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40章

    从前毫无察觉,如今再一细查,全是蛛丝马迹。

    她的眉弓如月,侧脸英气,却是秀丽。她的双肩,即便覆甲,亦比寻常军士清瘦。

    高檀不禁失笑,他到底为何从前会觉得顾远是男儿?

    顾淼耳畔恍惚听到一声笑声,扭头一看,却见高檀面色如常。

    难道听错了?

    她转回了眼,城门已在前面。

    然而,她没有见到顾闯,城门下立着的人是齐良。

    “齐大人。”顾淼翻身下马。

    齐良颔首,道:“高恭马上便来,你随我一道迎他入城?”

    顾淼问道:“可知他带了多少人马来?”

    齐良摇了摇头:“城外尚有四万人,此番高恭前来,似乎是轻骑先行,其后有无援兵,并不知晓。”因为廉州军事,顾氏往南沿途的驿站与探子都在廉州,高恭自湖阳而下,他们知道消息时,高恭已到了康安城外。

    顾淼蹙眉,低应了一声。

    齐良抬眼却见高檀也下了马,立在顾淼身侧。

    他沉吟片刻,问道:“大公子,人在何处?”

    高檀笑答:“大公子尚在养伤,今日不便出城相迎。”

    话音将落,远处传来了疾驰的马蹄声,城门之下众人缄默不语,静待来人。

    过了数息,顾淼只见高恭一身铠甲,骑在马上,疾行至城门之下,一勒缰绳,却未下马,只哈哈大笑道:“诸位大喜啊。”

    顾淼眉心一跳,目光落到了他的马鞍两侧,鞍上赫然一左一右地挂着两只黑颈白雁。

    白雁似乎将死,腹上箭头处尚还滴落一颗又一颗血珠。

    第49章

    观雨

    顾淼望着双雁,

    脸色难看,又见高恭拎着白雁入殿,血迹顺着他的步伐,

    蜿蜒流了一地。

    厅中坐着的顾闯见到两只死雁,目露凶光,

    唇角勉强扯出一个笑模样,

    起身拱手道:“高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高恭大笑了一声:“顾将军实在客气,你我本就是一家人,何须如此客气。”说着,

    他冲着随扈颔首,

    那随扈连忙接过了他手中的死雁,

    紧随其后。

    何来一家人?

    顾闯眉梢一挑,耳边果听高恭又道:“先前顾将军便说,

    翻年以后,便为两家的婚事行纳采,问名之礼,我适才特意奉了双雁而来,

    倒算是全了纳采一礼。我看这康安城中人杰地灵,不如便将往后的亲迎之礼设在康安,顾将军意下如何?”

    顾淼立在一旁,

    听得心中一跳。

    高恭原来真打了这般主意,亲自跑来康安,

    并非一来便发难,

    而是重提旧事,

    说的是她和高宴的亲事。

    顾淼立刻拿眼去瞧顾闯,只见他随之而笑道:“高将军奉来双燕,

    原来是为此事。将军一路风尘仆仆而来,不如先好生歇息一阵,与高大公子见上一面,再做打算不迟。亲事急不在一时,需要从长计议。”

    顾闯转而令人奉了茶来,徐徐又道,“大公子在邓鹏手上吃了大亏,高将军还是先去探望他吧。且说,大公子养伤,尚须一段时日。”

    高恭听得心中冷笑连连,顾闯是在搪塞他,他一清二楚。若不是康安已取,他也不必如此着急。未免夜长梦多,盟约还需早日定下。

    他必定要找个由头来到康安,此时硬碰硬占不了便宜,潼南孔聚还在,他们此时若是乱了,岂不是让姓孔的趁虚而入?

    自乱阵脚最不可取。

    高恭因而一笑:“将军所言极是,此事自然不能仓促成事。六礼之中,自要先行问名,纳吉二礼。令嫒的姓名与生辰八字,我亦须令人去高氏宗庙卜卦问名,占卜吉凶。若为吉卦,我也好早做准备,将吉礼赠予令嫒。我许你的顺安城自然在内。旁的礼金聘金照例一样,也不会少。”高恭说的言之凿凿,仿佛势在必得。

    顾闯朗声而笑,摆了摆手:“不急,不急。”又顺势将茶碗推到了他的手边,话锋一转,却问起了城外大营诸事。

    厅中便有属下一一来报。

    直到日暮过后,众人方才散去。

    高恭自去查看高宴的伤势,而顾淼被顾闯留了下来。

    父女二人径自走到了院后的书房。顾闯令人看守院落,又合上门扉,回身笑问顾淼:“盈盈是不是该出发了?“

    “顾盈盈”要从烛山来康安了,这是原本的金蝉脱壳之计。

    顾淼苦笑一声,低声说:“阿爹,他晓得我是‘顾盈盈’,高宴晓得我是女儿身。”

    “什么!”顾闯不由大惊道,脸上白了一白,“他是如何知晓的!”

    他惊疑不定地望着顾淼,要是……要是……

    “我提刀去宰了他!”

    顾淼顿时哭笑不得,忙将河县一夜的事情匆匆说了。

    顾闯听罢,面色稍霁,冷哼一声道:“没想到他还有几分眼色。只是,眼下此事便不好办了。”他顿了一顿,“你是说高宴,他真想娶你?”

    “真真假假不知道,但倘若‘顾盈盈’若真死了,高宴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顾闯面上一怔,负手来回踱了两步,忽问:“你愿意嫁给高宴么?”

    顾淼惊讶地瞪大了眼:“自然不愿意。先前不是说,此乃权宜之计,缓兵之计,为何阿爹又要这样问?”

    他改主意了么?觉得姻缘盟约是上策?

    顾淼不禁想到,从前顾闯百般阻挠她嫁给高檀,眼下换做高宴,他便改了主意?

    顾闯见到顾淼的脸色,心虚了片刻,笑道:“当然是权宜之计。”

    顾淼咽下高宴假鸳鸯的话没说,抱拳道:“将军若无别事,我便先告退了。”

    顾闯心知顾淼此刻定然恼了,于是赔笑说:“你先自去歇息,改日再议。”

    顾淼出了书房,不由地皱紧了眉,顾闯说的是“改日再议”,而非“就此作罢”。

    金蝉脱壳是齐良之计,阿爹先前只是顺水推舟,而今他虽在拖延高恭,得知高宴识破了她的女儿身,他的态度倒是模棱两可了起来。

    顾淼蹙眉,她必然要想办法,彻底打消顾闯的念头才行。

    联姻盟约,本来亦无大用。

    顾盈盈本也是子虚乌有。

    高檀猜测,这是顾氏搪塞高恭的缓兵之计,“顾盈盈”兴许到不了康安。

    然而,高檀心中仍有疑虑,高恭既然亲来了康安,此事真能如此顺利么。

    恰在此时,远处游廊的灯火摇晃,身侧的仆从提醒道:“高公子,将军回来了。”

    高檀敛了神色,等了片刻,高恭走到面前,铠甲已除,白袍系带,袍上拂来一股药味。

    他将才去探望了养伤的高宴。

    “拜见将军。”

    高恭神色冷淡道:“你久等了。“

    随从来报,高檀已在此处等待他多时。

    高恭推门:“你随我进来吧。”

    进门后,他立在灯下细观高檀,一段时日不见,他的气质愈发沉郁,发顶黑冠高竖,眉眼之间隐有兀傲,恍惚之间,他几乎有些想不起来从前高檀初到湖阳的模样。

    “听闻你在军中屡立战功,深得顾将军信重。”

    凉危与突兰,便是高檀不提,他也有耳闻,更何况,顾闯令人难渡关河,高檀身在其中,高恭好似叹息道,“我有时亦想,我是不是从前小瞧你了,不该许你前去邺城。你欲建功,湖阳未必不能成全你。”

    高檀拱手道:“将军大恩,高檀不敢忘。”

    高恭脸色稍缓,他将高檀自榔榆乡野接回湖阳,彼时意在敲打居氏,高横如今身死,居棠犹不甘心。

    他叹道:“前些时日,你在湖阳吃了苦头,我也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高横,他鞭笞了高檀。

    “我自然晓得将军难处。”

    高恭唇角微扬,问:“你特意今夜来寻我,并非闲话家常吧?”

    话音落下,铜盏灯芯爆出一声脆响。

    高檀几乎立刻下了决断:“与顾氏以姻约为盟,将军属意大公子,可曾考虑过旁人?”

    高恭先是一愣,继而眉心紧锁,他抬眼直视高檀,只见他眉目舒展,可神情萧肃,绝无调笑之意。

    “你……”

    高檀想娶顾闯的女儿。

    荒唐!

    高恭的确曾经想过以旁人取代高宴娶顾氏,湖阳城中亦非无人。

    可是,高檀……他凭什么要娶顾家的女儿。

    高恭朝前一步,走到高檀身前。此时此刻,他方才惊觉,他需要微微仰视,才能看清高檀的样貌。

    高恭退后半步,沉声道:“你欲与高宴争锋?”

    高檀却缓缓地摇了摇头:“非是争锋,而是我与顾氏相处日久……我愿娶顾氏之女。”

    高恭眯了眯眼,虽然听出了高檀话中几分儿女情长,可是高檀绝非为了风花雪月,便要一意孤行。与顾氏联姻,如虎添翼,婚约一事,岂能如此草率,更何况顾闯本就百般搪塞。

    高恭轻振袍袖,道:“你的意思我晓得了,夜已深了,你便先回吧。”

    笼罩了半夜的阴云落下雨来。

    高檀步下台阶,听到身侧传来熟悉的噼啪声响。

    他扭头望去,只见雨打蕉叶,圆润的水珠自宽大的蕉叶坠落。

    康安已是南境。

    阴雨一连下了数日,湖阳城中,小雨淅淅沥沥。

    刘蝉辗转反侧,高恭已去康安多日,与顾闯议亲,可顾闯什么出身,他不过是个土匪,而他的女儿一直养在烛山泊的寨子里,又能是个什么样貌,什么品性。

    刘蝉一想到高宴要娶顾闯的女儿,便觉气闷。

    康城城中,不缺朱门氏族,她听说就连道郡谢朗,此时亦在城中,谢氏女郎才能算得上是宴儿的良配。

    “夫人,要传膳了么?”一旁的侍婢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脸色,轻声问道。

    刘蝉心绪不宁,丝毫没有胃口,只道:“不必传了。”

    侍婢颔首,又问:“夫人可要用些羹汤么?”顿了顿,为难道,“若是夫人什么也不吃,待到将军归来,定要怪罪奴婢。”

    刘蝉蹙紧了眉,不耐地扬了扬手,道:“都退下吧。”

    侍婢脸色一僵,却也只得无声退去。

    案上香炉袅袅生烟,刘蝉闻到熟悉的檀香,躺在贵妃椅上,慢慢合上了眼。

    直到一道匆忙的脚步声响起,她睁开眼睛,看到一个随从跌跌撞撞地进到屋中。

    “慌什么?”待到她看清来人的脸,刘蝉连忙起身,大惊失色道,“怎么是你,可是雀门巷出了什么差错?她们人呢?”

    来人四肢腹地,浑身抖个不停,埋低头道:“夫人恕罪,恕罪!二位小姐……小姐不见了!”

    刘蝉身形一晃,脸孔煞白:“何时不见的?如何不见了?”

    “小的一早醒来,见未落雨,便侍奉二位小姐在庭院嬉戏,后来忽然落了雨,小姐们见着雨滴落到湖上,只觉惊奇,不肯回去,小的便将小姐引到水榭,容她们观雨,谁曾想只是去提点心的功夫,二位小姐便不见了!”

    第50章

    无辜

    夕阳的白金光芒将欲坠地,

    顾淼对着靶台,迎着光已经看不清靶上的红心了。

    她于是收起了长弓,打算自大营折返,

    一旁的高檀见状,便也随之收了弓弦。

    这几日,

    顾闯与高恭二人卯着劲地巡营。

    康安城外的驻军虽壁垒分明地驻在草坡的东西两侧,

    可是靶场与操练的地界皆在两座大营之间。因为巡营,这几日的操练十分漫长。

    顾淼眇了一眼同在靶场的高檀,自从高恭来了康安,高氏父子之间并没有如她预料一般的剑拔弩张,

    高恭对待高檀的态度,

    甚至说得上是和善,

    而高宴这几日,一直称病不出。

    顾淼一边想,

    一边去牵马,靶场散去的军士不少,大多转身回营。顾淼翻身上马之后,见高檀打马在侧。

    他们住在城中府邸,

    这几日时常“同路”。

    顾淼虽觉别扭,可高檀先前救过她的性命,她无法像从前一般拉下脸,

    对他冷言冷语,再说,

    大部分时候,

    高檀也不多话,

    只是沉默地打马而行。

    纵然马蹄疾驰,康安城中如今渐有车马,

    从大营回到城中亦须一时半刻。

    回到府邸,顾淼见高恭的随扈等在门外,高檀勒马停下,而顾淼径自去了马厩。

    头顶日光黯淡了些。顾淼取了干草,喂雁过千山。

    顾淼将走出马厩时,外面漆黑一片,耳畔仿佛忽然听到一缕疾风刮过。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