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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此时营中又未到掌灯之时,

    帐中光芒黯淡。高檀的脸孔半明半暗,唯有一双眼倒映她的剪影。

    顾淼心中忽而升起了悔意,

    她先前不该引他来避雨。如此逼仄之地,面面相觑,避无可避。

    二人之间流淌的沉默反而振聋发聩。

    顾淼顷刻下定了决心,反问道:“你如何知晓?何时知晓?”

    高檀不答,

    脚下却一动,已然立到了她的身前。

    二人不过隔着半臂的距离。

    她闻到了他身上雨水的味道,以及淡淡的血腥气味。

    顾淼一惊,

    便要后退半步,腕上却是一紧,

    高檀牢牢捉住了她的右手腕。

    他冰凉的指腹按住她骤然加快的脉搏。

    顾淼垂眼又见他腰侧的短刀。

    此时此刻的高檀实在太不对劲了。

    她想立刻往回抽回手去,

    高檀却用了大力气,

    紧紧拽住她的手腕不放。

    顾淼再次问道:“你先前伤人了?你伤的究竟是谁?”

    “自然是大公子。”

    高宴?

    “为何?”

    高檀竟然浅笑答道:“他与我积怨已深,远弟莫非忘了?”

    她当然一清二楚,

    高宴曾将还削掉了他的一截头发。

    只是……为何会偏偏此时发作?高檀将才救下了双生子,无论如何,高宴也不会在此时无缘无故地招惹他?

    顾淼皱起了眉,却听高檀轻声一笑,道:“顾姑娘是在替大公子忧虑?”

    他口中这一声“顾姑娘”登时吓了顾淼一跳。

    她抬眼方见自己惊疑不定的面容倒映在他眼中。

    高檀唇边的笑意未变:“将军之意,两姓联姻势在必行。”

    顾淼眉头皱得更深,正欲开口,却见高檀忽而抬手摸上了她的眉心。

    突如其来的凉意令她眉心一跳。

    她偏头要躲,高檀却忽然又松开了手。

    他唇边的笑意淡了:“既然如此,我便在想,为何不能是我呢?”

    “什么?”顾淼一愣。

    “顾姑娘,我欲娶你,倘若你愿意嫁给我,不离不弃,白首相依。”

    顾淼陡然变色:“荒唐!”她猛地抽手,此一回手腕终于挣脱了他的束缚。

    凭什么?高檀凭什么想娶她?就凭她姓顾?

    顾淼胸中起了一股惊怒,扭头便要走。

    高檀的动作却比她更快,抬手按住了她的右臂。

    顾淼不由大怒,扬起左手,以掌击去,高檀见招拆招。

    顾淼手臂一转,以肘击中了他的胸膛,耳边只听高檀闷哼一声,他的脸色旋即愈白。

    可是,他却没有松手。

    左边手臂顺势一拉,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更加清晰。

    顾淼只觉眼前忽地一暗,嘴唇上便是一凉,仿佛冰冰凉凉的雨丝落到了她的唇上,像是早杏微微的涩味。

    她背脊一僵,怔在原地。

    须臾只是蜻蜓点水,可是转瞬之间,恍若疾风暴雨,一股力道蛮横地顶开了她的牙关。

    高檀的双手覆住了她的双耳,淅淅沥沥的雨声变得轻了。

    她的脸庞在发颤,不,是高檀的手掌在轻轻发颤,宛如昆翅轻柔地震颤。

    可是他的吻却与之截然相反。丝毫不能算作温柔,他像泄愤一般,狠狠地咬了她一口,痛得顾淼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的双手令她的头颅难动分毫。

    顾淼只得狠狠咬了他一口。

    唇瓣本就又软又薄,她毫不留情,立刻尝到了铁锈般的气味。

    顾淼剧烈地挣扎了起来,高檀终于松开了手。

    她趁势转头,用手背狠狠抹掉了唇上的鲜红血迹,高檀的血迹。

    顾淼顺势深吸一口气,扭过头来,霍然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高檀不偏不躲,被她打了个正着。

    “啪”一声脆响,顾淼臂力过人,他的左脸颊立刻显出了暗红色的指痕。

    顾淼犹不解恨:“你疯了!”

    高檀不管内里如何,外在总是维持着温文谦和的表象。

    今日此举实在出乎意料。

    顾淼惊怒交加,诘问道:“两姓联姻于你便如此重要,就因为我姓顾,是个女的,你便想娶我,甚而……甚而……”顾淼气得胸腔起伏,再也说不下去了。

    然而,眼前的高檀面不改色,只抬手轻轻抹去了唇上的血珠,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将才是我唐突了顾姑娘,要打要罚,任凭处置,只是顾姑娘须知,我娶你,从来不是因为你姓顾。”

    *

    风雨交加,午后落下的雨直到傍晚也未停。

    顾淼回到房中时,大半衣袍都被雨淋湿,她提了热水,灌满了浴桶,先洗了个澡。

    浑身有了热意,她的脑海也清明了不少。

    今日的高檀委实太过古怪。

    她更衣过后,打算先去一探高宴,兴许由他便能摸清高檀为何如此古怪。

    走到高宴房门外时,她听见里面传来的童音。

    是念恩的声音:“大公子为何裹着手背?”

    顾淼退了半步,将身影藏在了纸窗之外,如此看来,倘若他还能见客,高宴应该伤得不重,是伤在了手上?

    不过高檀重伤刚愈,竟能伤了高宴,而毫发无伤么?

    屋中传来了高宴的声音:“这是被野狗咬了,倒也并无大碍。”

    念恩“哇”了一声,小声道:“这府苑里竟然还有狗啊。”

    话音落下,屋中静了片刻,继而是一道略显陌生的声音:“夜色渐深了,大公子若无别的吩咐,老奴便领二位小姐回屋歇息了。”

    是服侍双生子的仆从,不知今夜二人来探高宴,是高宴的意思还是刘蝉的意思。

    顾淼只听高宴低应了一声,她便闪身退到了另一侧游廊的廊柱之后。

    不远处的房门“吱呀”一响过后,数道脚步声渐渐远了。

    等到四下无声,顾淼才探身而出,抬眼却见高宴立在檐下,似笑非笑地望她一眼:“顾公子稀客啊。”

    顾淼心道,将才经过时的窗影定然早已被高宴瞧见了。

    她索性大大方方地走了出来,拱了拱手,细看他的手臂,果见右手背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白纱,一端隐藏在他的大袖之下,不知伤在何处。

    她走得近了些,明知故问道:“大公子伤了?”

    高宴露齿一笑:“野狗伤人,兽类罢了。”

    顾淼垂眼道:“不知大公子为何白白招惹了它?”

    高宴扶额一笑:“不问缘由,毫无情由,见人便伤,我如何知晓。”

    这般说辞,打哑谜似的,顾淼心知,再问高宴也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康安这个地方,她是真不能再呆了。

    “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扰高公子养伤了。”说罢,她便欲走。

    “等等。”高宴却又留住了她,目光仿佛一寸又一寸地仔仔细细地审视过她的脸庞。

    顾淼不耐道:“你在看什么?”

    “我只是在看顾公子为何能讨得他人欢心。”念恩念慈,甚而是高檀。

    顾淼听来,只觉讽刺,脸色一黑,扭头就走。

    隔天,还不待顾淼去寻顾闯,邺城大营送来的急函便已到了康安。

    北项人南下了。

    邺城以北的瞭塔窥见了北项的骑兵一脸数日在回五山附近盘桓。

    急函快马送来,昼夜不歇,快马加鞭,也足足行了半月。

    此半月间,北项若有变,亦有快马送函而来。

    可是,到底已经半月过去了。

    顾氏南下顺安,又往康安,北项人想钻邺城的空子。

    顾闯读罢信函,面色铁青。

    可是他此时此刻绝不能离开康安,他前脚一走,恐怕高恭后脚便要鸠占鹊巢。

    顾淼立刻道:“将军,我愿急返邺城,探个究竟。”北项南下不是好事,可是此时机于她来说,犹如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

    顾淼恨不能立刻就走。

    顾闯左右为难,一面,他不愿顾淼就此北上,两姓联姻是如今最好的对策。另一面,北项人善战,邺城虽然尚留了几员大将,可精锐强兵全都随他南下了康安。

    齐良固然可以引兵而返,可是他到底是个读书人,不是舞刀弄枪的武人。

    他犹豫了一小会儿,军情紧急,他到底点头道:“好,你点上五千人先行,到了花州之时,邺城若再有急函,也该到了花州,你再做定夺,是否需要点上沿途关隘的援兵,我立下一道军令,你带在身上。”

    顾淼抱拳道:“是,将军。”

    春日南地多雨,绵绵不绝。

    辰时将过,顾淼便已收拾妥当,前去营里点了五千精锐,与齐良的车马在康安城外汇合。

    齐良暂不策马,嘱咐道:“到了花州,见信行事,倘若北项再无异动,你亦可稍作休整。”

    顾淼颔首,记忆中北项此番并非大举进犯,而是北项小王爷的小打小闹,待到明年,老葛木死后,才是北项真正棘手的时候。

    她顶着蓑笠,又回头看了看雨帘下的康安城楼。

    她不由自主地抬手摸了摸下唇,惊痛过去,并未留下痕迹。

    此番回到邺城以后,短时之内,她不会再来康安了。

    顾淼扭回头,一夹马腹,脚下黑马疾奔而去。

    第59章

    困

    罗文皂真的想一走了之了。

    他呕心沥血地替人看病,

    眼看将有气色,不料,短短两日未见,

    余毒将清的高檀脸色却愈发苍白。

    他把了一会儿脉,正色道:“高公子若是再如此任性妄为,

    便是在下有回天之术,

    公子也性命堪忧。潼南之毒险恶,加之先前的青花一毒,也是剧毒,公子倘若往后还想舞刀弄剑,

    这一段时日定要好生保养,

    按时用药,

    万不能动气。”说罢,他才大叹了一口气,

    回身又去改药方。

    高檀侧目静静看了他一会儿,问道:“我欲明日启程北上,先生可愿与我同行?”

    罗文皂听得手中一抖,落笔一撇也歪了。

    他将才的话都白说了么?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公子重伤未愈,

    为何还要出远门?”

    况且,无亲无故,他怎么可能和高檀一起出门。

    他还要回淮麓!

    罗文皂于是摇头又道:“我有心劝公子好生养病,

    倘若公子一意孤行,恕在下不能奉陪。”

    高檀的脸色未变,

    眉目疏淡,

    缓缓问道:“先生是要回乡野饮酒作乐,

    醉生梦死?”

    罗文皂一愣,脸色旋即一变:“高公子慎言,

    在下如何度日,何须公子置评?”

    他听高檀沉默了一息,又道:“先生许是不记得了,我曾于先生有过一面之缘。”

    罗文皂立刻抬眼,他何时与高二公子有过一面之缘?

    他从未去过湖阳,哪里来的一面之缘?

    他不禁仔细打量了高檀一阵。

    罗文皂不信,如此出众的样貌,他若是见过,该会有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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