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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等你酒醒了再说。”顿了顿,又道,“我若是你,这几日,我便寻个别的去处。”

    她爹雷厉风行,此刻已然不听齐良的劝谏,说不定真有了主意,要拿高宴去廉州。

    私心里,若是高宴死了,她的秘密便能掩藏得更久一些。

    可是,平心而论,她觉得高宴不该死,至少不该死在邓鹏手下。

    高宴放下了酒樽,目光如镜,直望向她:“你是特意来通风报信?怕我死了?”

    顾淼摇头:“不是。”说罢,她便拱手告辞。

    将下凉亭石阶,便见高檀迎面而来。

    他行得徐徐,见到她,浅笑道:“远弟。”

    “高公子。”她拱手回礼,背脊不禁一僵。

    高檀却只笑了笑,径自掠过她,朝亭中的高宴而去。

    高檀是要寻高宴。

    这倒真有些意外。

    二人为何会见面?

    顾淼按捺住好奇,不去听二人叙话,抬步往回走。

    夜色渐深,府邸之中,近日来多了三两而行的巡卫。

    大多是顾氏的兵,亦有高宴的人。

    顾闯不喜欢他,此也是其中情由。

    若高宴一直身在顺安,顺安仿佛也久不能归于顾氏麾下。

    顾淼缓缓走到门前,却见灯下亮处,摆着一个雪白的瓷瓶,圆肚矮颈,同前些时日,高檀给她的瓷瓶十分相像。

    她拔掉瓶塞,一闻,果真是“清凉丸”的气味。

    这是高檀给她送来的。

    她沉默数息,将清凉丸收进了腰间。

    风声愈疾,夜中落了雨,细雨斜风刮进窗棂,一滴冷雨溅到烛心,火苗骤然一暗,旋即跃起,赤红火焰恢复如初。

    高檀手中的信纸烧了一半,火舌舔过处,渐渐到了尽头。

    信头笔锋苍劲,落了‘师兄’二字。

    第45章

    雨一直下

    猩红火光渐渐吞没信纸,

    落下层层白灰。

    高檀心道,近来的书信皆是谢昭华执笔。师傅不知是不愿亲笔,抑或是不能亲笔。

    廉州非不可取也。

    若是顾闯与高恭真能‘联盟一心’,

    以高宴为饵,未必不能成事。

    只是,

    顺教在河县露了行迹,

    有心人若要细查,兴许真能瞧出其中几分端倪。

    论时宜,此时并非至善,教中非是上下同欲,

    只是论战机,

    此机不可失。

    不取廉州,

    南地之争何日方能休止。

    取下廉州,方有可能进取绵州。道郡虽临河道,

    地利万不及康安。康安城以及近野,山野富庶,潼河水道通达,前朝旧都,

    护城防御森严。论人和,氏族衰微,仰邓鹏鼻息而活。

    此时,

    若取下廉州,顾闯捷足先登取下康安,

    高恭与之必然反目……

    乱世如棋,

    此棋局,

    他与谢朗推演过数回,据康安者,

    得天下者。

    倘若顾闯非是明主,便要在康安,成大势之前,了结他。

    烛上火舌卷过最后一点雪白,赤火恍然掠过指端,惊起的痛意令高檀眉头一皱,松开手去。

    他默然了片刻,才推开轩窗,扫落了案上灰烬。

    夜雨不停。

    高檀的眼前恍惚之间又出现了那一片似曾相识的蕉影,雨珠顺着兽首往下滴落。

    龙目怒张,口衔玉珠。

    高檀今夜神思清明,他心知,他又在做那一场怪梦。

    只是,明知是梦,他也醒不过来。

    玉阶之下,跪着一道身影,他身上的朱瑾色袍服不知是在何处染了泥污。

    他的面容却是无尘。

    明明是一张陌生的,年青的脸孔。

    他从未见过这张面孔,可是古怪的是,高檀心中清清楚楚地晓得他是谁。

    “谢三。”

    阶下所跪之人,果然是他的师弟,谢三,谢昭华。

    高檀心下惊愕,两年前,谢朗将谢昭华收作养子时,他已身在湖阳。他与谢三虽偶有书信往来,可在此梦之前,他的的确确从未见过谢昭华,不知晓他的样貌。

    诡异非常,他竟认出了他,在梦里的“自己”唤他“谢三”以前,他就认出了谢三。

    高檀只听自己的声音不辨喜怒:“你有何话要说?”

    谢昭华以额扣地,闷声道:“娘娘求我,向大将军带一句话。”

    高檀听见自己的心跳骤然加快:“什么话?”

    谢昭华无声地,依旧跪伏在地。

    等了须臾,高檀听自己不耐地又问:“什么话?你抬起头来,予朕说。”

    又是“朕”。

    高檀渐渐地又感到头痛难忍。

    这个梦是不是就要了结了?

    “什么话?”他的声音染上了厉色,“谢三,皇后同你说了什么?”

    谢昭华终于抬起头来,目光闪烁,脸上似是闪过一二分不忍:“回陛下,娘娘说,劝将军莫要再争了,她也……她也实在不想再做皇后了。”

    高檀感觉胸中痛苦地痉挛了一瞬,他的呼吸陡然一滞:“放肆!”

    他的声音惊怒滔天,高檀头痛欲裂,觉察到惊怒之下,是心碎难平。

    *

    破晓之时,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停了。

    顾淼一觉醒来,就听说高宴昨夜,趁夜而行。他不是悄悄跑了,而是南下自去了廉州。

    顾闯的脸色有些难看。

    听罢下人来报,他顿时有些哑口无言,高宴如此舍身而去,对比之下,倒显得他仿佛是个小人。

    顾闯心中压着薄怒,可也不得不承认,大松了一口气。

    然而,当日傍晚,太阳尚未落山之时,他又收到湖阳密报,高恭竟然出兵了,五万余人朝南疾行。

    顾闯左思右想,直到此刻,他才不由地揣测这其实就是高氏父子俩演的一出好戏。

    高宴看似孤身而往,实则高恭埋伏了重兵。

    高恭欲取关河,表面上,将顺安予他,看似拉拢他,可是他意在廉州。

    顾闯不由生怒,自己如果干坐在顺安,等高恭取下廉州,坐拥关河两岸,就算他有顺安,还有个屁用!

    顾闯因而改了主意,令在关河口操练的精锐,沿河而下,顺安城外的驻军亦行了大半。

    日沉于西。

    夜晚的关河波光粼粼,暗流涌动。

    无烛无火的船只顺河而下,大风将船帆吹得鼓胀。船帆乃是黑桐油布所制,隐藏在暗夜之中,不见帆影,唯闻呼呼风响。

    大半夜过去,船只行过了廉州道郡。

    顾淼一夜未眠,此刻正轮到她驻守船头。一路顺流顺风而下,船速快得惊人,疾风刮到脸上,犹带朦胧水汽。

    顾淼左右而望,河畔两岸的树影匆匆倒弛,恍若人影憧憧。

    她不禁紧握住了手中弓弦。

    高檀自船头的另一侧走到了她的身边。

    此舟为先行舟,高檀亦在舟中。一时之间,他并没有开口说话。

    寂夜森森,整艘木船无人出声,静得出奇。

    顾淼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目光径自落在了她的脸上,他虽然沉默无言,可是他独独立在身侧,也令她犹不自在。

    高檀太古怪了,从前的“高檀”同样沉默,可是若是她不去寻她,他似乎万不会多看他一眼。

    如今的高檀性子虽冷,阴差阳错,似乎惯爱与她称兄道弟,更莫提,上一回还要帮她解柔骨散。

    实在太古怪了。

    顾淼念头百转,不禁侧目斜睨了他一眼,但见高檀襕衫单薄,迎面吹来的河风,吹得他的袖袍上下翻飞。

    遇到她的视线,他唇角微弯,仿佛笑了笑。下一刻,他抬手指了指河的东面。

    顾淼顺势望去,一线橙阳露出了地面,层层云霞被染上了点点光斑。

    河上旭日初升,天就要亮了。

    船舶在朦朦胧胧的天光下,无所遁形。

    河水哗哗作响,船舶又行了不及半刻,对面数道破空之声次第而来。

    邓氏的守船发现了他们!

    黑布包裹的小舟吹响了鸣哨。

    前方浅灰色的河面,浮现出越来越多的黑船,远望去如海上怪潮,来势汹汹。

    下一刻,天空的箭矢如雨,密密麻麻而下。

    然而,箭头齐齐撞上船头的铁甲,发出叮叮当当的疾响。

    铁甲护舟,羽箭无法射入木船前端,无法以箭矢沉船。

    见状,对面守船又□□攻,弓箭手并排而立,挽弓射出火箭。

    火箭射过两轮,大部分被铁盾挡开,而后方的邓氏守船苦于距离甚远,一时不敢再放箭。

    一声令下,船只收了帆,河面之上,船速骤然缓了下来。

    顾淼一手执盾,一手掌弓,正欲放下铁盾,射出手下铁箭,却见河畔两侧的火把骤然亮了起来。

    蒙蒙亮的天色下,火光犹为显眼。

    她心跳如鼓,难道邓氏在此陆野之间,尚有埋伏?

    她定睛再一细看,高举火把的众人身上分明穿着高氏的军服。

    顾淼不免一惊,高恭的人竟来得如此之快?

    前世高恭取下康安,是在两年后,此地已过道郡,当真早有埋伏?

    她抬眼只见火光如星,白十火焰从河岸两侧齐齐飞向河中邓氏的守船。

    陆行之人,速度极快,望之,火把渐成火林,黑压压的人群在河岸连绵,恍惚足有上千人。

    守船只得再度扬帆,慌忙后撤。

    先行舟船趁势追去,足足追赶了十数里。

    道旁的陆行之众,渐渐被抛在了船身之后。

    天光业已大亮,可乌云逐渐聚拢,空中忽然落下了大雨。火攻因而再无效用,邓氏守船趁势顺着河道,进入了一处关隘。

    河北关,根根木刺倒竖,于河流分叉口,筑起了一座木堡。

    此处顺流而下,再行三日,便是康安。

    邓鹏就在康安。

    霖雨不歇,顺着瓦当滴落,噼里啪啦地溅在石阶上。

    身在湖阳的高恭听来人报道:“顾将军的船和人马都过了道郡,与邓氏的守船在河北关对峙了足有三日。”

    高恭惊得眉毛倒竖:“邓鹏竟奈何不了他?”

    来人顾不得除下雨笠,雨水顺着边沿,流了满地,他慌慌忙忙答道:“顾将军在廉州关河,除了铁船,竟还埋伏了五万余人。五万人险要破了河北关陆行一道。”

    “什么?”

    闻言,高恭再也坐不住了。

    顾闯究竟什么时候,竟在廉州藏了五万人!

    顾氏将来顺安不久,大部分驻军都在城外,哪里来的这五万人?

    高恭皱紧了眉头,来回踱步,如果顾闯早有埋伏,那么他就是与高宴,以假乱真,做了这一场戏,目的不是杀了邓卓,而是要直取廉州?

    高恭越想越觉得,定是如此。

    邓鹏虽有十万大军,可他定然不敢孤注一掷,贸然全部出兵。

    河北关离康安不远不近,他定要留人固守大本营。

    高恭原以为邓鹏利用河道,麾下士兵犹善泅水凫舟,必能御敌关河。

    孰料,关河之上,他竟动不得顾闯,路上还有五万人。

    水陆两面夹击,双方只能对峙,皆难近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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