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一行人寻了几处空屋,打算将就半夜。顾淼和衣躺在木板门上,夜风穿屋而过,她的耳畔听到此起彼伏几声鼾声,同行者仿佛都睡得熟了。
她轻轻翻了个身,脑中忽而又浮现出先前见过的那个女郎的面貌。
战时苦,士兵苦,百姓亦苦。
各处割据,争斗不止。
直至宣和五年,海晏河清,高檀杀了潼南孔聚,天下才算终于得了太平。
前朝争斗,各家倾轧,同战时比起来,倒成了小事。
她记得宣和五年的河唐二县。
铁官与铁道皆在此处。县中有田园,户户略有薄资。铁户往来山中场与冶,井然有序。
顺安近京,治下严谨,年年无灾。
高檀彼时已是贤君明帝。
他的心思亦全在江山社稷之上,修新律,开新科,访游乡野,求的一直是四海升平,天下归心。
顾淼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好皇帝。
天明过后,雨仍未停。
高檀策马,登上唐县以北的盘山。因此山形状如盘,被称作盘山。教众偶然发现的铁石,便在盘山的山阴一面。
高檀穿过树林,往北徐行,马蹄之下土石泥泞不堪。这一场雨下了多时,在此之前,此处似乎已经下了好几场大雨。
高檀望了一眼巍峨的山峰,蹙了蹙眉。若是此地急雨不歇,山石恐有滚落的风险。
他勒紧缰绳,打算折返,却听山腰处传来了打斗声。
马声嘶鸣,刀戟相撞。停在半山腰的是顺教教众,此时此刻,他们不知竟和谁忽而打斗起来。
耳边雨声越来越大,冷风呼嚎。
顾淼盯着眼前的黑衣人,他们不晓得到底是何来路,竟拦在这半山腰上,一言不发,一见他们,便朝他们攻来。
唐县环山,他们分作了数股巡山,顾淼带着数个名轻骑上了盘山。
此一群黑衣人来历不明,见人便砍。
顾淼起初以为他们是山匪。
可是他们的武功不俗,不像山匪。
顾淼闪身避过长刀,却在刀柄处瞄到了一枚熟悉的标志。
瘦月亮。
“你们是顺教!”顺教的人为何跑来了唐县?
黑衣人自不答,手中长刀又朝她舞来。
顾远为何来了唐县?
高檀听见了不远处,顾远的声音。
顾远竟来了唐县,他只知顾远出了门,是为记名一事,却没料到,顾远竟是来了唐县记名?
高檀念头几转,拽过缰绳,掉头朝山腰而去。
顾淼听见林中传来了一声哨声,清亮的鸣哨穿过雨帘。
面前的黑衣人俱是一震,纷纷调转马头,朝哨声处奔去。
这是他们的暗号!
顺教为何在此,难道他们已经晓得了唐县有异?抑或是他们早就知道山中有铁石!
无论如何,不能轻易放他们走。
顾淼打马而追,顺教众足有十余人,显是训练有素,熟知山中地形。
其中一人回身,朝顾淼放了一箭。
顾淼矮身躲过,抬手去摸身后箭筒。
恰在此时,前头那人又转过身来,黑色的袖口一翻,露出其下一枚极其精巧的袖箭,几支袖珍铁箭,一连数发。
顾淼脸色一变,偏头去躲,耳边却听身后传来一道急促的马蹄声。
她回身一望,却见一人策马而来,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
高檀?
忽见高檀脸色一变,顾淼唯听耳边一道破空之音,一枚铁箭险险擦过她的脸颊,径自射中了高檀的肩头。
他并未穿甲。铁箭一入白衣,登时染红了一大片。
顾淼勒马而停。抬头再看,那一群黑衣人已经隐入了雨中密林。
她拉开弓弦,慌忙射了一箭,并未命中。
她扬声道:“去追!”跟随她的轻骑从后疾驰而去。
她回身再看高檀:“你怎么在此处?”
雨水混着鲜血自他的右肩落下。
“我听闻你去了唐县,路途遥远,山峦盘桓,心中委实放心不下,且说我在城中,亦无大事,索性,来寻你,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顾淼听得皱眉:“为何?”
高檀还是没听懂她先前说的话么?
什么萍水相逢,什么两不相欠。
这般忍耐纠缠,实在不像高檀!
大雨瓢泼,打得她头顶的竹笠噼啪作响。雨雾成烟,上山的路途望之朦胧,更觉遥遥。
“什么为何?”她听见高檀低声道。
顾淼脸色沉下,冷声答:“这里用不着你,你受了伤,还是快些下山去吧。”
高檀坐在马上,却未动,反问道:“你不下山?你还要上山做什么?”
“我自要去寻人。”顾淼搪塞道。
其实是寻矿,大雨浇注而下,铁石若真在此山中,铁帽定然露头。以此马脚程,只需两刻,她便能越过山峰。
高檀拍马,行至她身侧,道:“雨势甚急,此时不宜再进。骑兵追寻黑衣人,那一群人遇到此急雨,亦会往山下逃窜。”
顾淼定定望他一眼。
高檀的衣衫湿透了,右肩血流不止,面色已微微发白。
她心中忽然涌起了一丝古怪。
他的话虽不错,可是她为何觉得高檀是故意要将她往山下引。
“你……”
话音未落,顾淼便听头顶传来轰隆隆的巨响。
不是雷声!
偌大的山石与泥流自山巅滚滚而下。
雨势太大了。
顾淼狠狠一夹马腹,朝旁侧奔去,急于闪避滚下的乱石。
她转眼只见高檀面色微怔,似乎定在原处。
“你还愣着做什么!”
高檀方才如梦初醒,甩了一记空鞭,随她朝山的另一侧奔去。
乱石翻滚而下,击断了树干,速度犹快。
二人一路疾驰,到了两重山峦之间,两块巨石轰隆而下,险险落在马屁股的后面,阻断了退路。
乱石不止,大大小小的石块落在她身上,也落在马身上。
马蹄前扬,马儿发出不安的长声嘶鸣。
顾淼举目四望,只见眼前唯有一处石道可行,可至另一侧坡道平缓的高地。
她一拍马臀,黑马疾驰而去,他扭头看了一眼高檀。
他行在马后,脸色却十分难看。
到底是中了一箭,可是眼下万不能耽误时机,万不能久留在山沟和河谷间,必须尽快行到安全的高地。
“行快些!”她催促道。
两马疾奔,大雨如注,行到另一处缓坡后,已似精疲力竭,不肯再往上行。
顾淼见到远处树木遮掩的一处矮洞,将翻身下马,却见高檀身形一晃,滚落下马。
她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他。
高檀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仿佛似昏了过去。
顾淼托住他,将他一路拽进了避雨的矮洞。
雨帘被挡在洞外,她将高檀半靠在石壁上,伸手利落干脆地拔出了他右肩下的那一枚铁箭。
伤处顿时血流不止。
她解下他腰间系带,将他的右肩裹上一圈。
仁至义尽。
做完这一切,顾淼才将头顶的竹笠掀开,雨水顺着帽檐哗啦啦落了一地。
细细回想起来,她不免有些心惊。
倘若没有遇上半山腰的顺教,没有高檀,他们大概会在山巅遇到乱石,处境定然更加危急。
但愿其余几人真地追寻顺教徒,早奔下了山。
顾淼起身晃了晃甲上的雨渍,又才蹲下身去,抬手重重地拍了拍高檀的脸颊:“高檀,醒醒!”
雨声不歇。
高檀眼中但见盘山的乱石与逆流如潮涌至。转眼之间,他如在盘山,却又如在别处。
眼前之景瞬息万变,同样的山峦与树林,刹那寂然无声,艳阳普照。
他头疼欲裂。
顾远的催促声似近似远地响在耳边。
可是他却如临幻境。眼前之景,依稀是雨中盘中,依稀却又不是。
所见非所见,他宛如盲了。
莫非是箭上有毒,他才凭空生出了幻觉?
策马疾行,高檀只觉头顶宛如细锥入骨,痛之入骨。
他仿佛是从马上摔了下来。
睁开眼睛,他却见到了顾闯。
不是顾远,而是顾闯。
顾闯看上去老了不少,两鬓微霜,但依旧是顾闯。
他左右一望,自己又回到了盘山,艳阳高照的盘山。
他捂住胸口,眼见自己吐出一口鲜血来。血滴溅在胸前的黑衣上。
暗纹丝线映射熠熠日光。
这不是他的衣衫,他想。
可是他分明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将军,是想谋逆?”
顾闯手中提着玉柄长剑,一步一步踏来,他的笑容狰狞:“陛下说笑了,微臣岂敢谋逆,陛下是圣明之君,天下早已归心,我顾氏,早该飞鸟尽,良弓藏。”
他的五脏六腑仿若搅作一团。
“将军何苦执迷不悟,朕许将军的,还不够么?”
陛下,朕?
高檀抬眼只见顾闯已剑指喉间。
“陛下心系百姓,新立铁官,又私访唐县,不料在山间,遇上邓氏余党埋伏,身首异处,臣等悲痛欲绝。”
高檀听他笑了一声,“我早该杀了你,今日定要杀了你。淼淼定然会伤心几日,不过,你放心,我定会再给她招良婿,贤婿,早晚,时日久了,她也能把你忘了。”
淼淼?
高檀只见自己张口又吐出一口鲜血来。
“将军是在痴人说梦。”
第39章
盈盈
淼淼?渺渺?
顾渺渺?顾淼淼?
顾渺?
顾淼。
高檀忽觉胸中一痛,
喉间尝到一股难耐的腥甜。
他的脸颊又是一痛,他仿佛听到了顾远的声音:“高檀,醒醒!”
大梦初醒。
高檀睁开眼睛,
便见顾远的一张脸,发梢濡湿,
他的两指停在他的脖侧,
似乎是在探他的脉搏。
“你将才吐血了。”他的声音里听上去隐有担忧。
外面的雨依旧未停,天光黯淡。
顾远的半张脸庞隐在暗影中,可是一双眼睛,眸光澄澈,
眉心微蹙,
问他道:“你为何吐血了?是还伤在了别处?”他的目光移到了自己的右肩。
高檀顺势望去,
右肩上的铁箭已被拔除,黑色的系带不紧不松地缠过了一圈。
是顾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