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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她本能地偏头一闪,冰凉的薄刃擦过她脑后的红丝发带。顾淼直觉脸侧银光一闪,忙抽出腰间匕首,往身侧一挡,叮一声脆响过后,她随之一步,踏出了马厩的檐下,木杆上飘摇的灯笼照亮了来人的脸庞。

    高宴。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浅笑,持剑而上,问:“她们人呢?”

    顾淼见招拆招,“谁?”问过以后,她回过神来,“你说念恩与念慈?”

    高宴目光愈发阴沉,剑势更加凌厉。

    “我如何知道她们在何处?”她惊诧道,“她们不见了?”

    顾淼捏紧匕首,闪身一侧,耳边听他冷笑一声,一剑横扫而来。

    顾淼正欲退后,一柄长剑从一侧而来,拨开了高宴的长剑。

    “高檀。”高宴凤目微眯。

    高檀道:“在此切磋剑术,想来大公子伤势已愈。”

    顾淼收起匕首,道:“并非是我,大公子猜错了。”

    诚然,她的确让赵若虚又往湖阳折返,不过短短数日,就算赵若虚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到达湖阳,更莫提还能捉去念恩与念慈。

    高宴视线一转,转而投向高檀:“是你?”

    高檀来时,听到了二人先前的对话,高宴显是关心则乱,双生子下落不明,竟然怀疑顾远。

    转念一想,心中不由惊诧,顾远竟知晓双生子的存在。

    高檀冷声道:“大公子病急乱投医,与其试探我二人,不如速回湖阳。”

    双剑遽然相撞,发出一声大响,高宴皱了皱眉,收剑而立。

    昏暗烛光下,他深深看了一眼顾淼,不发一言地转身离去。

    双生子忽而下落不明,高宴怀疑她,自也无可厚非,他前些日子才向她袒露隐情不久,如今人便丢了。

    她要是高宴,也会怀疑她。只是高宴大概不知,念恩念慈养在宫里多年,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她与她们感情深厚,哪怕不愿被他胁迫,不想和他联姻,也不会牵涉二人。

    谁会掳走了她们?

    顾淼定了定神,侧目却见高檀收了长剑,也在仔细打量她的神情。

    顾淼拱了拱手,聊作谢意,抬脚正要走,却听高檀问道:“远弟何以知晓此事?”

    “自是大公子告诉我的。”

    高檀心中一沉,高宴自露其短,是信任顾远?抑或是……他晓得顾远的女儿身。

    高宴真心想娶她。

    然而,此时此刻,高宴无暇顾及婚约一事了。

    高宴当晚便离开了康安。

    *

    隔日,顾淼思来想去,全无头绪,前世,念恩念慈被刘蝉养在湖阳,向来小心翼翼,关爱有加,进宫之前,二人都未经过任何风浪。

    她不记得有什么人曾去湖阳绑架过二人。

    她一路走,一路思索,待走近顾闯书房门外时,却见一个人影从门内出来,疾步转过廊庑拐角,脚步匆忙,似乎唯恐被他人发现。

    顾淼认得他,他是柳怀仲,是高宴的门客,谋臣。

    他为何在此处?

    先前柳怀仲假意投诚邓鹏,令高宴被擒,其实暗中联络城中部署与高檀一道安置火爆连环,是以城破之后,他一直留在康安城中。

    为何他要来见阿爹?

    顾淼心头一跳,脑中隐隐约约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顾闯在书房里见到她时,神色如常道:“今日你去城外大营一趟,同高恭的人一并清点邓鹏大军缴下的兵器,战马已入了册,今日多是铁戟长刀一类易于运送的兵器。”

    顾淼颔首,开门见山问道:“先前我在门口,见到的那个人是柳怀仲么?”

    顾闯脸上似是一惊,却是笑道:“我寻他来,是问一问大公子之事,他昨夜走得甚为匆忙。我便特意寻人来问问他为何走了?”

    顾淼仔细打量过顾闯的神色,他虽然面上说得坦坦荡荡,可是左手小指轻轻的摸索过他腰上系带,这是顾闯撒谎时一贯的小动作。

    她不由心中一沉,语调低沉说:“柳怀仲先前便来见过将军么?将军是问大公子一事,可是大公子作昨夜之所以仓促离去,将军是不是早就晓得了其中缘由?”

    “此话何意?”顾闯的眉头皱了起来。

    顾淼朝前迈了一步,立在他身前,冷了语调:“阿爹不说,若我此时去问柳怀仲,你猜他会不会说?他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难道还不是任人拿捏?”她顿了顿,问,“阿爹,是不是做了亏心事,因而不敢说?”

    顾闯脸色一变:“什么亏心事,你休要激我!”

    顾淼冷笑一声:“柳怀仲先前告诉阿爹的什么,是高大公子的把柄,软肋?”

    顾闯脸上露出几分惊愕,脱口而出道:“你也晓得?你如何晓得?”

    顾淼深吸一口气,问道:“你把她们藏到哪里去了?”

    话已至此,顾闯心知已无隐藏的可能,索性大方承认道:“柳怀仲将此事供来,非是背主,而是极力促成这门婚事。那两个孩儿来得不光彩,不磊落。高恭不是个东西,还想敷衍隐瞒此事,欺我们不知,待到尘埃落定,才来说道。不如早些剔除这脓包,彼此坦诚,高恭也该老实承认,这门亲事,他是高攀。”

    顾淼听得不由生怒:“她们还是孩童。稚子无辜,为何要将她们牵涉其中!”

    “她们人呢?”

    “人在顺安。”顾闯无奈答道。

    *

    午后,豆大的雨点又落了下来。康安城上空依旧阴云密布。

    谢朗不再暂居城中的邓氏旧宅,而是搬进了城中的陶氏宅院。

    陶氏亦是朱门贵户,谢陶两姓结亲无数,与其与顾闯,高恭同居一座屋檐下,谢朗在陶宅自然更为自在。

    康安城中求见谢朗的人络绎不绝,半是因为谢氏久居道郡,谢朗深居简出,久不得见,半是因为邓鹏被囚,高恭与顾闯此刻皆在城中。康安的景况不佳,往后也未可预料。

    谢朗却闭门谢客,陶宅由仆从层层把守,宛如铁桶。

    高檀进到陶宅之时,夜幕低垂,院中的白纸廊灯只点了数盏,四周鸦雀无声,陶宅中惯常的雅乐丝竹声,早已停歇。

    谢朗在与谢昭华亭中对弈,落子声断断续续。

    高檀止步亭前,拜道:“拜见先生。”

    谢昭华见到高檀,眼中一亮:“高公子来了。”而他对面的谢朗则慢悠悠地落下一子后,方才笑道:“数日不见,公子别来无恙。”

    他该早些来见谢朗。

    高檀脸上露出个浅笑:“先生移居陶宅,将军甚是挂心,特意遣在下,拜见先生。”

    谢朗仿佛浑不在意地抖了抖宽袖,拂开萦绕纸灯的飞虫,问:“邓鹏死了么?”

    “死了。”

    谢朗抬手扣上了棋盒的玉盖。

    此一棋局终了。

    谢昭华不由一愣,抬眼却见谢朗平静无波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抹厉色。

    “你行事太过鲁莽,此一局,你知错了么?”

    亭中烛火微明,灯芯尚在,高檀耳边听到飞虫顽固地扑腾声响,脆弱的昆翅撞到纸上,发出沙沙碎响。

    “弟子知错。”

    廉州五万顺教露于人前是鲁莽,教众并无归心是鲁莽,匆忙四散是鲁莽,而纵容妄杀凌下是错,将酷治与奸邪推举台前也是错。

    “你的错处始于何处?”谢朗又问。

    “始于廉州。”

    谢朗却缓缓地摇了摇头:“你在河唐二县便是错了。”

    第51章

    快刀

    谢朗招了招手,

    高檀进到亭中,听他缓声又道:“唐县铁石,和县邓氏与高氏之争,

    顺教皆不该插手。你先前说的劝善戒恶,本是正途。过早露于人前,

    教中恐有二心。康安乱后,

    如今勉强仓促四散,顾氏与高氏一旦起疑,合力以剿,顺教经年筹谋,

    毁于一旦。”

    谢朗两道银眉蹙拢,

    抬眼凝视他:“你本不是如此冲动之人,

    为何改了主意?”

    唐县遇到泥石,起了变故,

    而河县伏击邓卓,高檀无可否认,顾远,不,

    是顾淼,至少为其中缘由之一。

    心旌搖搖,神思不定,

    是兵者大忌。

    高檀拱手拜道:“弟子受教。”

    *

    阴雨晦冥,庭院中的灯影次第熄灭。

    康安城一直在落雨,

    高檀想,

    是他梦中的康安一直在落雨。

    兴许是身在康安的缘故,

    他见到自己行过了雨中的康安长巷,街景如旧,

    石道两侧的沟渠盛满了积水,蜿蜒流淌。

    他头顶朱红的雨帘密不透风地将微雨挡在帘外,道旁跪拜的行人冒雨而来,山呼万岁。

    他们的脸上露出欣慰的,急切的笑容。

    他的唇角微微上扬,可是高檀却能感到自己胸中沉抑,丝毫不觉欣然。

    御辇徐徐驶向远处朱门,此一回,他终于看清了巍峨宫阁的全貌,碧瓦朱檐,画栋飞甍。

    雨丝顺着瓦当滴落,阶上的兽首不疾不徐地吐出涓涓细流。

    阁中有一道身影在等他。

    谢朗。

    他坐在木轮车中,一袭玄衣,双手交叠,朝他拜道:“参见陛下。”

    他的脸孔瘦得厉害,双颊凹陷,一双眼睛深沉失色,仿佛当真是到了风烛残年。

    高檀默默揣测,此般光景,究竟是五载还是十载之后。

    “平身。”

    谢朗挺直腰背后,他看见自己挥退了左右宫人。

    谢朗开口道:“潼南孔聚已除,四海归心,老朽来贺陛下。”

    他的笑意疏淡:“先生当居一功。”

    谢朗摇首道:“陛下文经武略,自登极以来,定四海,平天下,今时之天下,再非乱世烽烟,是陛下之功,是天下之福。”

    高檀沉默不语,他隐隐感觉,谢朗此番特意来,绝非说些逢迎之语,当有未尽之言,这大概便是“自己”郁郁之故。

    楼阁之中,一时寂寂然无声,地上白玉光可鉴人,高檀垂眼细看,却只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冕冠旒珠后的面庞朦胧,影影绰绰。

    “陛下心中,是否已然有了决断?”

    他看见地上木轮车的影子陡然间,离他又近了一些。

    高檀抬眼,正对上谢朗冷厉的眉眼。

    “顾闯屯兵不发,五万人静守大梁,潼河燕南关告急,恰逢桃汛,他竟罔顾圣旨,屯兵不发。此番若非陛下急智,借浮舟脱困,恐怕早已葬身潼河?陛下竟还不斩顾闯么?”

    高檀闻言,心中一跳,原来如此。

    他见自己背过身去,徐徐说道:“谢先生特意进宫来,是为劝谏?顾将军屯兵不发,许是有个中情由,他已发书进京,待朕看过之后,再做决断。”

    谢朗脸色一沉,语气不由加重道:“陛下待他还不够宽厚么?经年累月,一退再退,直到今时今日,陛下依旧不肯杀了他,难道往后陛下只愿做个无为守成之君,长此以往,焉知这天下姓顾,还是姓高?”

    他终于转过身来,面前的旒珠轻轻撞响,如水泠泠:“先生慎言。”

    谢朗急促地喘息了一声:“陛下当真执迷不悟,儿女情长与天下大义相较,孰轻孰重,陛下难道不知?顾闯如今诏书不名、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陛下已是赐无可赐,赏无可赏。”

    高檀不禁握紧了袖中双拳,听谢朗叹了一口气,又道:“皇后亦苦,陛下与顾皇后伉俪情深,一路行来,同甘共苦,可是,顾皇后纵容顾闯,顾闯今日之专横跋扈,难道没有皇后之过?老身斗胆劝谏,废了皇后,顾闯才能有所收敛,便是不废后,陛下也应广纳后宫,储君之位,绝不能纵容顾氏染指。”

    高檀闭了闭眼,听自己冷淡道:“哦?料想赵若虚上书谏言,亦是先生授意?”

    谢朗低眉颔首,“老朽不愿看陛下执迷不悔。”他顿了一瞬,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又道,“陛下难道真忘了,当年榔榆之困,是顾……”

    “够了!”他骤然打断了谢朗的话。

    高檀感到胸中一痛,入耳的声音凛若冰霜:“先生当我是什么?”

    他说的是“我”,不是“朕”。

    “我是血肉之躯,还是先生为图大业,手中的一柄快刀?”

    *

    阴雨连绵数日,顺安城外的关河漫上了河岸,关河上南北穿行的船舶因为急雨而被迫停泊。乌黑布幔罩着的木船成串地停靠于河岸。

    顾淼赶到顺安城时,便听说看守双生子的护卫正准备带她们渡船南下。

    顾闯先前勉勉强强地同意了将双生子暂且安置于顺安,等待高氏。

    为求安心,顾淼昼夜不停地疾行至顺安,竟比顾闯派往顺安的信使到达得更快。

    她于是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关河渡口。

    乌布篷船不作标记,她领着三两兵士,一艘又一艘地顺水搜寻。来回仔细搜过百余舟后,身上的蓑笠早已被雨淋透,湿衣贴在身上,顾淼不由地心也凉了。

    双生子不见了,领她们的护卫也没见到踪影。

    顾淼连忙又赶回了城中原本安置双生子的住处,可惜除了一个伺候的仆妇,屋中再无旁人。

    不可能是高宴或者高家的人,他们还不晓得是顾闯掳了双生子。

    顾淼心头不禁更沉,她先遣了一人回康安给顾闯报信,又带了其余两个人沿着关河南下,沿途再找。

    行至夜深,夜雨未歇,加之连日奔波,三人已是力竭。他们只得改行了官道,在道旁见到了一处客栈。

    天气不好,客栈里倒是人满为患。

    顾淼开了两间房,其余二人自愿挤在一处,她独自一间。

    换过湿衣后,顾淼本欲下楼,同掌柜打探是否有双生子的消息,经过其中一间客房时,无意间,听到了几声南音。

    音调阴柔,话音连绵,不过低低几声,本不算引人耳目,可顾淼曾随高檀曾经到过潼南,流连数月,对于此南音倒有几分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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