狼藉,架上的玉瓶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她眉心一跳,却听另一道人声自内室传来。
“谢姑娘还不肯走?”高檀的声音又阴又冷。
高檀为何在此处?
顾淼大惑不解地进了内室,鼻间赫然闻到了血腥的气味。
高檀立在房中,面色森然,垂在身侧的右手此刻正在流血,血珠一颗又一颗地递到了地上。
她闻到的血腥味正源于此。
谢宝华自然伤不了高檀,更何况她也不会有心伤他,可是为何?
“你为何在此处?”顾淼眉头紧皱道。
走得近了一些,顾淼忽而闻到高檀身上传来的馥郁之气,似是桂花香气。
她的脸色陡然一变,正欲后退,手腕却被高檀猛地捏住。
他的手心滚烫如火,死死地扣住了她的手腕,一双眼瞬也不瞬地凝视着他,目若悬珠,光华流转。
他的薄唇却紧紧抿着,脖颈一侧的青筋突突跳了跳。
“放开我!”顾淼低声喝道,“这是催情香,是么?你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是刚才的谢四娘么?”
实在荒谬至极!
谢四娘竟然大胆到敢给高檀下药?
谢宝华心悦高檀,她倒是清楚,从前谢朗便想废了自己,另立谢四娘为后,可惜谢朗离世太早,谢氏最终未能如愿。
谢宝华退而求其次,想要入宫为妃,可是她怎么会同意。
她和高檀便是闹得再不可开交,偌大的后宫,也只是她一个人。
顾淼心头微凛,压下心绪,转念想道,不过他们为何在她的房中!
她低头见到高檀指尖滚落的血珠,转瞬回过神来,催情散效果再是难以招架,高檀也能自伤其掌,喝退谢宝华,既然理智尚存,为何又要留在此处?
顾淼一念至此,立刻挣扎了起来,妄图挥开高檀的钳制。
“高檀,放开我!既是你和谢氏的恩怨,不必牵连旁人!”说着,她抬手要去袭击他的手肘,却被高檀利落避过。
“此计用了一次,便不管用了。”高檀的声音低沉暗哑。
顾淼恼怒道:“滚出去,这是我的房间!”
高檀笑了半声:“你从前不也是向来都是不请自来。”
那是很久以前的从前了。
她彼时确实常常“不请自来”,纠缠高檀。
高檀手中用力,将她拉到了身前,顾淼一惊,左手朝他挥去,高檀微微后仰躲过一掌,脚下一转,拽着她摔到了榻上。
顾淼心头大惊,翻身欲起。高檀顺势一转,双腿钳住了她的双膝,令她一时动弹不得。
“高檀!”
顾淼怒极,抬手刮向了他的脸颊。
高檀没有躲,被她打了一巴掌。
“啪”一声脆响,令顾淼一惊,可他的脸上不见怒容,眼中却是愈亮。
按住她胸膛的右手滚烫濡湿,血迹顺着她胸前的衣襟,慢慢染红了衣衫。
他倾身而至,顾淼偏头一躲,他却狠狠地咬住了她一侧的脸颊。
惊痛过后,越来越浓郁的馥郁的桂花香气弥漫鼻间。
温热的气息拂面,仿若微风卷过耳畔,顾淼听见高檀忽道:“还给我?”
“什么?”顾淼又欲抬手挣脱。
高檀按住了她的手背,语带沙哑道:“把阿诺还给我。”
第70章
莫测
又是阿诺。
顾淼心中酸涩难当,
转瞬之间,怒从心头起,左手猛然挣脱了高檀的钳制,
刮向了他的脸颊。
高檀偏头一躲,右手捏住了她的手腕。
顾淼沉声道:“不许再提他了。”
高檀双眼漆黑如墨,
闻言仿佛怔忡了一瞬。
顾淼趁势,
双膝一动,手中一转,狠狠捏向了他掌上的伤处。
高檀眉心一皱,力道稍缓,
顾淼推开他的胸膛,
脚下挣脱了他的双腿的束缚,
翻身而上,一上一下顷刻颠倒。
高檀没有出声,
一时并未挣脱,只是瞬也不瞬地凝视着她。
顾淼垂眸看他,床帐之间馥郁的桂花香气令她昏昏沉沉。
谢宝华,真是好大的胆子。
可是高檀是什么人,
她再清楚不过,居然任由她“得偿所愿”。
饶是顾淼再想退避,再想遮掩,
今夜为何高檀会在此处,她也不是不明白。
为了阿诺也罢,
不是也罢。
以前的高檀在她看来总是阴晴难测,
时近时远,
可眼下的高檀却如琉璃,一望即知。
顾淼缓声问道:“你是不是不甘心?从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如今却避如蛇蝎,倘若我是你,我也会不甘心。”
高檀眉梢一动,唇角露出似有若无的笑意:“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沉默了片刻,又道,“你便是如此自比的?”
顾淼正欲答,却听他又道:“何谓不甘心,是你爹未死,我不甘心?还是你死了,我不甘心?”高檀笑了一声,“你爹与我,你从来都不曾信我。”
“不是!”顾淼出声道。
高檀目光晦暗:“为何不是?倘若不是,你会想要杀我么?”
顾淼闭了闭眼,又道:“倘若我真想杀你,那一夜为何死得是我,而不是你?”
高檀敛了笑意:“你就为了顾闯而寻死,倘若你信我一分,你便会晓得,我从来都不会杀他,顾闯自然该死,可是他与你血脉相连,我断不会杀他。”
顾淼闻言,反倒凄凄一笑:“是啊,你自心胸阔达,能忍常人不能忍,可是,你从来都未曾对我说过,你说我不信你,你又何尝信过我呢?”
顾淼垂下眼眸,眼眶忽地酸热,她抬起头来,再不看他:“十五载光阴,到头来,便如陌路。”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顾淼翻身落下床榻,高檀神色一变,旋即而起。
顾淼利落地躲过了他的手掌,冷声道:“催情散并非不可解,我想你既然早就晓得谢四娘的计谋,定然也有后招。”她垂下眼,低了声,“你我之间,孰是孰非,再去计较也是无用,一场缘尽,你说得对,我阿爹再如何,也是我的阿爹,过去种种,你若耿耿于怀,我替他向你道歉,可是高檀,我真的不想再与你纠缠下去了。”
顾淼硬了心肠,说:“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顾淼!”高檀的脸色森然,一双眼牢牢地钉在她身上,仿佛将她看穿。
顾淼毫不避讳他的目光,只默然地立在原处。
窗外的夜虫忽地鸣叫了一声,更鼓的响声接踵而至,在寂夜之中,分外惊心。
高檀上前一步,正欲开口,窗外却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赤色的火把照亮了窗棂。
“来人啊,地牢走水了!”
府衙地牢在夜中忽然起了大火,孔聚跑了。
纵然牢中有一具焦黑的尸骸,可是诸人心知,此具尸骸不可能是孔聚。
夜中出逃,高恭和顾闯立刻令人在城中分头寻找,康安城门紧闭,孔聚此刻定然还在城中。
然而,寻了大半夜无果,天明之时,孔聚依然无影所踪。
此事自然惊动了新帝。
齐良,如今的新帝听仆从来报,因城中的宫阙尚在修缮,他如今住在城东的明敏园,每日皆要见许多人。
其中尤以高恭,顾闯,谢朗最为频繁。
由于孔聚出逃,明敏园内外特意加派了许多守卫。
四城门通行严查,整个康安城似乎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可惜三天三夜之后,始终难寻孔聚的踪迹。
高恭在明敏园守了大半日后,方才折返回府,虽已过了戌时,刘蝉却才令人传膳来。
她替高恭斟了一盏酒,闻言劝道:“夫君还是莫要心急,这几日瞧着都消瘦了不少,还要保重身体才是。”
高恭定定瞧她一眼:“夫人贤惠,某受教了。”
刘蝉抿唇一笑:“夫君莫要打趣妾身了。”
她说罢,正欲抬手,再为他斟一盏酒,不料高恭却紧紧地捏住了她的手腕,笑问道:“这几日忙来忙去,我倒是忘了问一问夫人,可晓得孔聚的下落?”
他虽在笑,刘蝉的心中却是一跳,连忙跪地,脸色大变道:“将军是在疑妾身?我只是个妇人,如何能晓得孔聚的下落,将军若是疑我,尽可来查我。”
高恭哈哈笑了两声:“夫人快快请起!我不过是同夫人说笑罢了!”
刘蝉抬眼,目中仿若含泪,嗔怪地瞧他一眼,柔声道:“将军好生厉害,倒真吓住了妾身。”
高恭闻言一笑,一把拉她起来,扯下她腰间细带,拉着她径自入了内室。
莹白月光洒了一地。
高嬛睡到半夜,惊醒过来。
她眨了眨沉重的眼皮,心中忽而下定了决心。
她起身,换了衣裙与绣鞋,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
天上月色犹亮,只是眼前避光的游廊昏暗黢黑。
她暗中注意刘蝉的行踪已经有一段时日了。阿娘说得不错,行凶者是居棠,可是刘蝉才是纵凶之人,如若不是刘蝉,她的阿娘根本不会死。
高嬛握了握拳,心中想道,她一定要替阿娘报仇。
约莫是七日前,刘蝉令人在外采买了不少仆妇,都安置在府苑后的杂院里,大多分了差事。
五日之前,却似乎有个仆妇告假回了乡。
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刘蝉特意使人给了仆妇一块碎银。
出手如此大方,高嬛便猜她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差事,要替刘蝉去办。
直到前日,她在杂院外偷偷地好像又看到了那个“仆妇”,虽是傍晚,瞧得并不真切,可是却被她瞧出了端倪。
是以,高嬛下定了决心,打算今夜,趁人睡着,再去瞧瞧那人。
夜深的府衙清静无声。
顾淼心烦意乱地难以安眠。
孔聚莫名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便怕又横生了变数,顾闯不肯离去。
再者,数日之前,她与高檀虽坦诚相待,可高檀离去时的表情,她记得一清二楚,虽因地牢失火,他匆忙而去,可高檀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顾淼轻轻一叹,索性下了榻,打算趁夜习剑,之后亦可睡得安稳些。
她提着长剑走到园子中的空石地时,却见远远地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地朝院后而去,依稀是个身穿衣裙的女人。
顾淼本不想过问,可定睛一看,又觉那个人影仿佛有些像高嬛。
她暗暗叹了一口气,提剑跟了上去,可那身影冬拐西逛,在漆黑夜色中,转瞬没了影踪。
一朵阴云缓缓飘来,遮住了头顶的月光。
高嬛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来到了杂院外。
院墙高耸,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翻过高墙,落到了她提前瞧过的草丛里。
她缓了缓后,方才爬起身来,朝院中的矮屋而去。
四下无声,她料想那“仆妇”肯定是睡得沉了,于是贴着窗户,透过窗缝,朝里望去,依稀可辨屋中人模模糊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