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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真真假假,是是非非,便是不信,人人也都晓得,汨都有个太孙要登基了,统一天下,再不打仗了。

    因而,汨都之中,大有人期盼今日的登基大典。

    孔聚自封为辅国大臣,潼南二十万军陈兵城外。

    绵州汛期将过,便有人大肆宣称,是天命之子,登基在即,因而老天降下福祉,庇佑汨都,庇佑绵州,庇佑天下。

    齐良骑虎难下,百口莫辩,无论他如何说,如何解释自己姓齐,是南陵齐氏,而非梁氏,也无人会听,无人敢听。

    辰时将至,窗外鸡鸣三声。

    仆从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齐良形如泥塑,任由他们摆布。

    午时一到,汨都城中的谯楼发出长长钟鸣。

    乐声在城中玄武门前走向。

    汨都之中,最为恢弘的建筑当属两仪宫殿,原是前朝的行宫之一,为迎新帝,孔聚特令人昼夜赶工,将两仪宫翻修一新,为何礼制,又在两侧加驻偏殿,殿前堆砌玉阶,以作御路。

    数月阴云笼罩之后的汨都,却真在今日放了晴。

    耀日高悬,照得两仪宫前一片明亮坦途。

    八匹高头大马拉着金轮车辇,招摇过市。

    垂幕之中,坐着头戴通天冠的皇帝。

    梁氏小太孙,如今的新帝。

    两旁的路人跪了大半,但亦有几个直挺挺立在原处,纹丝不动的人

    金轮车辇穿过城中长街,徐徐驶过玄武门,停在了两仪宫前。

    齐良下得车辇,提线木偶般朝前缓缓而行。

    他虽未回头,仍旧感觉到身后的目光如影随形,如芒在背。

    一道拖长的声音,朗声地宣读着一长串的陌生的字眼。

    齐良耳中嗡鸣不止,待到最后话音落下,立在玉阶之下,身披银甲的孔聚率先拜道:“天佑吾皇,吾皇万岁。”

    孔聚领着无数人跪在他的阶下,他的脚下黑漆漆的头颅跪了一地。

    齐良垂目望去,面前珠帘轻轻一晃,他丝毫感觉不到欣喜。

    他感到深深的忧虑。

    下一刻,阶下的人声未止,更远一些的天极忽而爆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如同焰火爆破之音,他仰头看去,只见一朵硕大的白日焰火在城外的天际炸开,恍若花开荼蘼,慢慢变作青烟。

    轰隆声如雷,继而仿佛是如潮般的马蹄之声。

    孔聚脸色一变,直起身来,而齐良却闭上了眼。

    该来的总会来的。

    第66章

    孔聚

    新皇登基,

    孔聚辅政,高恭与顾闯不可能坐视不理。

    二人已取下康安,再近数步,

    绵州未必不可得。

    孔聚在此时此刻,拥立新皇,

    是退而求进。

    梁氏子孙,

    名正言顺,便是高恭与顾闯也要向其俯首称臣。

    因而,高氏与顾氏纠集军力南下,起初是为“面圣”,

    后来是为“保军侧”,

    廉州流言纷纷,

    潼南孔聚胁迫君王,是为摄政,

    是求一己私欲,皇帝身困汨都,如困囹圄。

    不过半月间,高顾两军和孔聚之兵沿着潼河几处关隘,

    对垒而战。

    齐良登基当天,一路军队直抵汨都以北,临水而袭,

    炸破了潼河一段的观水崖,上流疾水倾泻而下,

    冲垮了孔氏的布防。

    然而,

    军队并未急功而进,

    反倒守着观水崖,坚壁不战。

    汨都战事至此焦灼了半月。

    顾淼亦在观水崖,

    半月之前,她便收到了顾闯的消息,来到了观水崖。

    领兵而来的人一为顾氏将领刘达,二是高宴。

    刘达善战,在众军掩护下直抵汨都。

    顾淼没料到的是,高宴竟然也在军中,而高恭和刘蝉竟然也肯放任他来军中。

    很快,她就知晓了原因。

    居氏在此节骨眼上背弃了高恭。

    高橫死后,居夫人念子心切,同去花州的随扈虽然都被千刀万剐了,可是高恭分明偏袒刘蝉,偏袒高宴,不肯深究高橫的死因,她实在难解心头之恨。

    是以,高恭前脚一离开湖阳,她后脚便回到了居氏告状。

    居氏有兵,静待一小段时日,彼时正是新皇登基在即,湖阳人心惶惶,居氏名义上是为子寻仇,可内里,也明白,新皇登基后,湖阳如何,花州如何,高恭又如何,说不定又是一番新面貌。

    此时不争,更待何时。

    高恭无暇他顾,只得急转回湖阳平抚内乱。

    高宴因而趁机随军来到了汨都以外。

    顾淼听他说罢,脸上并未露出多少惊讶,高宴反而笑道:“怎么?难道盈盈不愿意见我?”

    左右并无旁人,顾淼依旧语带疲惫道:“你不要唤我‘盈盈’,本来这也不是我的名字。”

    高宴一怔,敛了笑意,定睛仔仔细细瞧了她一眼,此番汨都乍见,他便觉“顾远”有些古怪,虽然迎战用弓,不见异样,可整个人似乎沉默寡言了不少,眉目之间恍然多了几分郁郁之色。

    她似乎是自道觉寺而来,而本应也在道觉寺的高檀此刻却不知所踪。

    高宴复又一笑:“那我该唤你何名,顾远非是真名,‘盈盈’亦非真名,倘若唤你‘顾姑娘’,你我二人之间又觉生分。”

    顾淼眉心一跳:“你唤我顾远便是。”说罢,她抬脚欲走。

    高宴却又自顾自地铺开了面前舆图,说回了战事:“依你先前所言,刘达欲夜中奇袭汨都东楼,以此入城,可惜,敌众我寡,他领数百骑兵,便是趁夜而行,入得东城,又有何人接应?”

    既是正事,顾淼不得不顿住脚步,将夜袭之计详细地说予高宴听。

    *

    崖上夜幕缓缓沉下,夜雨潇潇而下。

    临近汨都城楼的潼河水上依旧游荡着数艘船舶,远望观水崖下的动静。檐下的风灯随风水吹打,摇摇曳曳,灯影投照河上,荡出长长的光晕。

    沿河而下,蜿蜒曲折的河边石道,绕过密林,直抵汨都东楼。

    楼上弓手齐备,守卫森严。

    亥时三刻,夜雨未停,东楼下的石道突然青光一闪。

    楼上弓手大喝一声,箭头齐齐对准了石道光源之处。

    须臾之后,耳边忽听一声巨响,轰隆一声,脚下的石块开始猛烈地晃动。

    东楼的声响之巨,哪怕身处城中的两仪宫阙亦有所耳闻。

    齐良双手轻抖,捏在掌中的珠串随之落地,殿中的念经声骤停,焚香的缁衣僧人转过身来,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

    齐良抬头看了一眼殿中黑漆漆的木雕佛像,宝相森严,无悲无喜。

    小半刻过后,殿门外传来了凌乱的嘈杂声,继而是孔聚的声音:“陛下受惊了,微臣已派人前去查探。”说话间,他已兀自推门而入。

    他并不跪拜,甚至亦不屈膝。

    僧人双手合十,恭敬地向他一拜,再缓行数步,伸手合上了他身后的两扇殿门。

    外面的风雨声仿佛小了一些。

    孔聚直挺挺地站在原处,阴柔的样貌愈见狠厉。

    他睨了一眼殿中木佛,笑道:“陛下好生雅兴,夜深竟在此诵经。”

    齐良不答,孔聚也未在意,反而自顾自又道:“可我以为求神拜佛,不如将命运握在自己心中,陛下以为呢?”

    齐良终于抬眼瞧了他一眼,目光不无讽刺。

    孔聚低声而笑,将要再言,却听殿外传来一声疾呼:“走水了,偏殿走水了。”

    孔聚面色一变,旋即转身,恰在此时,殿中奉香的四个缁衣僧人齐齐朝他扑去。

    为首的那个,从腰间抽出了一条极为纤细的银丝,烛光跳跃其上,犹泛冷光,杀机立现。

    孔聚的瞳孔猛地一缩,暴喝一声道:“来人啊,你们是何人!”

    悟一自不答,捏住银丝,朝孔聚的脖颈袭去。

    孔聚身手了得,险险避过,抽出腰间长刀抵挡来人袭击,可是面前的和尚也不是好相与的人物,四个围来,成合围之势,他宛如困兽。

    这一群僧人何时来的?

    登基当日,奉香的僧人便是他们?

    孔聚狠狠刮过一眼齐良,但见他垂目立在佛下,纹丝不动。

    他倒是小看他了,无根之萍,在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他是从哪里找来的这一帮和尚。

    可是单凭这几个人,还奈何不了他。

    孔聚旋身,耳后的细辫飞扬,他拔下辫上金珠,以掌捏碎,金粉乍泄。

    孔聚对掌一吹。四个僧人立刻掩住口鼻,闭上双目,朝后连退数步。

    潼南用毒,孔聚更是精通奇毒。

    他发间的金珠便是其中一毒。

    孔聚见状,冷笑一声,朝前一步,生生扯过齐良的手臂,将他拖拽到了身侧,又一脚蹬开殿外。

    殿外一侧已是火光冲天。偏殿的大火望之甚猛,夜空仿若红云漫天。

    他疾行数步,方见来往士兵奔来救火。

    他先令一队人前去偏殿捉拿那四个和尚,金珠之上是痹毒,他早已服过解药,可若是常人一问,哪怕只是一点,他们也会力气尽失,短时之内,形如废人。

    正如他身侧拖拽的齐良,若非他托着齐良的一臂,他早就双膝俱软地瘫倒在地。

    诸人领命而去。

    孔聚再朝偏殿而去,士卒忙于救火,可此时此刻,似乎无人知晓,这一场大火究竟因何而起。

    副将前来禀报了东楼的声响,原是爆破,炸毁了城门。

    顾氏的人马和城楼守卫眼下正在城楼处斗作一团。

    他派遣了援兵之后,心中犹觉古怪。

    今夜的埋伏莫非与顾氏有关。

    他将齐良交予了心腹副将后,翻身上马,亦朝东面而行。

    汨都是他重兵之处,仅凭一处东门,孔聚不担心顾氏得以破城。

    他打马行了数里,渐渐冷静了下来。转念又想,莫非此乃调虎离山之计,他们至始至终想要的,一直是齐良?

    一念至此,孔聚立刻勒马,想要调转马头,将回身去看,却见数人数骑奔来,身上分明是潼南军服,可是他们的速度极快,便是见到了他,也分毫没有减缓之势。

    孔聚心头一惊,抬眼果见,来人拉弓,一枚铁箭直朝他的马头射来。

    孔聚拉缰躲过,数人已至身前。

    他狠狠一夹马腹,朝另一侧的巷道转去。

    行到巷中,却见尽头处奔来一人,头戴傩面,青色鬼面,高坐马上。

    “什么人,装神弄鬼?”他脚下马速不减,挥刀砍去。

    那人亦抽刀去挡。

    铁器铮然相撞,震得孔聚右臂发麻,一股难以遏制的酸麻自手肘朝下蔓延开来,他的手掌一抖,险些握不住手中之刀。

    不是他的刀法!

    孔聚适才后知后觉地低眉细看。

    他的手肘处,银光浮动,正插着一枚极细的银针。

    黑色的药汁染乌了半支银针。

    他是用毒高手,此刻看去,岂会不知。

    他的手臂此刻全然酸麻,然而,他不知道的事,此一枚银针究竟是何时来的。

    如今毒发,想来亦非片刻之前,究竟是殿里的僧人,还是……还是齐良。

    他赫然想到刚才他拖拽齐良之时,齐良宛如心灰意冷,毫无反抗。

    莫非僧人也罢,齐良也罢,都是为了,为了活捉他!

    孔聚想罢,脑中晕眩不已。

    他耳边听到“叮”一声响,低眉再看,原是自己的刀落到了石板之上。

    面前的青色鬼面也变得模糊不清。

    他渐渐失去了知觉,眼前一片黑暗。

    第67章

    捉刀

    天空依旧落着牛毛细雨,

    东楼之外,两军对峙。

    孔聚早已昏睡过去,被放进了承载辎重的牛车之中。

    一行人身穿潼南军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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