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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高檀起身,却是笑道:“为何不要?”

    就是不要!

    顾淼心头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冷声道:“此玉笄实在太过贵重,我不能收。你拿回去吧。”

    窗外卷来的轻风将烛火吹得摇摇曳曳,一只飞虫被火光吸引,绕着火烛打转。

    高檀看过一眼,又扭头细察着眼前顾远的神色。

    他猜到是自己赠了他玉笄,可是他仿佛真生了不快。

    并非唯恐礼重的推辞,而是恼怒。

    “你……从前见过这一对玉笄?”诸般猜测,唯有此方能说通。

    这一对玉笄讨嫌,若无前因,何来嫌弃。

    顾淼眼也不眨,答道:“没有,只是当日在城门下,那老者分明不愿将玉笄卖人,料想,既是孤品,定然价值不菲,你我萍水相逢,你实在不必特意来讨好我。”她抬眼,终于望他一眼,唇边却是一笑,“我虽姓顾,可于你,也无大用,此玉笄,你还是留着,以后送别人吧。”

    萍水相逢。

    高檀胸中陡然升起一团怒意,生死相救,难得知己,却是萍水相逢。

    他随之笑了一声:“远弟到底喜怒无常,先前还说你信我,不愿平白无故冤枉我,眼下却又成了萍水相逢。”

    顾淼垂下眼帘:“本就是萍水相逢,你若没来邺城,我们就是陌生人。便是你来了,又强留了下来,我们也实在道不同,不相为谋。”

    高檀忽而朝前跨了一步,人转瞬立在顾淼眼前。

    顾淼想退,身后却是半张长案,退无可退。

    他的目光深深,直直望进她的眼里,笑意未变道:“远弟,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何如此厌恶我?”

    顾淼听得太阳穴突突一跳,高檀竟说她厌恶他?

    是啊,厌恶杀父仇人,才是伦常。

    她早该一箭了结了他。

    高檀死了,他爹便不会凶多吉少。

    可是……

    可是,她已经一刀扎过害她阿爹的那个“高檀”,虽不晓得,那个“高檀”究竟死没死。

    但眼下的高檀,没有害过她,没有害过她阿爹。

    是个无辜之人。

    无辜不无辜,该杀不该杀,她下不去手。

    顾淼暗暗舒一口气,想要舒尽胸中郁气。

    只是为何,明明不是同一个人,偏偏要做同样的事情。

    不,也不尽然是同样的事情。

    玉笄还是那一对玉笄,可笑的是,高檀整整等了四年才送她的玉笄,眼前又来到了手中。

    重来一次,她绝不能重蹈覆辙。

    她不能再和他纠缠不休。

    顾淼深吸一口气,搪塞般地拱了拱手道:“厌恶委实说不上,既是萍水相逢,我待公子,便如待旁人一般,交情尚浅,当日,你在山中救了我,我也侥幸救了你,都无亏欠,不必来讨好我,我已说过,我于你无用。”

    第36章

    顾姑娘

    乌云密布,

    月色无光。临窗的灯烛骤然熄灭,高檀扭头望去,原是扑火的飞虫灭了灯,

    化作了灯下的一点青灰。

    屋中登时暗了大半,唯有门外檐下的灯笼尚还高高挂着。

    他见顾远朝他拱手,

    放下双拳,

    便转身欲走。

    纵论用与无用,于人于事,高檀从不强留。

    “顾三水。”

    他却伸手拉住了顾远的一只衣袖,令他自己也不由蹙眉。

    顾淼挣脱了一下,

    发现不能挣开,

    板着脸,

    侧头望去:“还有事?”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你唤我顾远便是。”

    高檀胸中怒气缓缓沉下,脑中清明了几分,回想起来,

    他便已明白,顾远在湖阳对他说的一番话,大抵是在敷衍他,

    是为了打消关于肖旗的疑惑,也是为了要将高嬛顺利带回邺城。

    方才的怒意顿有复起之势。

    高檀强压下心绪,

    转而一笑道:“将才是某不是,

    唐突了远弟。”他瞥向方桌上的黑玉笄,

    “此玉笄亦非价值不菲,却是我以雪溅细铁换来的,

    倘若你不喜欢,不必收下便是,说来也是我考虑不周。”说着,他躬身朝她一拜。

    顾淼见他如此“能屈能伸”,不由更怒,冷言冷语道:“不必多此一举。”

    高檀抬眼,又笑:“远弟与我虽是萍水相逢,可是我见远弟,一见如故,你性子鲁直,既救了我,又救了赵若虚,甚而,还将高嬛领来了凉危,含仁怀义,侠骨柔肠。我仰慕远弟气节,愿与你亲近,仿佛一直不得其法,反而弄巧成拙,是我不是。”说着,高檀竟又朝她一拜。

    顾淼听得皱了皱眉,她向来吃软不吃硬,方才高檀咄咄逼人时,她尚游刃有余,可他此刻听来言辞恳切,她便不好再发作了,只能沉着一张脸,默然地把他望着。

    只见高檀将那黑玉笄收入了袖中,仿若自嘲一笑道:“城门之下,我见你流连许久,以为你是看中了这一对玉笄,原是我想错了。我从未送过人生辰贺礼,此番确是不妥。”他低声一笑,“远弟勿怪。”

    此时此刻,“低声下气”,“好言好语”的高檀同她记忆中的那个“高檀”忽而又远了些。

    她今晚的一通怒气,是为玉笄,却也不是为了玉笄。

    顾淼的双肩悄然落下,她疲惫地摆了摆手:“既还给你了,我便要回去了。告辞。”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乌云闷了半夜,雨滴一颗未落。

    至今日升时,旭日方才照破了阴云。

    不知不觉,玉走金飞,半月渐过。

    顾闯整饬大军完毕,在南下关隘另作部署,又将邺城与凉危布防一一验过,一行大军便启程往顺安而去。

    顾淼原本打算将高嬛留在凉危,可她哭着喊着,要随她去顺安。

    “你若不在,万一我像高橫一般,悄悄被人杀了,怎么办?在给我娘报仇以前,我可不能死了。”

    顾淼劝她说:“你又不跑,怎么会悄悄死了,你呆在凉危,谁也不会杀你。”

    “可是我也要学功夫,也要报仇啊。顺安就不错,离湖阳不远也不近,等我想到法子,我便能将居棠杀了。”

    顾淼以为当时高嬛口中说的“报仇”,是伤心过度,可她这段时日,真跟着她学了一些功夫,将“报仇”时时挂在嘴边,看样子,是真动了杀居棠的心思。

    顾淼正欲开口,又听高嬛低声道:“他们不晓得将我阿娘葬在了何处,去了顺安,我……我也能想办法去瞧瞧她。”

    最终,顾闯也同意将高嬛带去顺安。

    倒不是心生恻隐,他心中想的是,高恭是个小人,便是不在乎旁人,他的一儿一女都在他手中,倘若真为质,不见得真的束他手脚,拖他个一时半刻也值得。便是南人攻来,留高嬛,高檀在侧,亦有可用。

    而另一个自请随行前往顺安的人,却是赵若虚。

    出发前三日,他找到顾淼,说,愿为她分忧。

    赵若虚,河东人士,本就是南人。

    他从前辅佐化狄,本就有野心,跟随顾氏南下顺安,自比蜗居凉危要好上许多。

    赵若虚过去与她不对盘,但不妨碍他确实是个能人。

    顾淼想,顺安自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从凉危到顺安,他们过了花州,便直往南下,到达关河口时,春意愈浓。

    顺安城楼上远远可见一个殷红身影。他负手而立,见到车队行至城楼前,扬手示意士兵拉开城门。

    他朝马上的顾闯拱了拱手,道:“顾将军,别来无恙。”

    顾闯一双鹰眼,牢牢盯着城楼上的人影。

    正是高宴。

    没想到,高恭竟舍得将他送来顺安。

    高恭许他顺安,定然要交接一番,他原以为会是个行军打仗的副将过来,来的却是高宴。

    他转念又想,难不成高宴还惦念着婚约,真要见一见他那个尚在烛山泊的女儿。

    顾闯朗声一笑:“贤侄,别来无恙。”

    顾淼抬眼看去,见高宴的目光也朝她望来,面上含笑,微微颔首。

    她旋即想到高嬛,心中登时一跳。

    高嬛是自谷稻园被人劫走的,高宴兴许能猜到是何人所为,可眼下兄妹二人要是在顺安相见,更何况,还有个“救人”的高檀。

    哎。不要误了她的大事才好。

    她随之点了点头,转开了目光。

    顺安城中,如今亦有三三两两跑船的走卒,关河口离城门不远,高氏屯兵在此,已有多年,大军驻在城外。

    顾闯的大军也留在城外,他引了一千人入城。

    马蹄溅起滚滚灰土,穿过城楼,直入街巷,络绎不绝的马蹄声,如雨如雷,城中百姓纷纷驻足,引颈而望。

    顺安不算是个太平地方。

    关河直通南地,最近邓鹏所处的廉州,往南有几处关卡,可是廉州人善水行舟,也时时北上来犯。

    如今冬日即将过去,春夏之时,恐怕又会来犯。

    不过此刻的顺安是个鸡肋,虽临关河,但高氏重兵在此,就算一时抢下,也受不住。

    河岸两畔虽有沃野,可关河流经廉州,绵州,南地气候温润,何处不是沃野。

    邓鹏打顺安,如今只是做做样子,小打小闹,试试高恭手段,灭灭他的心气。

    但是,顺安有了铁石与银矿后,便不同了。

    买兵贩马,制甲铸剑,哪一样不用钱,不用铁,顺安成了必争之地。

    顾淼想罢,一行人的车马便已停在了一处朱门宅院前。

    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原本似乎也是前朝官家的地方。

    到处乱了许多年,每占一城,将军们总也爱用旧衙门的地方。

    顾闯自被迎到了前厅,其余人被院中出来的仆从,安置于府中各处。

    高嬛顾不上收拾箱笼,下车后,急匆匆地跑来寻顾淼。

    她的神色焦急,语速极快:“我刚才是不是听见大哥哥的声音了?他是不是已经晓得我在这里了?”

    顾淼停住手下动作,问她:“你真如此怕他?”

    高嬛点头:“我最怕他。”

    顾淼沉默片刻:“你不恨他?”

    高嬛的声音小了许多:“刚开始,是有些恨的,他明明可以救我阿娘,却又没救,不过最恨的,肯定不是他,大哥哥其实从来没有为难过我和阿娘。”

    “既然如此,他大概也不会真为难你。”顾淼笑了笑,有心劝慰,转念一想,又问,“不过,他若是要逼问你,你又该怎么办?”

    高嬛自然将高宴先前同她说过的话,告诉了顾淼。

    “我什么都不会说。”高嬛指天发誓道,“我算是想明白了,我现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再也威胁不了我了。”

    日影正当空,窗外飘散丝丝无名花香。

    顾闯眉头皱起,放下了手中茶盏:“贤侄的意思是,你要在此处长待?”

    高恭什么意思?说要把顺安让予他,却又让他的儿子来守着,城外撤兵是撤兵,可又不全撤,什么意思!

    还说什么共治?一山不容二虎,这个道理,他难道不懂!

    高宴脸上笑意未变:“将军莫急,许是误解了小侄的意思。年关便要到了,往返湖阳,多有不便,家父便令我在此过了年关,翻了年,亦好令人行纳采,问名之礼,我与顾姑娘亦可相见,烛山虽远,在下亦愿往,亲迎顾姑娘前来。”

    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

    顾闯心中冷笑,面上却是朗声一笑:“难为你还记着她。只是贤侄有所不知,烛山泊冬日寒凉,小女偶感风寒,不宜出行。待到春暖花开,此一行再说不迟。你是有心了,可哪里有劳动你亲去接她的道理。她生性腼腆,见了你,只怕更不自在。我到时自会选一行得力人手,将她从烛山接来。你实在不必着急。”说罢,顾闯伸手重重拍了拍高宴的左肩,“且等翻了年再说。”

    高宴随之笑了一声,转过话题,又说起了顺安城中之事。

    待到他走出前厅,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高宴脚步转过廊庑,抬手轻轻掸了掸左肩,仿佛拍落细灰。

    他口中轻轻鸣哨,下一刻,雪白的鹦鹉自空中而下,落到了他的肩侧。

    雪爪落红泥。

    “霹雳吧啦。”鸟音高声啼叫。

    “呆鸟。”高宴冷笑了一声。

    第37章

    铁石

    入夜过后,

    城中起了风,乍暖还寒。

    高檀白日里,已入城走了一圈,

    在中街的一间铁铺外,他见到了熟悉的记号。

    肖旗留给他的口信亦在铺中。

    高檀走到桌上,

    提笔在绢上落下几个字。

    桌上的烛火轻摇了片刻,

    窗前一道人影一晃而过。

    高檀搁下了羊毫,就着烛火,烧了细条绢布。

    耳边只听屋门轻声一响,一道人影已立于屋中。

    他手中冷剑倒映他一身红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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