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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前世,高宴便是殒身廉州,死在了邓鹏刀下。

    他彼时的确也杀了邓卓,不过是两年后,在廉州杀了邓卓,而不是眼下。

    他们提前来了顺安,提前找到了铁石,是变数,邓卓死了,也是随之而来的变数。

    顾淼在原地站定,等了一小会儿,令人通报后,才推门进了书房。

    齐良亦在屋中,

    顾闯原本满面怒容,见到她,神色稍霁,问:“你身上不爽利,为何还来了?你该休息几日。”

    “只是小病而已。”顾淼拱手一拜,问道,“将军打算如何应对邓氏?”

    顾闯哼了一声,齐良低声缓缓道:“邓卓死无全尸,带来的人也被杀光了,邓鹏如今还不晓得邓卓身死,顺安往南的关隘严查往来,高檀与高宴也暂时未将此信发于湖阳。”

    他们该提防的不只邓鹏,还有高恭。此情此景,焉知高恭不会坐山观虎斗,既断了邓鹏羽翼,又要顾闯损兵折将。

    齐良又道:“此事因高宴而起,如何决断,高氏早晚要知晓,只是这一段时日,须得尽快谋划,倘若邓鹏真北上攻来,顺安城如何守,由谁守,定要思虑周全……”

    顾淼听屋中二人说了小半日的筹谋,如何调兵遣将,如何守住关河。她原本想要提及的“顾盈盈”一直无暇提及。

    轻重缓急,事急从权。

    在邓氏面前,此事暂且成了一桩小事。

    顾淼自书房出来,夜色已至。迎着寒风,她低咳了两声,一摸腰间,摸到了高檀先前给她的“清凉丸”。

    她含了一颗,果真入喉清凉,不再咳了。

    顾淼一路走,一路想,眼下最大的困局便是,他们的兵马不够,就算高宴真与他们一条心,对抗邓鹏,驻在顺安城外的兵马也不够,更莫谈,他们不善水,不能防住关河。

    她绞尽脑筋地回忆着从前击败邓鹏的经验,心事重重地往屋舍折返。

    行至庑廊前,却见一个人仿佛正在等她。

    “顾公子。”

    竟是数日未见的赵若虚。

    她一瞬想到了顺教:“可是有了消息?”

    赵若虚看上去风尘仆仆,袍角微皱,面无也瘦削了,只是一双眼睛极亮,他颔首道:“确是听到了一些消息。”

    顾淼将他引进了屋,点上灯烛。

    赵若虚见她脸色,却问:“公子脸色不好,可是病了?”

    看样子,赵若虚似乎还不晓得昨夜之事

    顾淼不答反问道:“你是才回来?”

    赵若虚点头说:“我从水路去了一趟廉州。”

    顾淼心中一动,示意他继续说。

    赵若虚徐徐道:“顺教在南面已成大势,途径驻兵城池,此势倒不显,只是乡野县郡,提及顺教,几乎人人称颂。”

    这和前世差不多。

    上一世,他们占据顺安之后,方才知晓顺教亦在南地,广为流传。推算起来,顺教早个三五年,便应该在南地流传开来了。

    顾淼又问:“可知顺教中人,是哪些人,教首是何人?”

    赵若虚摇摇头:“在下无能并不知顺教教首为何人,顺教多以流民,匠人,游者为众,每到一处,似乎便有一个‘教头’,既招揽入教者,亦会施粥布善,教人一些防身功夫。只是……”说到这里,赵若虚皱了皱眉,“在下联系了河东旧友,听闻顺教也在招安‘匪类’,山匪,劫匪,不一而足,此匪类与前面的教众不同,他们本就是武人,又有兵器,在下便想,顺教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顾淼“嗯”了一声。

    顺教杀得了高恭,当然不简单。

    她沉吟片刻,却问:“你打听到顺教的由来么?顺教究竟是从何地兴起的?”

    赵若虚眼中一亮:“此事说来,亦是凑巧,教众皆言顺教诞于金火年,便是五年前。我在河东的旧友,五年前曾去过榔榆乡野贩谷,犹记得在榔榆见过顺教的施粥摊子。榔榆与廉州道郡只隔关河。道郡兴许便是顺教起源。”

    榔榆,道郡。

    顾淼脑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不及捉摸,耳边却又听赵若虚道:“道郡是廉州边缘,说来,道郡一直赫赫有名,盖因郡中住着谢氏,便是前朝那个‘谢氏’,钟鼎之家,亦是书香门第。当世之中,谢朗书画若称第二,无人可称第一。曾去道郡拜师者众,可无人如愿。”

    道郡谢氏,谢朗。

    顾淼的心跳骤然变快,她暗暗深吸一口气,沉声说:“听闻谢朗如今已近七旬,膝下无子,便从旁支里选了一子作养子,又教他书画,将毕生所学都授予了他。”

    赵若虚惊讶地点了点头:“顾公子说得不错,谢朗自喻已是‘风烛之年’,前两年,他为谢氏家业选了一个继承人,此人便是谢家三郎,谢昭华。”

    第44章

    谢三

    “谢三。”

    谢昭华听到她的声音,

    仿佛一惊,立时顿住脚步,朱瑾色的袍脚在翠绿的灌木之后微微晃动。

    宫宴早已散了,

    旁人次第离去,只余御园空空荡荡,

    就连掌灯的宫人也行得远了。

    唯余月华,

    隐隐约约照亮了御园一隅。

    他大概已是猜到了这是她的意思,回身,垂首,恭敬拜道:“微臣拜见娘娘。”

    顾淼自花丛后转了出来。她发上的钗饰还来不及拆,

    随她动作,

    撞得泠泠作响。

    谢昭华微一抬眼,

    旋即垂下了眼帘。他先前在宫宴上被同僚灌了不少酒,皆是仗着为他践行的名目。是以,

    他脸孔发白,唇色黯淡,唯有一双眉眼漆黑如夜。

    “明日,你便要去突兰,

    对么?”

    “回娘娘,微臣确是明日启程。”

    顾淼低声问:“谢三,你我还是好友知交么?”

    谢昭华神色恍惚一变,

    可他垂着头,双手交叠,

    依旧在拜她,

    不肯抬头。

    “微臣谢娘娘爱重。”

    顾淼沉下声道:“你也不肯帮我?”

    谢昭华闭了闭眼:“微臣身负公务,

    万不可耽误,此刻便要离宫,

    娘娘保重。”说着,便要躬身再拜,顾淼超前一步,忽而抬手,挡住了他下落的手臂。

    她只觉谢昭华浑身一颤,突地朝后大退了一步,如避蛇蝎,唯恐避之不及。

    “谢三。”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抬头望了她一眼,如玉的脸孔雪白,眸色昏暗。

    顾淼直直望着他的一双眼:“我只求你一件事,此去突兰,你帮我,向我爹,带一句话,你肯是不肯?”

    话音落下,寂夜凄凄,谢三没有立刻答话。

    耳边忽然听见了一声鸟啼,顾淼回头望去,夜中的眷湖,倒映光华,满池碎月,而湖的另一侧似乎走来了一道人影。

    顾淼猛然睁开了眼睛,窗外的鸟啼清悦,接连又啼叫了数声。

    她揉了揉发疼的鬓角,大概是昨日提到谢氏的缘故,她竟然梦到了谢三。

    久违的愧疚卷土重来,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

    顾淼长舒一口气,妄图舒尽胸中浊气。既然重活一世,若能不见,她也不必连累了谢三。

    她晃了晃发沉的脑袋,翻身而起。收拾妥当后,便去了营中操练。

    *

    欲制敌,先发制人。

    要御顺安,独守顺安,断断不能行,因此,营中开始以舟为器,沿着关河,进行操练。

    与此同时,唐县的铁石业已开采,造剑制刀,热火朝天。

    湖阳城中,高恭是在邓卓死后的第七日,才得到确切消息。

    高宴发信来“借兵”五万,高恭捏着书信,怒不可遏:“他以为他是谁,草草杀了人,还敢有脸来向我‘借兵’,替他善后。”

    他将一纸书信撕个粉碎,通通扔到地上,在堂中烦躁地走来走去。

    “顾闯要御城,他也要御城,上赶着去孝敬未来‘岳丈’么!”

    高宴出走顺安,并非他的意思。本就是高宴一意孤行,他原以为高宴此去是为与顾氏结亲,万没料到,他是为了去杀邓氏。

    “将军息怒。”刘蝉在一侧为他轻轻打扇,柔声劝道,“将军不是一直想取邓鹏项上人头,顾闯未必不能成事。”

    “他懂什么!”高恭像是全无耐心,“他就是个穷兵黩武的武人,他在邺城,是因为经营多年,周围又无劲敌,他以为人人都像弃城而逃的刘湘,化狄之流,邓卓死了,邓鹏真要杀上顺安,是为报血仇!”

    刘蝉默然了片刻,只问:“将军难道真不‘借兵’,真要眼睁睁看顺安落于邓氏之手。”

    当然不可能。

    顺安是关河上游,若是邓鹏真取下顺安,往南水路,便永无通行之便。廉州不取,绵州更是鞭长莫及。

    况且,唐县如今有了铁石。

    想到这里,高恭气得胸膛起起伏伏,唐县一事,高宴竟然隐而不报,而高檀……

    是啊,高檀自去了顾闯身边,仿佛与他再无瓜葛。

    高橫死在了花州。高檀竟然又随顾氏去了邺城,转而南下顺安。

    他的翅膀也硬了。

    高恭越想越怒,脑中“袖手旁观”的念头一时占了上风,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要是顾闯和邓鹏打了个两败俱伤,于他,才是好事。

    只是……只是邓鹏屯兵廉州日久,不趁此挫一挫锐气,恐怕往后更难降他。

    高恭一时难以决断。

    然而,廉州邓鹏的信却在七日后,分别到了高恭与顾闯的手中。

    两封信的内容一模一样,其中唯有寥寥只言片语,便是要用高宴项上人头赔上邓卓性命,若将高宴送到廉州,邓鹏允诺可以不动顺安,不杀顾闯和高恭的一兵一卒。

    高恭将欲作何打算,顾淼尚且不知,但她敏锐地感觉到,自收到邓鹏的信后,顾闯的态度有了变化。

    倘若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平息此事,有何不可?

    顾闯自知眼下兵力不敌邓氏,占据顺安之后,他本就打算先韬光养晦,且说,邓卓如何死的,他一清二楚,和顾氏半分干系都没有。

    高宴与邓氏的仇怨,与他何干!

    御敌十万,不若擒拿一人。

    这本帐,算来算去,怎么才算吃亏,他算得明明白白。

    但是,这一切皆要仰仗于邓鹏言而有信,他得了高宴之后,真会善罢甘休。

    顾淼的视线扫过顾闯,侧脸望去,方见齐良躬身一拜,徐徐劝道:“将军三思,邓鹏素来狡诈,此信未必不是试探,倘若将军真听信了邓鹏信中之言,未必不是以软弱之姿示人,邓鹏便知顺安许是不能与之匹敌,他得了高宴,若再突袭而上,照样可直取顺安。如此一来,将军既伤了与高家的情分,又难守顺安,着实不智。”

    顾淼听得一怔,抬眼果见顾闯的神色倏然变冷。

    “齐大人,以为我不智?”

    齐良面上掠过一丝惊讶,缓缓摇头道:“非是将军不智,而是此计不智。”

    闻言,顾闯的脸色却没有好转,他的面色阴阴沉沉,拂袖怒道:“通通出去!”

    顾淼随齐良走到房门外,有心要劝他几句。

    齐良却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阿爹还在气头上,此刻说话,难免火上浇油。

    顾淼晓得他的心思,便只朝他拱了拱手。

    她不免心中叹气,阿爹的脾气真没有变,平日里,尚能采纳谏议,可是一旦自己真定下了主意,便多了几分急躁。愈是往后,愈是如此。

    攻城略地,自大自傲,头晕脑胀。

    他素来看不惯高家,高宴擅自杀了邓卓,他自然更不喜高宴。

    是以,她晓得他几乎已经有了决断。

    顾淼脚步一转,朝高宴所在的院落而去。

    金乌坠了地,院中灯烛闪烁。

    高宴独坐亭中饮酒,亭前拨弦的乐伶尚在。

    此时此刻,他竟还有如此闲情雅致。

    顾淼见状,停驻脚步,正欲掉头离去。

    高宴扭头,却已注意到了她。

    他拍了拍掌,乐声戛然而止,乐伶一一退去。

    “顾公子。”

    他的额头微红,似乎已是饮了不少杯中之物。

    顾淼走到亭中,尚未开口,便听他问道:“顾公子特意来寻我?是为了廉州的书信?”

    顺安城中,处处都是高宴的眼线,他晓得信的内容,顾淼不意外。

    她意外的是他的反应。

    “你不惧?”

    “我自不惧。”

    顾淼笑了一声:“邓鹏恨不得活刮了你,你一点也不害怕?”

    “生,我不惧,死又何惧。”高宴的眼波流转,“要杀要剐,各凭本事,本就是常事。”

    他笑了一声,转动手中酒樽:“若我见到邓鹏,焉知我杀不了他。”

    你杀不了他。

    顾淼心道,你死在了他的刀下。

    而邓鹏,前世,最终是死在了她的箭下。

    她撩袍坐到了他的身侧,低笑了一声,索性道:“我还以为你会来要挟我。”

    高宴饮了一口酒,忽然笑道:“先前没想到,确是我之过,不过顾公子一提,此一计也尚可。”他侧目朝他看来,缓缓眨了眨眼,说,“且看盈盈姑娘,肯不肯救我?”

    顾淼被他这么一看,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人也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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