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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难怪他刚才手中的长剑被震得脱开了手去,

    顾淼回想起来,才惊觉他中了毒后,

    竟还疾奔了半夜。

    她正欲开口细问,

    却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城楼下传来。

    顾淼抬头一看,正是穿着熟悉军服的士卒听到了鸣哨,打马而来。

    “高檀,快看,

    人来了!”她面上一松,

    扭头去看高檀,

    却见他身形一晃,骤然自马上跌落。

    念慈大叫道:“叔叔!”

    “高檀!”

    顾淼赶忙勒马,

    翻身下马,他的面目青白,双眼紧闭,已是昏了过去。

    她伸手探他鼻息,

    十分微弱。

    顾淼不禁皱紧了眉头,潼南用毒百种,不晓得此毒为何种,

    有没有解。

    赶来的士卒行到近前,见到她与高檀,

    登时大惊,

    数人下马连忙将高檀驼在马背上,

    进了康安城。

    城中的顾闯一收到消息便来寻她,乍然见到念恩,

    念慈两个小孩也在屋中,愣了一愣,道:“她们怎么在这里,姓高的来了么?”

    这个“姓高的”,指的自然是高恭。

    高恭比他晚了半步,话音将落,高恭便也进了堂屋。

    念恩和念慈见到他,表情依旧陌生,许是屋中生人太多,二人一直拽着顾淼的长袍,半躲在她的身后。

    高恭脸色变了又变,扫过两眼二人,转而问道:“高檀如何了?你们遇到潼南人了?他中的是什么毒?”

    大夫闻言,忙从榻前走到高恭面前,颤巍巍地躬身拜道:“回将军,老朽无能,不晓得高公子究竟中了什么毒。”

    高恭脸色一暗,“不晓得什么毒,这话什么意思?”他不由探身去看,榻上的高檀脸色愈白,呼吸又轻又浅,他收回视线,牢牢盯着顾淼,又问,“你们是在何处遇上的潼南人?”

    顾淼隐去顺教未提,只说自己行到驿馆,见到形迹可疑的潼南人,于是跟踪而去,而高檀是在回城的路上,碰巧遇上的,他们二人护送双生子来康安,不料遇到了穷追不舍的潼南人。

    她说罢,不管高恭脸色,只问那大夫道:“他中的是银针上的毒,倘若是剧毒,你可有解药?”

    大夫摇头叹气说:“解毒须知中的是何毒,老朽没有万能灵药,恐怕……恐怕难有用武之地。”

    顾闯念及高檀是为救顾淼而中了毒,便缓了语调说:“万一不是剧毒,只是寻常昏睡的迷药呢?你先前不就是被潼南人药倒了,过几日便醒了。”

    她先前一被银针射中,便晕了过去,而高檀中毒之后,却没立刻昏睡。

    两者不是同一类毒药。

    顾淼沉默了下来,抬眼却见高恭拂袖道:“实在无用!派人再去城中请更高明的大夫来,将营中军医也一并叫来。”

    午后,康安城中的大夫一连来了七八个。然而,每一个都像全无对策,只有其中两人勉强留了两道方子。

    落日过后,康安城落下了微雨。

    高檀依旧在昏睡。

    *

    窗外的蕉叶上滚落成串的水珠。

    夜空漆黑一片,檐下的白灯笼被风雨吹打,不停地摇来晃去。

    高檀的耳边听到了一阵古怪的咚咚声响,仿佛是小儿玩闹的拨浪鼓的声响。

    好奇怪,此处为何有拨浪鼓的声音。

    高檀脑中忽然记起了念恩与念慈,是她们在嬉戏玩闹么?他此刻已经回到康安城了?

    顾淼呢?

    高檀循声走去,狭长的游廊之上,挂满了白幡,迎风飘扬。

    他不记得康安城中,何处有一条如此长的游廊,满目尽是雪白,他疑惑地撩开层层白旙前行,几个仆从自游廊走来,他们满身缟素,低眉垂目,鞋履贴地,缓步而行,几乎不闻足音声,可他们却像根本没见到他一般,与他擦肩而过。

    高檀隐隐约约地觉察到了,这似乎又是一场怪梦。

    耳边拨浪鼓的咚咚声响,却越来越大

    高檀穿过游廊,视野陡然开阔,眼前赫然是一座露台,只是与寻常露台迥然不同,此露台由白玉堆砌,地面白玉之上密密麻麻地刻着经文。

    雨滴落下,陷进经文刻印处的凹槽中,又向四面流溢。

    此座露台竟然是个穹顶的形致。

    夜色之下,玉华悄然流转,美玉虽是美玉,可此形此景,着实诡异非常。

    高檀不由地紧握双拳,缓步踏上了露台的玉阶。

    拨浪鼓的声响骤然变快。

    他抬眼望去,方才惊觉空旷的露台中央竟然伫立着一道人影。

    他浑身缟素,远望去,几与玉石同色。

    他披头散发地赤足走在露台之上,他的右手此刻正举着一直拨浪鼓,红色的木球一下又一下击打着薄薄的鼓面。

    是他发出的声响,这是何人?

    这是个疯人?

    高檀莫名地顿住了脚步。

    拨浪鼓的声响忽而停歇。

    他的心头鼓噪,耳边恍若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抬眼又见露台中央的人,猛地抬手将拨浪鼓掷得远了。

    高檀心中一惊,下一刻,便见他忽然转过了身来。

    面面相觑,正是他自己!

    面前的“高檀”双目猩红,满脸厉色。

    高檀不觉后退了数步,脚下却仿佛忽然踏空,朝后仰倒。

    绵绵细雨落到了他的脸上。

    他扭头避过,此时方才注意到阶下不知何时,跪满了人,个个身穿缟素,涕泗横流。

    他听见他们的声音,又低又沉,怯怯地说:“陛下,娘娘薨了。”

    高檀耳中“嗡”得一响,心弦惊颤,娘娘……顾淼……

    顾淼死了?

    *

    耳边突然传来“砰”一声巨响,顾淼急促地喘息了一声,惊醒过来,睁开眼睛一看,原是风雨撞开了窗棂。

    她起身走到窗边,只见天边已然出现了一线白光,天就快亮了。

    辰时将至,顾淼便已收拾停当,打算先去看看双生子。

    到了康安之后,她们也暂且被安置在府苑中。

    刘蝉从湖阳南下,欲将二人接回去,此时,人正在路上。

    双生子初来康安,人生地不熟,高恭似乎也不愿多管二人。

    是以,她便多看顾她们一些。

    顾淼的脚步刚停在门口,门扉便被人拉开了,念恩念慈正要出门。

    顾淼疑惑道:“这么早,你们要去哪里?”

    念恩眼中一亮,笑道:“是姐姐!”

    顾淼一愣,眼风扫见屋中伺候的仆从,立刻纠正她说:“是哥哥!休要胡说!”

    念慈扯了扯念恩的袖子,答说,“我们想去看叔叔。”顿了顿,又问“他醒了么?”

    高檀还没醒,一天一夜后,依旧未醒。

    他躺在木榻之上,背心的银针虽然已被取下,可他脸色仍然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

    顾淼领了二人去探,念恩和念慈静静地立在榻前,睁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看了他好一阵。

    直到念慈吸了吸鼻子,忽然小声问道:“他会死么?

    顾淼吓了一跳,连忙摇摇头,安慰她说:“不会的,他……他眼下只是多睡了一会儿。”

    念恩抬起头来:“真的么?那他还要睡到什么时候?”

    眼下连高檀中的究竟是何毒都不得而知,她其实不知道他要“睡”到什么时候。

    顾淼勉力一笑:“应该不会太久了。”

    窗外的雨不知不觉地停了。

    将双生子送回屋后,顾淼径自去马厩牵了马,正欲出院门时,却碰巧遇上了齐良。

    他面露疑惑道:“你才脱困而归,不自将养几日,这便要去靶场么?”

    顾淼一笑,答道:“回齐大人,我今日不去马场,我打算往南去淮麓。”

    淮麓在康安以南,骑马须行大半日。

    齐良皱眉:“你为何要去淮麓?”

    顾淼笑了笑:“淮麓风光甚美,我自然是去踏春。”

    齐良不信,可是顾淼分明不愿说,他抿唇道:“你自当心些,淮麓虽近康安,但是乡野间,也恐遇上匪盗。”

    顾淼颔首:“我速去速回。”说罢,便翻身上马而去。

    她快马加鞭到达淮麓时,天光犹亮。

    镇上的酒肆幸而还开着。顾淼将马拴到酒肆前的歪脖子树上。

    掌柜笑问:“客官打酒么?淮麓名曲,三杯倒,来上一盅?”

    顾淼正欲开口问话,目光将在肆中转了一圈,便见一个黑袍干瘦的人影瘫坐在墙角凳上。

    此时的他看上去年岁三旬左右,喝得醉眼朦胧,袍上星星点点全是酒渍。

    找到他,比她想象得容易,顾淼双肩微松,脚下一转,径直朝墙角而去。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顾淼在他面前站定,用靴尖踢了踢他的矮凳。

    凳子随之一晃,晃得他睁开了眼。

    “罗文皂?”

    当世神医,罗文皂,大锦朝赫赫有名的罗院判,如今还是个隐居淮麓的酒鬼。

    罗文皂半醒半醉,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面前的人影,像个娟秀小公子,又像是个小娘子,一身黑衣,负手而立。

    来人笑盈盈地望着他,显然知晓他的名字。

    他想了好一阵,都想不起自己到底在何处见过如此一号人物。

    “你是谁?”

    “我是你的贵人。”

    罗文皂鼻子里哼了一声。

    顾淼又笑道:“你随我去康安看诊,我许你往后喝不完的美酒。”

    第55章

    团圆

    罗文皂喝得烂醉如泥,

    顾淼费了大力气才将他从酒肆里扶出来,她把罗文皂弄上了马背,牵马先去了他的住处。

    他的住处比顾淼想象中整洁,

    并无酒坛,小院中种了不少花与草,

    屋中陈设简单。

    罗文皂迷迷瞪瞪地走到水井前,

    用井水狠狠抹了脸,冰凉的井水一激,他的模样瞧上去终于清醒了些。

    “容我去取药箱。”他说着,又瞄了一眼顾淼的黑马,

    又道,

    “我再去隔壁邻居家借一头驴上路。”

    顾淼笑道:“有劳了。”

    两人一马一驴,

    比来时缓行不少,等到二人赶到康安城时,

    已是更深人静。

    顾淼将罗文皂暂且安置在府苑,又让人给他送了浴桶,让他洗去一身酒气,并叮嘱他今夜万不能喝酒。

    此时此刻,

    罗文皂仿佛才有些回过神来,他谨慎地瞧了瞧四周,见到挎刀侍卫正在巡夜,

    于是低声问道:“小公子,我这是要替何人看诊啊?”

    顾淼思索片刻,

    说:“是高恭将军的二公子。”

    罗文皂脸色一变,

    紧张地搓了搓手,

    道:“是高公子啊……”

    高恭性情暴戾,罗文皂早有耳闻。

    他接连眨了数下眼睛,

    问:“小公子,若我治不好高公子,也能全须全尾地回去吧?”

    顾淼听得心头一沉,却仍旧点了点头:“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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