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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

    隔天,罗文皂提着药箱,战战兢兢地见到了高檀。

    顾闯与高恭俱在屋中。

    顾闯蹙眉看罗文皂鼓捣他的药箱,鼓捣了半天,附耳问顾淼道:“这就是你在淮麓找到的神医?”

    顾淼颔首,目光不由朝高恭转去,他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榻上的高檀昏睡了已近两日,兴许是因为他为救双生子才受了伤,高恭难得地关切他的伤势。

    在众人的注视下,罗文皂终于抖抖索索地摸出了药箱里的一块黑布,里面包着的是一排银针。

    然后,他才俯身,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高檀的头面,摸了他的脉。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问:“这位公子从前是不是也中过毒?”

    高恭面上一惊,未答,顾闯依稀记得是有这么一回想,便拿眼望向顾淼。

    顾淼颔首答道:“确实,数月前中过青花毒。”

    “青花毒。”罗文皂眉梢一挑,叹气道,“难怪不得。”

    他轻咳了一声,徐徐道:“先前中毒虽不深,可青花毒乃是剧毒,短短数月,余毒尚在体内,加之又中银针之毒,新旧叠加,凶多吉少啊。”

    高恭不耐道:“你有办法治他么?”

    罗文皂垂低了眼,不敢看他,双手摩挲着他手中的黑布包裹,小声道:“某勉力一试。”

    高恭面色不悦,正欲再言,却听罗文皂又道:“不过,我施针之时,还请各位大人回避,不然,某实在紧张得很。”

    高恭脸色一变,顾淼立刻扯了扯顾闯的袖子,扬声道:“将军,我们便回避吧,容大夫施针。”

    顾闯应了一声,抬步便走。

    高恭一看,忍住大气未发,只得拂袖而去。

    罗文皂闭门施针,顾淼便自回了屋中取弓弦,将要出门时,高嬛却找上了门来。

    她脸上惊慌不已道:“夫人来了!她进康安城了!大哥哥也回来了!”

    刘蝉来了,高宴也回来了。

    顾淼一愣,忽而想起高嬛惧怕刘蝉,同时也因她阿娘深恨刘蝉。

    高嬛语速极快地又道:“他们为何来了?”将问出口,又像回过神来,“是不是来接那两个小孩儿?”

    双生子来到康安之后,高嬛住在府中,自也见过她们,直到彼时,她才惊觉高家竟然还有两个小娃娃。

    无人可问,她原以为是与高檀有关的小孩儿,如今刘蝉和高宴匆匆进了城,她才恍然大悟,那两个小孩儿是大哥哥的骨肉。

    可是,到底是大哥哥和谁生的小孩儿?

    她不敢问,只拿眼牢牢地盯着顾淼。

    顾淼颔首道:“这三两日,你便少出门,碰不到刘夫人便是最好。”

    高嬛眨了眨眼,皱紧眉头,却点了点头。

    过了一小会儿,前面果然来了人,说顾闯传顾淼去前院。

    她放下弓箭,打发走了高嬛后,径自去了前院。

    早有仆从将双生子领到了院门。

    刘蝉下了牛车,见到二人,大叹一口气,疾步上前,蹲身抱住了二人:“你们吃苦了。”

    念慈小声道:“见过夫人。”

    听她说罢,念恩才跟着说了一句:“见过夫人。”

    顾淼只见刘蝉背脊一僵,缓缓地松开了二人,却又不住上下打量着她们。

    而高宴翻身下马后,却未上前,只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地观察着双生子。

    念恩,念慈抬眼,一见到他,便目不转睛地凝视他。

    刘蝉见到她们的眼神,不由一怔,顿了片刻过后,才轻声说:“你们去拜见大公子。”

    今日的双生子穿了粉紫新衣,梳了双髻,看上去娟娟可爱。

    父女三人立在一处,眉眼近了七八成相似。

    可是此刻念恩,念慈的表情僵硬,笑也不笑,目光垂下,只走了两步,停在高宴面前一丈远的地方,双手交叠,躬身拜道:“拜见大公子。”

    高宴抬眼,不再看二人,只说:“不必拜了。”

    念恩,念慈抬起头,却也不敢抬眼。

    此情此状,顾淼置身事外,看在眼里,亦颇觉尴尬。

    一侧的顾闯见状,更是脸黑如锅底,

    他假咳一声,扬声道:“既然贵客来了,不如上座?哪有立在院子里吹风的道理?”

    刘蝉福了福身:“多谢将军。”

    高宴则将目光投向了顾淼,他似笑非笑地望了她一眼。

    顾淼不悦地蹙了蹙眉。

    高恭笑了一声,两步上前,走到刘蝉面前,笑道:“一路行来,夫人受累了。”说着,便拉着她的手腕往内堂而去。

    一行人在堂中虚情假意地寒暄了一阵后,高恭旧事重提道:“眼下,夫人也来了,纳采,问名,卜吉,三礼已毕,宗祠卜卦大吉,顾氏女郎与我高氏,实是良配,夫人既来了,便可行纳征事宜,不知顾氏女郎何时方能到康安城来?”

    顾淼眼皮一跳,却见顾闯的目光扫过堂中的双生子,冷笑一声道:“此事不急。”

    刘蝉见状,脸色变了又变,却也随之柔声一笑:“将军说得极是。”她转而望向高恭,“夫君,此事不急在一时,容妾身仔细谋划谋划。”

    高恭轻笑一声,却对顾闯说道:“烛山一行山高水远,若须随扈,我令人去烛山接来顾氏女郎,也未尝不可。”

    顾闯心道,你好大的脸,两个庶女来历不明,大喇喇地戳到他眼前,还有脸提娶亲之事,可转念一想,姻约联盟,自是利大于弊。

    他想多看顾淼一眼,可当着人前,不能轻举妄动,于是又搪塞道:“将军多虑了,此等小事,何须将军挂怀,此时节乃是初春,北地冬雪初融,正是冷的时候,小女南下,尚还多需一些时日。”

    高恭闻言,却也不恼,只笑了一声。

    午后艳阳高照,顾淼自内堂而出,心浮气躁,高恭显然还没放弃联姻的打算,高宴阴晴不定,晓得了她的身份,往后还不知要如何威胁她。

    她得尽快和高宴单独见上一面,打消他的念头。

    顾淼脚下不知不觉地走到了高檀的房门外,屋门紧锁,窗上依旧可见罗文皂的影子。

    她掉头而去,迎面却碰见了双生子。

    她们又来看高檀,只是二人兴致不高,两脸哭丧。

    顾淼稍感意外,她原以为刘蝉会留二人说话,可转念一想,高恭尚在,她大概无暇顾及她们。

    领着她们的仆从,手里捏着羽毛毽,得知高檀不能见客,仆从便提议带她们去花园踢毽子。

    念恩拉着顾淼的手不放,仰头,眼巴巴地瞧着她:“你也去么?”

    顾淼暗叹一声,只得应了下来。

    踢了一小会儿毽子,念慈便说渴了,仆从闻言,便去膳房取水。

    见她走得远了,念慈才走到顾淼身前,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顾淼心领神会地蹲了下来,念慈附耳问道:“大公子要娶夫人了么?”

    第56章

    真心

    “娶亲一事,

    夫君何必急在一时。”

    早已挥退了下人,此刻房中唯有刘蝉与高恭二人。

    她温声又劝:“宴儿的婚事非是小事,康安城中,

    又并非姓顾的一门,我来时便听说了,

    道郡谢先生此刻也住在城中陶宅,

    我若记得不错,陶氏尚有两女待字闺中,更莫提,谢四娘早有才名,

    去岁业已及笄,

    她的胞兄便是谢三郎,

    谢昭华。”

    刘蝉自是“有备而来”,高恭听罢,

    却是一笑:“我都忘了,夫人素来与这些‘南人’亲厚,知之甚多啊。”

    刘蝉心头一跳,却低眉笑道:“宴儿及冠之后,

    我特意派人往道郡与康安来瞧过,便是想早作打算,替夫君分忧。”

    高恭似笑非笑道:“你可知当日邓鹏被擒,

    苦苦等不来孔聚的援兵,有多可笑。”

    他越是激她,

    刘蝉反而越是镇静了下来。

    来康安之前,

    她便已料到,

    高恭绝对会‘旧事重提’,昔日恩怨眼下通通比不上高宴的婚事。

    刘蝉转而又道:“顾闯是个匪类,

    他的女儿料想能有什么好,我瞧他脸型方正,模样粗糙,他的女儿论样貌,也实在不是宴儿的良配,夫君何不再考虑考虑,又不唯有婚约联盟一个法子,拉拢顾氏,莫非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高恭定定看她一眼,冷哼一声道:“你不愿高宴娶顾闯的女儿,我又不只他一个儿子,况且,你去问问高宴,是他想娶顾家的女儿。如若不然,他何必眼巴巴地独自跑去了顺安,康安城破之后,他也与顾闯交好,你来劝我之前,不如先去劝劝你的儿子。”

    *

    高宴想娶她。

    顾淼也不是不清楚。

    只是他提的“以假乱真”的折中办法,细细一想也漏洞百出。

    面对念慈好奇又担忧的目光,顾淼轻咳一声,压低声问道:“你不想大公子娶夫人么?”

    念慈立刻摇了摇头。

    顾淼微微一笑,声音更低:“那你应该不必担心,我猜,他也娶不成。”

    当夜,顾淼独自见到了高宴。

    她从营地练箭归来之时,高宴便大喇喇地坐在她房中,自顾自地掌了灯。

    顾淼不悦道:“大公子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高宴挑眉道:“我以为你会想见我?”

    “话是没错,可是这样不请自如,难免令人不快。”

    高宴听罢,笑着拱了拱手:“是某不是,顾公子莫怪。”

    面前的高宴和上一回一见面就大打出手的高宴,简直判若两人。

    顾淼索性也撩袍入座,开门见山地问道:“高公子特意而来,是来谢我?”

    双生子虽然与他并不亲厚,可她们分明也晓得他是谁,自打高宴出现,她们的眼睛里也望不见别人。

    而高宴,虽然人前对二人貌似冷淡,可先前的惊慌也不似作假。

    顾淼说罢,抬眼只见高宴再度抱拳,一揖道:“多谢顾公子大恩。”

    顾淼受下他这一礼,转而又道:“今夜既然来了,我便想与大公子商量商量,与盈盈婚约一事,如何作罢?须知,盈盈体弱多病,深恐辜负了大公子。”

    高宴闻言,却也不恼,反倒一笑说:“盈盈姑娘这是在挟恩图报?”

    这一声“盈盈”出口,顾淼便知高宴不肯就此罢手。

    她叹了一口气,压低声说:“你既无意与高恭争锋,为何偏偏要娶顾家的女儿,且说,康安城中,朱门大户比比皆是,高大公子大可相看一番,若论助力,兴许多的比顾氏好的多的人家。”

    高宴摇了摇头:“此言差异,婚约一事岂是儿戏,自然要寻个合心意的人选,康安城中,自有阿猫阿狗,但都不是盈盈。”他一双眼睛牢牢地盯住了她,黑沉沉的目光,忽然让顾淼想起了高宴驯养的那一只白鹦鹉,“我属意盈盈,自然不肯轻易改了主意。”

    顾淼面色一僵,说些什么属意不属意的鬼话,归根到底,高宴还是不肯白白放弃与顾氏的联盟。

    她垂下眼帘道:“时辰不早了,大公子还是早些回去吧。”

    高宴起身,临出门前,不忘回头道:“你于我有恩,与二子有恩,我与你说过的话,句句都是真话。”

    *

    隔天一早,顾淼正欲出门,却遇上了齐良。

    他特意来寻她。

    齐良穿了一身月白长袍,发上竖了白玉冠。

    他看上去似乎又清瘦了些,眉眼更为深邃。

    南下攻打康安之前,齐良便与顾闯有了龃龉,而后杀降兵,杀邓鹏,齐良与顾闯意见相左,可每每谏议,均不被采纳。

    前世,齐良最后也是离开了顾氏大营,不知去向。

    如今,说不定齐良也要早生了去意。

    顾淼想罢,微笑道:“齐大人寻我有事?”

    齐良笑道:“倘若无事,我便不能来寻你么?”

    顾淼一怔,听他又道:“今日春光甚好,你若暂无要事,不如陪我去逛一逛这府邸里的园子?后院的园子在破城时,所幸未被殃及。”

    齐良今日的态度实在有些古怪。

    顾淼于是点头应下。

    二人沿着后院的石径缓步而走。

    齐良忽问她道:“往后你有何打算?你想一直留在康安城中么?”

    顾淼想也未想,直接摇头,道:“等不打仗了,我就回邺城去。”

    齐良似乎丝毫不觉惊讶,淡淡问道:“你觉得会有不打仗的时候么?”

    顾闯好斗,高恭擅战,潼南虎视眈眈,邺城以北尚有北项。

    “何时方有太平之日。”

    顾淼侧脸,凝他一眼:“会有那么一天的。”

    齐良见她目光澄澈,语调笃定,不由一笑,声音又低又缓道:“你觉得他做得了皇帝么?”

    这个“他”虽未言明,但顾淼晓得他说的是顾闯。

    不待她答,齐良又道:“过几日,我便要自请回邺城,北项蠢蠢欲动,邺城营中,须得提前谋划。”

    果然,齐良已经生了去意。

    好在不是一走了之,而是回到邺城。

    齐良在侧,顾闯虽不总是采纳他的谏议,可总好过无人谏言。

    “齐大人,想好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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