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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这话听上去像是好话,可是顾淼却觉有些刺耳,她低应了一声,方见高檀转身离去。

    门扉“吱呀”一声,开了又合,徒留室中寂静。

    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又响了起来。

    齐良临窗而立,抬眼之时,忽见阴云之中穿梭过一线白色闪电,滚滚雷声轰隆又至。

    仆从放轻的脚步声响在脑后,他回身望去,但见一排仆从手捧托盘,鱼贯而入,托盘上捧着的衣饰与前几日无异。

    仆从齐齐跪地道:“参见陛下,陛下万福,容奴侍奉陛下更衣。”

    为首的仆从托着通天冠,珠帘垂落,冠前金博山颜。齐良一一望去,黑介帻,绛纱袍,皂缘中衣,均以尊崇前朝旧制。

    他的额上青筋暴起,低喝道:“说了无数次了,我不是什么太孙,也不是什么皇帝,倘若孔聚想做皇帝,自己做便是,何苦要假借他人之名。”齐良说着,动了数步,双踝之间的铁链响了数声,他冷笑一声道,“你们见过哪个陛下是被铁链锁着的。”

    跪着的仆从们恍若未闻,只是口称陛下,又劝他更衣。

    齐良拂袖,索性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们。

    这是孔聚的意思,他与他们说又有何用。

    自回了绵州,到达汨都,孔聚便昭告都城,亲迎梁氏太孙回都,大统承继有人,他要在城中,主持登基大典。

    君王即位,四方来朝。

    梁献阳死于粱羽白之手,算来亦有二十载,梁氏遗孤的传闻随有耳闻,可是潼南孔聚乍然迎回梁太孙,信的人有,不信的居多。

    孔聚打着前朝乃是正统的旗号,大张旗鼓地迎天子即位,梁氏遗孤,除了名头,什么都没有。

    诸人心知肚明,他立的是一个傀儡皇帝。

    此时节,廉州的汛期已然过去,康安城上,涌出了一轮皎洁的冰辉。

    黎明敦不常来康安城,自从入了顺教,他时常游走于乡野之间,这是十年以来,他第一次进康安城。

    因为,谢朗要见他。

    黎明敦心头惴惴,不晓得为何谢朗要见他。

    或许是因为吴玄?教首身死,少主又在绵州,悟一和尚不在,因而轮到了自己?

    他一面走,一面胡思乱想。日落之后,陶氏大宅的后巷此时人影寥寥。

    他整理衣袍之后,才轻扣门扉。

    片刻之后,仆从便开了门,引他入内。

    在一间茶室,他见到了谢朗。

    “先生。”黎明敦躬身而拜。

    谢朗却问:“高檀如今身在何处?”

    少主?黎明敦心头一震,谢朗竟不知少主身在何处?

    他念头转了几轮,答道:“少主身在绵州,汨都大典在即,少主尚未北归。”

    “高檀何时传信于你?”

    “约是五日前,我在淮麓收到了公子的口信。”

    闻言,谢郎的神色愈暗,高檀不顾他的阻拦,先往顺安,又南下绵州,非但没有提前将梁太孙一事告予他,如今屡招不回,行事愈发难以捉摸。

    “悟一和尚也在绵州?”谢朗猜测道。

    黎明敦颔首,耳边只忽“叮”一声脆响,他抬眼看去,只见谢朗将一枚玉佩投掷到他的脚边,说:“黎明敦,自此刻起,你便是顺教教首,你带人南下,将高檀带回康安。”

    黎明敦自问算不得什么聪明人,可饶是他再不聪敏,也瞧得出来谢朗与高檀,师徒之间,仿佛生了嫌隙。

    “少主……少主他可是有何不妥?”

    谢朗的声音不辨喜怒:“恣意妄为,错漏百出,你说算不算有何不妥。”

    黎明敦一听,浑身一颤,再不敢多问。

    阴云飘过,挡住了月华,黎明敦自茶室出来,由夜风一吹,才惊觉自己背心起了一层薄汗。

    他沿着来路折返,将要走到后门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低声的呼唤:“黎伯伯。”

    黎明敦回身望去,惊道:“四小娘子。”

    来人正是谢四娘,谢宝华。

    黎明敦本就是谢氏旧仆,从前亦在道郡多年,他自然认得她。

    谢宝华走到近处,压低声问:“黎伯伯可晓得高檀去何处了?”

    又是高檀。

    黎明敦眼皮一跳,脸上硬生生扯出个笑,拱手道:“四小娘子,许久不见,夜深了,还是早些归去吧,某身有要事,不多留了。”

    黎明敦不肯告诉她。

    谢郎和谢昭华似乎也不知道高檀去了何处。

    谢宝华转而又问:“黎伯伯如今要去何处?”

    黎明敦不答,拱了拱手,抬脚便走。

    谢宝华疾奔两步,追到他身侧,小声道:“黎伯伯不肯说也没关系,若是你此去见到高檀,你能不能替我带一句话,就说家里要帮我议亲了。”

    黎明敦眼皮乱跳,这种话,他如何敢带。

    谢郎今日的态度本就古怪至极,谢四娘又能有什么心思。

    黎明敦脚下愈快,虚应了一声,火急火燎地出了陶宅。

    他到了驿馆,牵了马匹过后,左思右想,还是先到了鸽舍,匆匆写了一卷白绢,传信给道觉寺。

    悟一究竟在不在道觉寺,能不能看到他的字条,便要看造化了。

    悟一不在绵州道觉寺,在寺中的人,是顾淼。

    汛期过后,她和高檀便自鸠山而下,继续往南,行了半月,便听说孔聚要胁迫齐良在汨都称帝。

    道觉寺在汨都城外十里。一日前,他们方才到达寺中。

    绵州境内,越近汨都,潼南军士往来巡查。

    好在道觉寺的僧人都是带发修行,顾淼和高檀换了缁衣,扮作僧人,暂时住进了道觉寺,等待入城的时机。

    然而,在道觉寺的第一晚,顾淼本欲趁夜打探汨都城楼布防,她换上一身黑衣,经过寺中大殿之时,却见铜像之下,跪着一道身影。

    正是高檀。

    她于是退了半步,躲在门口,屏息凝神地看他。

    南行而下,她虽有心试探,可行路艰难,她也实在说不清,眼前的高檀究竟是不是那个高檀。

    眼前的高檀以额扣地,对着一尊铜像,虔诚跪拜。

    顾淼似乎又有些不确定起来,高檀从不信鬼神,从来也不求鬼神。

    顾淼见他跪拜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起身,朝另一侧点亮的长明灯而去。

    他捏着朱笔一笔一划,写了一张红签,点了一只烛。

    烛火摇曳,高檀在灯前立了许久。

    顾淼也等了许久,直到他终于离殿而去。

    她才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长明灯前。

    顾淼一眼便认出了他的字迹,上面的痕迹已经干了。

    诺。

    他只写了一个“诺”字。

    阿诺。

    顾淼心头一跳,一股酸热赫然涌上了眼眶。

    第65章

    汨都

    长明灯烛随风轻轻一摇,

    顾淼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她回身一望,殿门旁立着一道人影,是高檀去而折返。

    殿内灯火熹微,

    他的脸庞在烛火映下,明明暗暗,

    可是他的目光坦坦荡荡,

    直视着她。

    顾淼眨了眨眼,相顾而言,可她心知,眼前的高檀正是从前那个“高檀”,

    而他恐怕也猜到了自己是从前那个“顾淼”,

    赵若虚也好,

    还是罗文皂也好,她露出的破绽太多了。

    四周寂寂然无声,

    正是夜半的寺庙,人声鸦声俱静。

    长明灯下飘摇的红签被风吹得轻声一响。

    他先前留下的这一“诺”字未必不是在试探她。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顾淼肯定邺城初见时的高檀,并不是那个高檀。

    高檀不答,径自朝前走了数步,

    铜盏之上的灯火终于照亮了他的整张脸庞。

    他的乌发披散,只在发间歇插了一柄黑玉笄,映射点点寒光。

    他脸上一丝笑意也无,

    仿佛撕去了平日的温和假面,眉目锐利,

    气势凌人,

    反问道:“你又是何时想起来的?”

    熟悉的对峙恍若昨日,

    顾淼胸中的酸涩尽散,怒从心头起。

    她不由道:“你故意写下他的名字便是要试探我?”

    高檀的目光一闪,

    唇线紧绷,反而低声一笑道:“你连他的名字都不愿提了么?”

    “什么?”

    顾淼眉心蹙拢,却见高檀又上前一步,二人相距咫尺,她欲退,可是身后便是长明灯的铜枝灯盏。

    高檀的声音徐徐,压着薄怒:“你是不是早就想起来了?因而,你打算避开我,轮回复生,前尘往事通通都可以抛诸脑后。”他低沉而笑,“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落泪?”

    顾淼正欲抬手,高檀却先她一步,摸到了她眼尾的眼泪。

    他冰凉的指尖摸到了她的眼侧,她偏头欲躲,高檀却死死扣住了她的脸颊。

    顾淼不禁大怒道:“这样难道不好么,你想做皇帝也好,要天下也罢,我自不拖累你,不拦你的路,就连我爹,我也可以劝他不与你争,你既掌顺教,又有谢氏作保,如今又早早取下康安,你还有什么不满意,我早就想起来了,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难道我对你还不够仁至义尽么!”

    高檀的手掌温热,如一簇邪火焚烧着她。

    他的目光森然,瞬也不瞬地凝视着她。

    凭什么呢?

    顾淼眨了眨眼,尽力压下眼角的泪意:“你以为我不想他么?阿诺……我没有哪一刻不想他!可是想他又如何,从前你便赢了,此一局,你也依旧稳操胜券。你还不满意么?”

    “稳操胜券……”高檀低声道,忽而松开了手。

    顾淼趁势,抬脚欲走。

    她的耳边听他又道:“本就没有赢家,本就满盘皆输。”

    殿外夜风卷地而来,长明灯倏忽一晃,灯芯轻动,烛火矮了一截,微弱地摇摇曳曳。

    顾淼心头一惊,却见高檀拔下发上玉笄,拨亮了烛上火光。

    他的目光沉沉,嘴角露出个嘲讽的笑来:“若论输赢,我若是你,邺城初见时,就会找准机会伤了我。伤了高檀,顾闯往后说不定就能当上皇帝。”

    顾淼眉心一跳,忽地想起她射偏的那一支箭。

    高檀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他抬手轻轻碰触额角,那里的痕迹早就消失了。

    可是顾淼心知他猜到了。

    她抿紧嘴唇,不说话,却听高檀又是一笑:“你试过了?又心软了?”

    顾淼抬脚要走。

    高檀并未拦她,只道:“顾淼,你何尝不天真。”

    “我天真?”顾淼脸色沉下。

    高檀垂下眼帘:“你不天真么?赤子之心,难不天真,你非是不懂,只是佯装不懂,不闻不问,便是好么?你爹要杀我,你莫非一点也不知情?”他唇角微扬,眼中却无一丝笑意,“我的枕边人,连同我的岳父,一并要杀我么?”

    他说的不是此时,是彼时。

    顾淼胸中一紧,惶惶摇了摇头。

    高檀抬眼望她,一双凤目幽暗如潭:“你狠不下心肠,杀不了我,也怨不了顾闯,左右为难,不如死了,是不是?”

    一败涂地,满盘皆输。

    “可是,你以为你死了,你就能解脱么?那我呢?你从来没有想过我么?”

    顾淼一怔,眼眸微动。

    “你爹没有死。”

    她睁大了眼,眼眶积蓄已久的泪珠终于滚了下来。

    高檀垂目,去看燃点的长明灯,火光跳跃在他的眼眸。

    “你许我的,不作数了么,说的山盟海誓,白头偕老,不作数了么?你真以为,轮回复生,从此一笔勾销,前尘往事通通都可以抛诸脑后。”高檀复又低声一笑,抬眼看来,“顾淼,你实在太天真了,想得太美了。”

    天边滚过一道雪白雷电,漆黑的天幕一瞬之间亮如白昼。

    齐良于梦中惊醒,侧眼望去,屋中的水漏还在滴滴答答地响着,此时辰时未至。

    今日便是汨都的登基大典。

    孔聚要硬生生将他推至人前。

    这半月间以来,汨都,绵州,乃至廉州都流传起了梁氏太孙,侥幸逃出生天的故事。

    梁羽白心狠手辣,杀尽手足,得位不正,而太子梁献阳性情敦厚,文韬武略,本该是一代明君,却被手足所残。

    他的遗孤梁太孙才是真正的君主,梁太孙登基,才能万民归心,天下太平。

    几位老仆千里迢迢从邺城被人送来了汨都,信誓旦旦地说,当日太子梁献阳如何南陵托孤,如何以假乱真,换出了真太孙,使人一路北逃,终于得以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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