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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高宴只笑一声,

    脚下一动,

    抬剑便朝高檀刺来。

    高檀闪身避过,

    他的剑势凌厉,又快又疾,

    接连数招,削下了他的一缕袍袖。

    高宴适才笑问:“你的剑呢?二公子?”

    这一声二公子不无嘲讽。

    高檀不答,高宴提剑朝前而来,口中笑道:“许久不与你比剑了,

    本来,我想当日在湖阳时,试一试你,

    可你呢,专程找个窝囊废充作你……”

    当日乔装被识破,

    高檀心中微惊,

    面上不显,

    避过高宴手中长剑。

    剑光冷然,转眼削去了榻前垂帘。

    他听见高宴问道:“你当日去哪里了?”

    高宴兀自一笑,

    “顾氏尚在湖阳,你去悄悄查他们了?高檀啊高檀,我还当你一片痴心向明月,可你也不信姓顾的,不是么?”

    高檀不答,身体退到了榻前,已无退路。

    高宴双眼轻眯,脸上浮现几分不耐,手中一翻,收剑藏于身后:“你的剑没了,好生无趣!怎么,跑来顺安,也要扮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下一瞬,但见,高檀侧身,自枕下摸出了一柄短刀。

    刀口锋利,随他动作,便如飞雪入眼。

    高宴被刀光一晃,眼中却是一亮。

    他听见高檀问:“你来顺安是为顾家女郎?”

    高宴一剑挡过刀锋,眼波流转:“怎么,你也想娶个姓顾的?”

    高檀退后一步,侧身,刀又复起。

    高宴低笑一声,横剑去挡,一刀一剑,寂夜之下,撞出“叮”一声脆响。

    他的语气笃定说:“是你救了高嬛那个草包。”

    高檀默然,刀锋又至高宴眼前。

    高宴侧身避过,刀刃处却轻轻擦过他耳畔的发丝,顿时削作两段。

    高宴见断发落地,露齿一笑:“我还是喜欢你从前当狗的模样。”

    夜色沉沉,风中陡然吹来细声响动。

    “你听到什么怪声了么?”提着更鼓的仆从在院中定住脚步,一脸紧张地问身旁的仆从道。

    另一个仆从竖着耳朵去听,数息后,才道:“没有,没有听到什么怪声。”

    夜冷星稀,庭中肃肃。一时之间,刚才的怪声仿佛静了。

    寂寂然无声。

    “哦,大概是听错了。”打更的仆从松了一口气,以锤敲了三声铜锣,唱道:“三更到。”

    *

    甫来顺安,顾淼心中有事,昨夜睡得不好,一大早起床后,便往城中而去,一是为了记库,二是为了辨明唐县的方位。

    年关将近,顺安城中的早市热闹非凡。

    顾淼从军械库出来,天刚蒙蒙亮,便被人潮推挤着,在中街上缓慢挪动。

    她穿了一身黑袍,虽未披甲,可也瞧得出来是张生面孔。

    行了一会儿,她便旋身进了城中一间铁铺。

    打铁的老工匠多看了她几眼:“军爷,是要铸剑?”

    顾淼微微吃了一惊,并非惊讶于铁匠认出她是武人,而是在顺安城中,一间寻常铁铺便能铸剑。

    铁匠头发花白,可一双手臂肌肉鼓起,一看便知是个打铁的熟手。

    他仿佛读懂了顾淼脸上的惊愕,解释道:“军爷是自外地来么,军爷许是不知,顺安城中可铸剑,但甲胄与长戟却是不许私制的。”

    顾淼点了点头,问道:“我打算制一把匕首,你能做么?”

    “当然能。”铁匠说罢,回身去选了几柄新制的匕首递给顾淼细看。

    顾淼却留心看了看,火炉旁的铁料均是现成铁料,色泽黑亮,并非铁石或者铁砂,更像是南面来的舶来品。

    顺安附近的矿藏大概还未被人发现。

    顾淼定了定神,伸手一指中间的短柄匕首:“这一柄相似的便是。”

    她留下一串文钱,从铁匠铺走了出来。

    走到院门外时,侧目忽见铁铺斜插的白布旗下,用白灰画了个极小的形状,行若“瘦月亮”。

    顾淼心下一惊,这是逆教的标记!

    不,起初他们不是“逆教”。

    他们自称作顺教,教徒大多是出身乡野的农者,或者城镇附近的工匠,铁匠是其中的行当之一,亦有战时流浪的苦命人。

    据说顺教最初萌芽是源于口口相传防身的武艺,后来教徒彼此相助,习武之外,又在迁徙途中照拂,渐才有了规模。

    顺教这个名称最早出现于南地乡野,教首听说也是个苦命人,但小有家资后,乐善好施。

    不过后来顺教的人数众多,成为了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高恭便是死于顺教之手。顺教的教首与高恭同归于尽。

    顾淼记得他的模样,是个五旬左右的男人,皮肤黝黑,样貌寻常,一身武艺却是了得。

    教首去后,该是一盘散沙的顺教却未散,顺教左右两个护法,后来成了朝中心腹大患,顺教成了“逆教”。

    顾淼又望一眼,那旗下不起眼的“瘦月亮”。

    原来如此之早,顺教已经来到了顺安城。

    她心中打定主意,便回府去寻顾闯。

    顾氏要真接下顺安,除却屯兵,以武安治,最紧要的便是记名登册。

    生者著,死者削,将顺安城民登记在册,按理来说,高恭占据顺安多年,此等大事,当早已造册。

    可是,高宴却说没有,说什么顺安疏于关照,关河南北而渡,记民着实困难,因而手中无册。

    记民一事,便成了头等大事。

    顾淼趁机便提议,让她带人往西,经河,唐二县记名。

    往西山峦起伏,二县路遥遥,可惜,顾闯手下能信的人,此刻不多,便应了下来。

    顾淼当天下午,点了人马,便要出发,临时前,她唤来了赵若虚。

    赵若虚被晾得够久了,乍听顾远唤他,心中微惊,当真有些“受宠若惊”,见到顾远,只垂头抱拳道:“但凭顾兄吩咐。”

    “你可听说过顺教?”

    赵若虚沉吟片刻:“在突兰时,未曾听闻有顺教作乱,可在下四年前,自河东北行,途中确实见过顺教徒,当时,见过他们施粥的竹棚。”

    顺教眼下的名声不差,赵若虚却说“作乱”二字。

    此际若是劳动顾闯查探顺教,难免打草惊蛇。

    赵若虚是个“外人”,又是个聪明人。

    顾淼颔首,道:“这几日,烦劳赵先生想想法子,四处打听打听顺教。”

    赵若虚抬头,心中一惊,顺教竟已到了顺安城。

    此处原是高恭的地界。

    从前偶有耳闻,顺教似乎从不涉足关隘。

    但顺安城是关河之口,如此重地,顺教这些年大有长进。

    他抱拳道:“在下自当竭力。”

    日影西斜。

    高檀在顺安城外见到了肖旗。

    十里凉亭,举目望去,是西面遥遥几座山丘。

    肖旗一眼看见了他衣领上覆盖的白纱,惊诧道:“有人伤了公子?”

    不知为何,肖旗脑中率先想到了顾远:“是顾家的公子?”

    顾远?

    高檀低声一笑:“自然不是。”

    他与顾远因为玉笄不欢而散后,二人之间,一直客套生疏。

    回想起来,本就是无关紧要的一件小事,一柄玉笄罢了,当夜他竟动了气,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何动了气。

    顾远,小儿心性,脾气鲁直,既说了“萍水相逢”,他也不能真当了真。

    高檀自嘲地一笑。

    肖旗忙问:“公子在笑什么?究竟是何人伤了公子?”

    高檀摇摇头:“无事,他也伤了。”

    肖旗此刻回过神来,他说的是高宴。

    高宴来了顺安,是有些始料未及。

    “大公子当真要娶顾闯的女儿?”

    高檀手指轻动,敲了敲亭中石桌:“他娶不成,高宴也晓得他娶不成。”

    且不说顾闯是不是虚情假意,高恭定然也不会让他娶了。高宴太过显眼了。

    他恨高恭,恨得太扎眼了。

    “可是,高宴定然要想尽办法,娶到她。”

    高檀心中冷笑,转而道:“不提他了,说正事吧。”

    肖旗便道:“据那几个铁匠说,唐县临近的山中似有铁。有赭者,下有铁。因此山偏远,还未被人发现,可若是铁帽露了头,不久便会为人察觉。是以,公子当尽快决断。”

    顺安有铁,是意外之喜。

    廉州,绵州山有铁矿,其中三四处,亦为顺教所有。

    他应当尽快决断,是要取下顺安唐县一矿,还是将此“大礼”赠予顾闯。

    只是,顾闯身上杀性太重,便是他真杀了高恭,往后恐怕愈难以收敛。

    高檀思索片刻,起身:“你随我先去唐县看看。”

    第38章

    泥石

    夜幕降临,

    山间渐渐下起了小雨,细雨如织,密密麻麻地顺着头顶竹笠落下。

    顾淼带着一众人马,

    在日落之前,便赶到了西面距离较近的河县。

    高宴口中所说的难以登名计册,

    并非全然敷衍顾闯,

    此事诚然是件难事。

    河县,虽称县,却是前朝旧制,如今的河县人丁寥落,

    田园荒废,

    又因与顺安隔了一重山,

    往来不便,不见商贩走卒。

    顾淼接连路过几处破旧的屋舍,

    房中皆无人,空置得委实太久,就连蛇虫鼠蚁也未可见。

    好不容易见到几个人影,一见他们的打扮和马影,

    便发足狂奔,他们是在惧怕官兵,不管是谁的官兵。

    一路行来,

    顾淼只在进入河县不久的时候,见到了一个年轻的女郎,

    她手中托着一个孩童,

    两人俱是面黄肌瘦,

    皮肉包着骨头。

    河县距离顺安不远,顾淼先前其实并未预料到此地竟是这般凄惨模样。

    她伸手摸出马鞍一侧挂着几块炊饼,

    递给马下二人。

    那女郎瞪着一双空茫茫的大眼睛,伸手一把抢过炊饼,目光似乎扫过她肩头银甲,下一刻,却又埋头,径自去解裤腰上的绳结。

    顾淼一看,登时面色大变,喝止道:“住手!”

    女人抬眼懵懵懂懂地看了她一眼。

    顾淼脸颊滚烫,高声喝道:“快走!”

    待到二人背影远去,顾淼方才调转马头,与众人在县中屋舍前汇合。

    她的心情不由沉重了许多,原本打算在河县歇一晚以登记名册,可是此地荒无人烟,何来计册。

    “继续往西走,我们往唐县走。”

    山中的落雨越来越大,从河县到唐县,需要翻越两座山丘。

    顾淼只记得铁石是在顺安唐县附近的山峦,但具体是哪一座山峦,具体名何山,她已经不记得了。

    山林之中,乌天黑地。眼前雨帘绵绵,辨路尚且困难,更何谈要寻露在土面的矿帽。

    顾淼只得一夹马腹,加快脚程往山下而去。

    山脚下的唐县亦如河县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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