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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可惜,他分毫印象也无。

    “我不记得是在何处见过公子?”

    高檀不答反问道:“先生并非淮麓人士,十五年前方才南下去往淮麓,不知是何缘故?”

    十五年前……

    罗文皂心头突地一跳,手中羊毫不觉落到了地上。

    十五年前,他学医将成,游走于乡野行医,仓促南下是为了避祸。

    他面色骤白,定睛又看眼前的高檀。

    高檀彼时只是个孩童,一面之缘……

    他的样貌不似高恭,应该肖似其母。

    碧阿奴!

    罗文皂身形一晃,跌坐到了方凳上,话音发颤道:“你……你是碧阿奴的那个孩儿?”

    许久都无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了,久到,罗文皂都以为自己忘了。

    可是,他如何忘得了,榔榆之困,饿殍遍野,强匪入城,烧杀淫掠,无恶不作。

    他一个人也救不了,他懦弱地跑了。

    他如何能忘得了!

    醉生梦死,半醒半醉,他怎么都忘不了!

    他的额头陡然出了一层冷汗:“你……你竟还没死?我以为,你死了。”

    碧阿奴死状凄凉,是他亲眼所见,她的那一间小屋也被付之一炬,他找过那个孩儿,四处都找不到。

    他垂下了眼:“我真以为你也死了。”

    罗文皂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抬头再看面前的高檀。

    古怪的是,他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仿佛事不关己。

    他甚至浅笑道:“先生记起来了。”

    罗文皂定定地呆望着他。

    他的的确确没有想到,当年碧阿奴的那个孩儿竟然会是高恭的骨肉。

    “先生医术精湛,妙手回春,一再沉湎过去,又有何用?”

    罗文皂太阳穴突突一跳,猛地笑出了声:“又有何用?身处乱世,空有医术,我能救的又有几人!”

    高檀的目光向他投来。

    罗文皂别过眼去,愧疚令他无法在正视眼前之人。

    他的耳畔听他问道:“倘若不再是乱世呢?先生不盼河清海晏,天下太平么?”

    *

    窗外雨声簌簌,打在叶上,声音仿佛小了一些。

    刘蝉又问门边的仆从道:“我等的客人还没来么?”

    仆从应了一声,将转过身,却见院外急急跑来一人报道:“禀夫人,陶氏的车马已到了门外。”

    刘蝉不由一笑,立刻站起身来,令人备伞去迎,膳房里备好的点心茶水也一并传来。

    诸人领命而去。

    刘蝉对镜,又理了理发髻与钗环。

    白玉茶壶一上桌,门外便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见过夫人。”

    两个妙龄少女缓步而入,朝刘蝉福身而拜。

    一个穿着紫衣,一个穿着青衣。

    刘蝉忙上前相迎:“快快请起,二位陶姑娘速速请起。”

    紫衣姑娘轻声而笑,“夫人有所不知,这位妹妹……”她一指身侧的青衣姑娘,道,“是谢四娘,我家小妹今日身上不爽利,便是谢家妹妹陪我来的。”

    刘蝉一怔,连忙拿眼细看谢四娘。

    她今日请来的本是陶家二位姑娘,陶玉与陶蝶,万没料到陶蝶没来,谢四娘,谢宝华却来了。

    这实在是意外之喜。

    谢宝华生得貌美,明眸皓齿,气质娴雅端庄,而陶玉则更为活泼可爱,一双圆圆的眼睛引人生怜。

    刘蝉越看她们,越觉喜爱。

    无论是谁,都比顾氏的女儿好得太多了。

    刘蝉唇边的笑意愈深:“原来是谢家姑娘,谢先生如今身在康安,我尚未有幸得见,谢姑娘是何时来的康安?”

    谢宝华抿唇一笑,徐徐答道:“胞兄送信予我,邀我南下康安,也是昨日将才来的。”而今日来见刘蝉,乃是伯父授意。

    谢朗让她来此。

    刘蝉连说了几声好,引二人入座,吃了茶点,过后又留了二人用晚膳。

    她原本也想过将高宴邀来一同用膳。

    她请了两个“小辈”来府中,其用心本就是路人皆知。

    与顾氏婚事在即,她可顾不上体不体面了。

    可若真要不加掩饰,在康安城中,定会被诸门耻笑。

    是以,刘蝉按捺住今日便将高宴传来的冲动。等下一回,她再给二女下帖时,寻一个赏春花会的由头,倒是更妙。

    她放下银筷,儿女也随即停箸。

    刘蝉笑道:“我听说康安春日花会甚为壮观,不知今春何时会有花会?”

    陶蝶笑答:“往年都是三月下旬,便在城中澜园。”

    话音落下,谢宝华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刘蝉问道:“怎么了?”

    谢宝华答道:“回夫人,我只是有些担忧罢了,阴雨连绵,我南下入城时便见关河涨水,城中潼河亦然,若是阴雨一直不绝,不知今春花会是否依然照旧?”

    刘蝉听罢,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雨总会停的,若是花会照旧,我盼着再见你们几面。”

    谢宝华低应了一声。

    落日过后,二人便要回陶府,细雨依旧淅淅沥沥,仆从执伞将二人送回了陶氏的马车。

    谢宝华掀帘而入,又倚靠在窗畔,卷起竹帘,朝外张望。

    马车经过一侧的窄巷,她忽见侧面打开,一人策马而出。

    她眼睛不由瞪大,高檀!

    道郡一别数年,她今日终于又见到了高檀!

    谢宝华之所以,愿意来见刘蝉,一是伯父之令,二来她也想见高檀。

    高檀少时拜在谢朗门下,被她无意间撞破。

    她悄悄躲在树后,见过他几回以后,才晓得他叫高檀。

    后来她才晓得,他原是高将军的儿子。

    谢宝华抬眼,见他冒雨策马而去,不过片刻,身影便隐没于雨帘之后。

    她想出声唤他,可又不敢出声唤他。

    高檀要去何处?

    谢朗不是让他一直留在康安么?

    “你在瞧什么?”身侧的陶蝶忽然出声问道。

    谢宝华卷下雨帘,敛了神色答道:“我只是在观雨,要是明日雨停就好了。”

    *

    雨没有停。

    今岁的淘汛似乎比往年来得早,去得晚。

    顾淼到达顺安时,已是半月有余,关河好几处堤岸都漫了上来。

    花州不远了,可是邺城的急函没有来。

    诚然,邺城外的北项人是在小打小闹,军情尚不紧急。

    雨下得又急又大,道路泥泞不堪,她于是领着众人在顺安稍作休整,也容马匹休息一日。

    她将回到大营便听人来报,赵若虚也来了顺安。

    他刚到不久,还是一副落汤鸡的模样。

    顾淼问道:“你怎么来了顺安,是从湖阳来的?”

    赵若虚颔首,面露焦急道:“我本欲南下,可是关河涨水了现在往南的路走不通了,湪河一带也发了水患,往北也是不行了,我领了一队人,只好也在顺安停留,刚进城,便听说顾将军的队伍回来了。”

    顾淼一听,连忙掀开帘帐,看了看外面乌漆漆的天空。

    “你是说大雨一直下,我们便要困在顺安了?”

    往北要经湪河,往南自是顺关河而下。

    官道不是不能行,但雨中疾行,难上加难。

    更何况,他们担忧的另有其事。

    赵若虚面色沉重:“这是其一,其二,这雨下了大半个月,先前本就有雨,我一路行来,见到了不少游民也朝顺安步行而来,大多是饥民。”

    顺安有驻军,自然有存粮。

    接济百十饥民,自是可以应付,可是倘若是成百上千的居民,顺安一城如何接济?

    水患可怕,可若有饥民染上时疾便更为可怕。

    赵若虚沉吟片刻,叹息道:“顾公子有将军令,依某愚见,不如明日便关闭城门,先点清存粮,若是雨停了,水退了,自无大碍,若是雨不停,潮不退,顾公子还要早作打算。”

    第60章

    旧朱楼

    顾淼沉吟片刻,

    摇头道:“不必关闭城门,但清点存粮刻不容缓。”

    赵若虚愣了一愣,口中称“是”。

    顾淼随即寻了两个营中的副将,

    将水患一事说了,清点存粮,

    用沙土加固城中河滩,

    二人领命而去。

    大雨下个不停,浇过城中的石板道,溅起了蒙蒙雨烟。

    赵若虚所言非虚,三日过后,

    顺安城中涌进了不少饥民。

    城门一侧,

    设有专人施粥,

    记册。

    身上有疾者,被暂且安置在城外的旧祠堂之中。

    罗文皂乘着马车入城时,

    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井然有序的面貌。

    他不禁探身朝车外张望,自言自语道:“这里竟然还有如此多的郎中。”

    风雨斜刮,他看了片刻,只得又放下了车帘。

    他扭头一看高檀,

    他的目光凝在帘上一处,似是怔忡。

    关河水患,他们临近顺安时,

    高檀已无法策马,道途泥泞,

    他们好不容易才北上来了顺安。

    顺安城果然有了饥民,

    高檀所料不错。

    无论是这昼夜不歇的阴雨还是顺安城的民情,

    分毫不错。

    罗文皂不晓得这样的高檀算不算多智近妖。

    他侧目又多看了他一眼,却见高檀的目光一动,

    朝他望来,浅笑道:“入城之后,罗大夫便可将药方交予军医。”

    罗文皂连忙点头道:“这是自然。”

    药方是他提前拟好的应对时疫的方子,顺安城外如今已有安置病患的处所,已经比他先前的预料好上太多了。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顾淼见到了高檀和罗文皂。

    城中正是用人之际,罗文皂立刻就被人领去了军医的处所。

    罗文皂一走,花厅之中便只剩下了她和高檀两人。

    虽然已过去了半月有余,顾淼想到上一回二人相见之时,被他骤然戳破身份,依旧大感不自在。

    更何况……

    顾淼顿住思绪,抬眼只见眼前的高檀倒是举止有度,他仿佛瘦了些,可是脸色却不似先前中毒后一般苍白。

    顾淼的眼光避开了他的脸,如坐针毡,静默了片刻过后,她起身欲走。

    高檀出声道:“顺安附近的顺教徒过几日也会聚集城外,一防水患,二来亦防有心人作乱。邓鹏身死的消息传到廉州旧部,尚有一两股旧部欲为他报仇,康安路远,顺安如今已是顾氏所拥,难保不趁乱起事。”

    “你前来顺安,便是为了顺教一事?”顾淼顿了顿,又道,“水患之中,流民者众,诚然是吸纳教众的好时机。”

    高檀低笑了一声:“我北上顺安,自然是为了你,顺教一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顾淼一惊,不由瞪大了眼,颊边立刻又像火烧一般热了起来。

    这个高檀还是她认识的高檀么?

    他是不是中了邪!

    高檀的目光不移分毫,只见顾淼的脸色变了又变,她似是恼怒,待要张口,却又闭上了嘴。

    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映着他的脸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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