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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短短半月,顾闯竟直入康安,擒拿邓鹏,此一事令城中所有人大吃一惊。

    顾闯名声不好,朱门大户,有的早早地逃了,有的却城门闭户后被困在了城中。

    眼下,邓鹏被擒已过十日,康安城中依旧人心惶惶。

    辰时将至,天气难得放晴,东面久闭不开的城门此刻却是大敞,守城的士兵是陌生的脸孔,穿着陌生的军服。

    一辆毫无徽饰的青布牛车自东门而入。

    顾闯亲自去了城门相迎。

    面前的牛车较之寻常牛车,车顶高上许多。牛车停稳过后,车帘被人从里撩开,不见人影,却是一段乌木板先自车帘而下,在车前成了一段缓坡。

    下一刻,顾淼听到了木轮咕噜咕噜的转动声响。

    谢朗坐于木椅之上,被人自牛车之上缓缓地推了下来。

    谢朗老了,发须尽白,身上罩着一件灰裘,目光却是澄澈,面目含笑。

    顾淼目光一顿,木轮车背后推车之人,此时望去,犹为年轻。

    他今岁尚未及冠,身穿素白长袍,乌发绑在脑后,面容清隽,沿袭谢氏儿郎一贯的俊美相貌。

    正是谢三。

    *

    谢朗自道郡南下康安,足足行了十天,谢昭华小心翼翼地将他推到顾闯身前。

    他从前并未来过康安城,不免好奇地张望了一圈,而眼前的顾闯与他料想不差分毫,是个出身草莽的骁勇将军,如今直取了康安,正是他春风得意之时。

    顾闯朝谢朗抱拳,朗声笑道:“先生能来,是某大幸。”

    谢朗微微颔首:“是将军抬举老夫。”

    顾闯又笑一声,上前一步,欲接过谢昭华手中的木轮车。

    谢昭华却没有动,紧紧握着轮椅木柄。

    顾闯眉头一皱,转眼又笑了一声,只行在身侧,与谢朗热络地寒暄,迎接谢朗的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长街,行到城中的府衙。

    这里原是邓鹏的府邸,前门被毁之后,顾闯另辟蹊径,令人自东面砌出一条石道。

    他将谢朗由此道,引进了内堂。

    众人坐定后不久,谢昭华立在谢朗身后,听堂外又传来了一道脚步声。

    “拜见将军。”一道清悦男音旋即响起。

    谢昭华循声望去,方见一个青年缓步而入,他身上着浅云襕衫,头竖黑冠,剑眉星目,面容俊逸,眉目之间隐含锐利。

    顾闯唤道:“贤侄。”

    谢昭华心头不由大喜,师兄!顾闯口中的贤侄定是高檀!

    他与师兄互通书信两年有余,然而,至今尚未见过。

    今日有缘得见,谢昭华瞬也不瞬地紧紧盯着来人,只见高檀拱手又是一揖。

    “贤侄还未见过今日的贵客。”说话间,顾闯将目光投向了谢朗,“此乃道郡谢先生,来者是高将军之子,高檀。”

    高檀随之躬身一拜:“见过谢先生,久违先生大名。”说罢,他的目光方才落到了谢朗椅后的自己身上。

    师兄!

    谢昭华正欲颔首,却见高檀的目光恍然一动,脸上似是闪过惊愕之色。

    谢昭华怔了一瞬,难道今日有何不对?须知师兄为人素来从容,此时此刻不由变色,又是为何?

    室中静了须臾,高檀压下心中惊涛骇浪,耳边只听谢朗道:“高公子无须多礼,快请入座。”

    高檀勉力一笑,撩袍而坐。

    顾闯仿佛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复又说起了康安城中事宜。

    过了半刻,高檀方才抬眼,又瞥向面前的谢昭华。他的容貌与梦中的谢三别无二致,一模一样。

    在怪梦之前,他从未见过谢昭华。

    高檀胸中沉沉而落,脑中惊疑不定,他的梦真的只是梦中的镜花水月么?

    便是此刻回想,梦境依旧历历在目,动人心魄,仿若他真真切切地经历过梦中的一切。

    他从来不信怪力乱神,可也曾经读过怪志奇谈,书中说凡人经轮回,难道此梦便是他从前的轮回?

    梦中,他是“朕”,谢三为臣,而顾闯……

    高檀目光渐移,落到顾闯脸上,而梦中的顾闯是个谋逆的大将军。

    他的“皇后”便是顾闯的女儿,唤作淼淼……

    不,唯有此一处不对,顾闯的女儿分明唤作顾盈盈。

    顾淼。

    高檀听见自己的心跳陡然快了一分,瞬息之间,他便做了决断,需尽快派人前去烛山一探。

    *

    凉风穿堂而过,顾淼立在堂中,忽地感到脖后一凉。

    她扭头看去,身后的窗棂不知何时竟被风吹开了。

    她的耳边却听谢朗问道:“将军打算如何处置邓鹏?”

    顾淼不禁转过头来,望向谢朗,他的面容含笑,仿佛只是随意一问。

    顾闯脸色未变,答道:“自然该杀。”

    顾淼听得心头一跳,前些时日,无论诸人如何劝阻,顾闯已在城外杀了一千降兵,如今又要杀邓鹏,谢朗此时心中,定然已下了决断。

    妄杀凌下,非天命也。

    她想起了前世,谢朗对顾闯的谏语。

    抬头再看,谢朗脸上的笑意果真淡了:“将军想好了么?”

    顾闯心中蓦地生出百般不耐,可谢朗肯来,已是大喜,邓鹏先前都请不来他,眼下,他刚取康安,谢氏便来了,还随他招摇过市。今日过后,城中朱门便会知晓,他,顾闯才是康安城中天命所归。

    想到这里,顾闯耐着性子,笑问道:“先生有何高见?”

    谢朗道:“将军何不立定新制,以止滥杀。”

    滥杀?谢朗是在说他滥杀!

    顾闯陡然生怒,面上却是一笑道:“先生高见,某受教了。”他旋即抚掌道,“先生大驾光临,某特意备下了接风宴饮,望与先生不醉不归。”

    顾淼的心不免又是一沉,索性调转视线,不再看顾闯。侧眼之时,却与谢昭华的视线偶然相撞。

    谢三。

    谢昭华微微颔首,打量起眼前的顾远。

    师兄的信中提到过此人。他救过师兄,此人亦是顾闯的亲信,只是顾远生得比他预想中“柔弱”不少,他以为他是个少年将军的模样,虽不至于五大三粗,也该是魁梧有力。

    眼前的顾远却全然非也,他眉清目秀,英英玉立,若非细查,倒真有些雌雄莫辨。

    第47章

    姻缘

    夜幕沉下,

    康安府中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谢昭华却不能饮酒,他每一回稍沾一口酒,

    便会呼呼大睡,隔日起来浑身红斑又红又肿,

    要难受上大半月才能见好。是以,

    谢朗便令他先行回屋,收拾箱笼,归置物什。尤其,谢朗自道郡带来了两箱竹简,

    如何归拢,

    谢昭华最为清楚。

    他忙了半夜,

    终于将竹简按条按例,整整齐齐地放置于屋中的排架之上。

    然而,

    他初来康安,不免亢奋,哪怕已过了亥时,他仍毫无睡意。

    于是,

    谢昭华端出了一方棋盘,索性坐于烛前,自己与自己对弈。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棋盘之上黑白两色交错,难分胜负,

    成了一个死局。

    谢昭华自嘲地笑了一声,

    将要抬袖收拢棋子,

    身后却响起了敲门声。

    他惊讶出声道:“何人?”

    “谢公子,高檀求见。”

    是师兄!

    谢昭华眼中一亮,

    立刻起身拉开了门。

    门外的高檀浅笑而立,发间已除下了黑冠,只斜插一柄白玉笄。夜来风凉,他身上罩了一席白氅。

    “我见屋中灯烛未歇,谢公子今夜未来饮宴,将军特意令人另备了点心。”

    谢昭华这才注意到他手中的食盒。

    “将军有心了,难为高公子特意送来。”谢昭华左右而望,四下虽无旁人,他也依旧客客气气道。

    师兄自九岁起,便师从谢朗,可是除了谢氏之中寥寥数人,再无外人知晓。

    谢昭华忙侧身引他进门:“高公子快快请进,在下略备茶水,以谢公子。”

    高檀一笑,拱了拱手。

    他的态度温和有礼,白日里乍见他的惊愕,此时已看不见。

    谢昭华心中稍定,伸手合上了门,转身却见高檀静立棋盘之前,默默端详他适才留下的残局。

    谢昭华自觉赧颜:“此局是个死局……”话音未落,却见高檀挪动了一角白子。

    他定睛一看,眼中愈亮,忙走到棋盘前:“师……高公子,可否与我对弈一局?”

    高檀拔下发上白玉笄,拨亮了灯上烛芯,笑道:“好啊。”

    棋盘之上,黑白两子复又移动,绝处逢生之局。

    谢昭华全神贯注地与高檀对弈,耳边唯闻落子之音。

    过了三刻,他手中的黑子便露出了颓然之势。

    他捏着一颗黑子,迟迟不敢落子,不禁自言自语道:“方如棋盘,圆如棋子。动如棋生,静如棋死。”

    高檀凝眉看他,忽问:“谢公子从前见过顾将军么?”

    “嗯?”谢昭华一愣,不知他为何有次一问,顿了数息,方才答道,“从未,我先前从未离开过道郡,无缘得见将军。”

    高檀低应一声,谢昭华终于落下了手中黑子。

    落子无悔。

    他紧张地望向高檀手中的白子。

    不过转瞬,白子落地。

    谢昭华忽地一怔,眼前棋局霍然明了,白子合围,如一柄快刀,斩断了棋中乱局。

    他输了,饶是尚能周旋几时,最终,他也是输了。

    谢昭华朗声而笑,拱手道:“是在下输了。”

    *

    子时过半,月至中天。

    厅中诸人尚在豪饮,其中有人已经喝得东倒西歪,可是顾闯尚还坐于上座,与谢朗对饮,众人不敢离席而去。

    顾淼不愿饮酒,干坐了两个时辰后,实在坐不住了。

    她的目光又望向谢朗,见他的面色依旧不改。

    谢朗千杯不醉,顾闯断断不是他的对手。

    她与其枯坐,不如归去。

    因而,趁无人注意,顾淼快步绕到厅后,由侧门出了花厅,沿着后院的石道折返。

    晚风一吹,吹散了她袍上沾染的酒气,她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走出不多远,四周悄然无声,饮宴的喧闹,隔了院墙,再听不见。

    顾淼低叹一声,抬头望月,心中想到,康安,她竟然又回到了康安。

    今时今日,高恭没有取下康安,反而是阿爹取下了康安。

    前世,高恭取廉州,名义上是为高宴复仇,他足足带了十万人南下。顾闯彼时尚在花州,根本无法与之匹敌,是以,康安就此落入高恭之手。

    然而,这只是其一。

    康安城中,朱门氏族盘根错节,稍有不慎,高恭便是取了城,亦无大用。

    其二,是谢朗帮了他。

    如同此时无异,谢朗亲去康安,为高恭定下了城中人心。

    若非潼南孔聚来得太快,倘若高恭再多一些时日经营康安,他未必做不成皇帝。

    眼下……眼下,兴许亦然。

    顾淼心中挣扎由来已久,进退两难。

    阿爹想做皇帝,从来都想做皇帝。

    可是他会是个好皇帝么?

    顾淼不得不承认,谢朗曾经的谏语,句句为真。顾闯做不了好皇帝,可做枭雄,做不了明君,而高恭胸襟狭隘,手段龌龊,也做不了明君。

    顾淼心中又叹了一口气。

    “盈盈究竟有何心事?何故夜半在此叹气?”

    顾淼悚然一惊,原来她适才竟不知不觉地叹出了声。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黑漆漆的人影正斜靠于枝干之上。

    高宴。

    “你鬼鬼祟祟地坐在那里,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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