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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昏昏沉沉之间,

    忽听外面传来了人声,是杂乱的马蹄与陌生的潼南语。

    他骤然睁开眼睛,

    挣扎着翻身起来,欲往窗户的方向转去。

    可是他手足俱麻,一时无法动弹。

    片刻过后,窗外的动静越来越大,

    夹杂铁器与怒吼之声。耳边又听“砰”一声大响,一个人影撞开了木门,来人手持长刀,

    脸蒙黑布,一双鹰一样的眼睛盯住了他。齐良注意到了他耳后的小辫子,

    他是潼南人!

    不是援兵?莫非是潼南人的内讧!

    齐良还不及细想,

    来人便不由分说地抽刀袭来。他用尽全身力气,

    翻身一躲,刀尖削过他身侧的矮凳,

    那凳面顿时断成两截。

    齐良脸色一变,抬眼却见那人又举刀砍来。他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将要认命地闭上眼睛,却见另一道身影闯进了房间,与先前那个潼南人缠斗在了一处。

    后面来人似乎是孔聚的手下,他略胜一筹,一道划破对方的喉咙,见人扑地,他才伸手猛地拽起齐良往外行去。

    茅屋之外,雨水早已成潭,匆匆忙忙的步伐踏过水潭,溅起了血水。外面的厮杀毫不留情,有一波是潼南人,而另一波则是蒙面的黑衣人,不尽是潼南人。

    齐良不待细看,拖拽着他的人已急急地将他拖到了院外,硬生生地推上了马。

    齐良还未坐稳,追兵又至,挥舞大刀向他砍来。他们根本无意活捉,他们想要取他的性命。

    马后的潼南人挥刀去挡,亦不恋战,上马便走。

    零星的三四人疾驰而上。簇拥着他,往前逃奔。大雨冲刷头面,不过一小会儿,他们的浑身已经湿透了。

    他们还在吃力地躲避追击。

    齐良半伏在马上,抬眼只见前方烟雨蒙蒙处,仿佛奔来一群黑骑。

    潼南人旋即勒马而停。

    齐良抬眼细看,只见本来的那一队人马竟也勒马而停,诸人皆蒙面,为首之人高坐马上,头覆傩面。

    那是一张青色的鬼面,齐良忽觉自己依稀曾在哪里见过。

    潼南人不知他们是敌是友,可来人众多,潼南人索性一转马头,朝西侧奔去。

    齐良想大声呼救,可是对面的黑骑只是袖手旁观,分毫救他的意思都没有。

    齐良定睛再去看那一张青色傩面,他的目光似乎只是冷冰冰地注视着他。

    潼南追兵紧随其后,齐良扭头看去,另一波潼南人忽地又至,那一群黑骑却在此时方动,如潮般朝他们涌去。

    齐良忽地松了一口气,敌人之敌,也算暂时解了他的性命之危,只是他依旧想不明白,为何他们不肯救他……

    马速不减,大雨瓢泼,身后的声音越来越低。

    天光黯淡了整日,入夜之后,这一场大雨终于慢慢地停歇了。

    山中空气清凉,昏暗一片。

    源麓城地处高地,是廉州与绵州交界处的一座城镇,大雨下了月余,因为地势较高,城中尚还有住户,只是粮食紧缺,余户已然不多,大部分的人都已向北迁移而去。

    众人都已听说,廉州以北的雨早就停了。康安城如今也开了城,放了粮,是顺教救了流民。

    悟一匆匆赶回半山腰的落脚处时,正巧遇见归来的高檀。

    他推开门便见,高檀发冠濡湿,伸手脱下了面上的青鬼傩面。

    他忙问:“公子见到那个小太孙了么?那个姓齐的,真如潼南人所说,是梁氏遗孤?”

    孔聚麾下有顺教的细作,齐良的下落便是由此而来。他们万万没料到齐良竟然是小太孙。

    此番水患之下,孔聚的几个部将趁乱起事,本欲活捉齐良,可事情败露后,瞬时起了杀念。

    高檀今日匆忙见到齐良,便是不让他死。

    至少眼下不能死。

    高檀望向悟一,不答反问道:“是与不是,真的重要么?”

    悟一一怔,好像……确实也不是那么重要。

    假假真真,谁又说得清楚,端看听者信是不信。

    “不过,真这么轻易地让孔聚捏住了‘小太孙’,不怕他往后挟天子以令诸侯?”

    “树大招风,招摇过市。”高檀垂眼一笑,屈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绵州倘若真如此行事,康安城中兴许还能恢复暂时的和解。”

    孔聚不得不除,却也是个难缠的对手,与其留到以后,不如借顾闯与高恭的手一并除之。

    高檀脱下了身上浸湿的外袍,忽问道:“肖旗的人走到何处了?”

    悟一一愣,旋即答道:“传来的信说,再过两日就会进城。这几日的雨小了一些,他们的脚程兴许还会快一些。”

    高檀转过身,低应了一声。

    悟一心道古怪,可是看不见他的表情,也不知这古怪是从何而来。

    自他认识高檀以来,相交数年,高檀向来喜怒不行于色,这几日却像又有些不同,似乎分外在乎康安来人,一连问了数次。

    悟一心道,待到肖旗来了,他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雪白的月色透过薄云,照亮了林中幽长小径。

    “雨停了。”肖旗望月叹道。

    自康安南下的路太难走了,风雨兼程,他们紧赶慢赶,终于就要到源麓城了。

    他说罢,却未听见身侧传来任何回音,只是马蹄声还在滴答滴答地响着。

    他忍不住偏头去看一侧的顾远,只见他的目光落在前路,面无表情地高坐马上。

    自打他们出了康安,他一直是这样一副表情,时常神游天外一般。

    顾远仿佛是和顾闯生了嫌隙。

    顾闯在城楼之上,射杀了流民,肖旗亦有耳闻。

    在顾闯杀了人的第二日,康安久违地放了晴,北面送来的粮草入了城,顺教之众将流民引向了城外的悟静观与旧祠堂,城中的谢先生,连同陶氏往城外送了药草与存粮。

    康安城外的流民之患暂时解了。

    可是,他不晓得该说顾闯是不是时运不济,黑脸也扮了,却未能安抚城中朱门,更莫提流民,到头来,城中朱门亦不领情,反而为了一点世家脸面,咬牙纷纷效仿贤仁的谢氏,陶氏,捐粮送药至城外的流民落脚处。

    高恭称病不出,倒落得个无功无过。

    肖旗想罢,又瞥了一眼神色冷淡的顾远。

    当日他送粮到了康安城外,令人传信给顾远。公子让他给顾远带话,说有了齐良的下落。

    顾远收到信后,并未犹豫,当日午后便脱身而出,在城外与他汇合。

    他早料到顾远的功夫不错,能从顾闯眼皮底下脱身。但是彼时,他一眼就能看出来,顾远脸上有伤。

    他不说,肖旗自然也没有多问。

    夜风吹散了层云,月华更盛,落到林中,马前一捧雪白。

    顾淼开口问道:“齐良还在源麓城么?”

    肖旗心中虽不晓得他究竟是在还是不在,不过依旧点头道:“正是。”

    顾淼心中默默一叹,好在齐良性命无忧,齐良之所以要离开康安,也是“顾盈盈”的缘故,于情于理,她都应该找到他。

    她下定了决心,找到齐良以后,她便要回邺城。

    康安,她是再也不会回去了。

    月影缓缓西移,鸡鸣之时,顾淼目之所及,终于见到了源麓城所在的鸠山。因为山影状似鸠,因而得名鸠山。

    雨后的清晨,山中萦绕丝丝缕缕的薄雾。

    肖旗与她的马匹脚程快些,二人二马径自先上了山。

    半山腰处渐露出了一处青瓦白墙的农舍。

    顾淼问道:“齐大人便在此处?”

    肖旗翻身下马,含糊其辞道:“顾公子稍等,容某前去通报一声。”

    顾淼见他轻叩门扉,停留片刻,方才推门而入。

    顾淼不由皱起了眉,片刻过后,另一道身影自门扉而出。

    他身披月白大氅,乌发尚还披散,原本参差不齐的断发,似乎也变得同其余发丝一般长了。

    他抬眼直直凝视马上的顾淼,一点笑意在他的眼中荡开:“顾姑娘。”

    高檀。

    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

    肖旗到底是高檀的人。

    她随顺教来寻齐良,见到高檀,实在算不得意外。

    顾淼翻身下马,客套疏远地抱拳唤道,“高公子。”顿了须臾,才问,“不知齐大人如今身在何处?”

    “顾姑娘远道而来,不如稍作歇息,我再细细告予你知。”

    高檀目光不移分毫,日夜兼程而来,顾淼的脸庞仿佛瘦削了些,肩上银甲恍惚残留了一点薄薄的水气。

    她的发带飘摇在耳侧,被山间清风吹拂,红丝绸带扫过了她的脸颊。

    她的唇色殷红,亦如红绸。

    活生生的顾淼。

    顾淼心头没来由地一跳,高檀的目光想要望穿她似的,她垂眉避过他的目光,却见他停留在身侧的右手小指仿佛轻轻一颤。

    这是高檀惯常的动作,每当他气恼难当,或是心绪起伏时,方有的小动作。

    顾淼留心观察过高檀,先前的高檀似乎没有此般小动作,唯有彼时在顺安,水患之时,她见过一回。

    一个诡异的,大胆的念头,忽而浮上了脑海。

    神鬼莫测,她既能“重活一时”,焉知高檀不能重来?

    顾淼心中悚然一惊,她暗暗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绪。

    她负手而立,轻轻地握了握背后双拳,笑答道:“好啊。”

    第64章

    道觉

    二人进屋之后,

    肖旗便退了出去,临出门前,他不由多看了一眼高檀。顾远自顾自地坐下,

    而高檀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随他而动。

    肖旗心中一跳,连忙出门,

    合上了门扉。

    屋中尚有山雨的清润气息,

    顾淼左右而望,此茅屋唯有一方天地,除了高檀,再无旁人。

    齐良不可能在此地。

    顾淼凝眉看去,

    但见高檀并不急着同她解释齐良的下落,

    反而不疾不徐地回身煮茶。

    泥炉中的殷红火苗烧得正旺,

    等了半刻,罐中的水花咕噜咕噜地沸腾了起来。

    他舀一勺滚水入茶盏后,

    方才徐徐道:“此处盛产茗茶,此茶唤作‘鸠在桑’,最是醒脑提神,南下不易,

    饮过茶后,你亦可在此沐浴,我自去山中取些存粮。”说着,

    高檀转过身来,将茶盏递到了顾淼的手边。

    茶汤清凉,

    顾淼正要答,

    却见他的目光扫过她的右脸颊,

    她不禁一怔,不自在地偏头要躲。脸颊上的伤痕虽然早已消失了,

    可是在高檀面前,她尤其感到被人看破的难堪。

    她垂下眼帘,视线落到他骨节分明的一双手上。

    倘若,倘若真是那个“高檀”,他还能如此不动声色?不着痕迹?

    “你怎么了?”

    她沉默得太久了,高檀疑惑地望着她,顾淼低咳一声,先饮一口热茶,僵直冰凉的身躯仿佛稍稍回温。

    “齐大人身在何处?”

    又是为了齐良。

    高檀闻言一笑,氤氲茶烟之中,顾淼的脸庞依旧雪白。

    “听闻齐良便是梁小太孙。”

    顾淼一惊:“什么?”

    齐良是小太孙?

    顾淼心道不可能,目光紧紧盯着高檀,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高檀的神情不变,语调听上去却像真有一二分惊诧:“正是由此缘故,潼南人才会活捉了齐良。我初听之时,亦觉诧异,顾姑娘与齐良熟识已久,可知他的来历?”

    又是一声“顾姑娘”。

    顾淼眉心微蹙,答道:“齐大人来自南地齐氏,旁的,我却从未听说过。你是说,他如今在潼南人手中?是何人?是孔聚么?”

    “正是。”

    顾淼心中一落,孔聚不好对付,齐良若真落到了他的手中,不知又要如何脱困。

    “你如何晓得此事?”虽然心知,定然与顺教有关,她还是想听高檀究竟如何说。

    “悟一原是绵州道觉寺的僧人,有意打探,倒也不难知晓。”

    他的态度越是坦然,顾淼越是生疑,耳边却听高檀又问:“你真打算去潼南救齐良?”

    顾淼颔首:“自然。”

    高檀缓缓眨了眨眼,“顾姑娘心怀大义,惯爱救人于水火,某自愧弗如。”说罢,他回身熄灭了泥炉细焰,又道,“我自去山下取粮,浴桶在竹屏之后,凳上是干净的换洗衣物,顾姑娘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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