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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高檀思索片刻,将白玉笄收入了桌上匣中,决定将黑玉笄赠予顾远。

    白玉到底过于娟秀。

    夜来风吹雨。

    房中窗棂未合拢,被风吹开,落了一地碎雨。

    朦朦胧胧,仿若是梦。

    高檀见到了雨打蕉影,阔叶滚下晶莹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他的脚前。

    他方知,这真是一场梦。

    凉危在北,何来蕉叶?

    他足下是一双皂靴,可是鞋面金丝暗纹隐约流光。脚下踏过的朱玉阶明光可鉴人。

    雨似乎停了。

    他抬头一眼,却是缘于他立于丹墀。

    青瓦之上,可听雨落,飞檐之下,瓦当刻印兽面,如龙,如凤。

    这里亦非湖阳。

    此处是何处?

    高檀望见自己的脚步,跨过门沿,推开了眼前的雕花门。

    厅中空空荡荡,他心中没来由地有些不快,仿佛此时此地,该有一道身影。

    他轻车熟路地转过西侧的四扇屏风,春花,夏荷,秋月,与冬雪,历历在目。

    两侧窗棂大敞,雨花洒了进来。

    他皱着眉头,四下一望,方见月亮罩里坐着一个人影。

    乌发坠在腰间,银朱色的裙摆落在椅下,她发顶半挽的发髻歇插了一柄白玉笄。

    他好像认得那白玉笄。

    高檀心中沉沉一落,耳中忽然嗡嗡作响,头痛欲裂。

    他张了张嘴,想要唤她,可是她的名字仿佛就在耳边,但是不止的嗡鸣与晕眩令他忽而忘了她姓谁名何。

    他扶住额头,强忍剧痛,欲朝前又行,他想走到她身后,让她转过头来,容他看她一眼。

    他想,只须一眼,他便能想起来她究竟是谁。

    可是,无论他如何朝前走,她的身影纹丝不动,坐在那里,他一步也不能再接近。

    高檀头痛欲裂。

    潇潇雨声落进耳朵里,犹若化作利锥,搅得他不得安宁。

    这不过是一场梦!

    高檀陡然睁开了眼,窗外雨声入耳,果然是一场梦。

    涔涔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高檀翻身而起,合上了被风吹开的窗棂。

    一夜再也无梦。

    天光将明,顾淼便醒了过来,昨夜落了半夜春雨,她睡得并不踏实,恍惚像是做了一场怪梦,可醒来,却什么也记不起来。

    她洗漱停当后,便去寻齐良。

    再过几日,他们便要往顺安城去了。

    为防高恭突然变卦,他们自要带兵前往。

    临近顺安的关隘,也要屯兵。到了顺安,交接亦颇费时日。

    除此之外,顾淼找了顺安的舆图来看,留心记下了银矿与铁石的方位,到时便须想个法子,将此事告予顾闯。

    顺安在南,关河坦荡,直面南面诸将。高恭将顺安让与顾闯,未必没存了这等险恶心思。

    若能提前找到矿藏,多一分胜算,便多一分生机。

    全身而退。

    顾淼刚走到院外,抬眼只见齐良迎面而来。

    他见到她,亦是一笑,拱手道:“这是要去靶场么?”

    顾淼摇摇头,抱拳说:“齐大人,我正要去寻你。”

    齐良温和道:“哦?所为何事?”

    “自是顺安一行。”顾淼便问了几个辎重之事,齐良答完,却道:“你用过早膳了么?这几日我在城中找到了一间食铺,早市尤其热闹,不如结伴去尝尝?”

    顾淼怔然片刻,齐良从前可从来不邀她去尝什么食铺,可转念一想,凉危的厨子皆是新任,大抵不如邺城里的老厨子,于是她点了点头:“好啊。”

    第35章

    贺礼

    辰时未至,

    食铺内尚有空余座位。

    二人坐定,用过早膳后,顾淼等着齐良开口。

    食不言寝不语。

    齐良一容一止妥帖非常,

    连带顾淼也身不由已地斯文了起来。

    齐良放下竹箸,笑问她道:“喜欢这里的朝食么?”

    顾淼点头,

    答道:“这里的口味不像凉危城或是邺城的口味,

    反而偏淡,肉燕还有一丝丝甜味,倒像是南地的口味。”

    齐良面露微讶,颔首道:“不错,

    此间食铺乃是城中少有的南食铺,

    这些时日,

    我见你口味仿佛变了不少,适才想到带你来尝尝。”

    她的口味变了?

    对啊,

    她在京中住了十年,口味早就变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没想到竟被齐良察觉到了。

    于他而言,

    不过月余,“顾远”的口味便变了。

    顾淼微微一笑道:“许是路途奔波,因而偏爱清淡甜口饮食,

    齐大人实在有心了。”

    齐良笑了笑,所幸没再追问下去。

    走出食铺,

    顾淼方才松了一口气,

    转而问道:“齐大人特意约我出来,

    想来是有要事与我说?”

    她猜,她的口味改了是小事,

    齐良特意将她请到外面,应该是想避开众人耳目,与她说大事,大概是金蝉脱壳,烛山泊之事?

    孰料,齐良脸上却是一怔,沉默了下来,竟似迟疑了。

    顾淼心头一沉,追问道:“齐大人,可是出了什么大事么?”

    是阿爹么?

    齐良侧目,将她神色焦急,晓得她定是误解了其意。

    他不由暗自自嘲,笑了一声,摸出了袖中的木盒:“并无大事,是我想到,你的生辰近了,想将贺礼送你。”

    顾淼不由松了一口气,接过他递来的木盒:“多谢齐大人。”

    这不是齐良第一次送她贺礼,虽然她有些记不起他从前送的是什么东西了,但印象中,大抵是一些机巧的小玩意。

    她翻开木盒,却见其中是一支木簪。

    顾淼一愣,盒中木簪并未漆色,未留浅淡木色,握柄处被打磨得圆滑,簪上并非寻常女子所佩的花样,而是三道弧状,宛若流水。

    “这是……送我的贺礼?”

    一种古怪的感觉又浮上了心头,恰如上一回齐良送她治蜂毒的药丸一般,只是她一时想不明白这古怪缘何而来。

    顾淼。

    不久之前,因烛山泊之故,齐良才偶然从顾闯口中得知,她唤作淼淼。

    淼为水,齐良因而,将木簪制成了三水模样。

    “你喜欢么?”他的声音多了几分谨慎。

    “嗯。”顾淼胡乱点了点头,合上了盒盖,又抱拳道,“多谢齐大人。”

    回到屋中,顾淼将木盒放进了匣中。

    木簪虽不女气,可她平日里,似乎也不怎么用得上。

    天光大亮,顾淼索性背上长弓出门,欲往靶场而去,将走到半路,便见高嬛款款而来。

    她身上穿了一袭翠微交领长裙,弗如春日,头上梳了单髻,插一支银步摇。

    “顾远!”她朝她招了招手,提着裙角,快走了两步,“你随我来,我有好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

    高嬛拽住她的手臂:“你随我来便是。”

    顾淼无奈地只好先随了她去。

    她们去了高嬛的住处。

    一进屋,高嬛便说:“我为你备了贺礼。”说罢,她回身从榻上捧了一个红布包裹而来,走到顾淼身前,却又有些扭扭捏捏。

    顾淼不禁一笑:“是什么贺礼?”

    高嬛在她眼前,拆开了包裹,将其中的窃蓝襦裙于案上扑开,连同其余胭脂水粉一字排开。

    她压低了声,在顾淼耳边道:“如此漂亮的裙子,你没见过吧?这是纱罗所制,和你平日穿的那些,灰扑扑的袍啊,衫啊的,大不相同,虽不如湖阳城中的布匹铺子,可也不错,你一个姑娘,还没见你穿过裙子,所以,我便想送你一件,让你开开眼。”

    顾淼一笑,实不相瞒,她做皇后的头几年,什么样的裙子没见过,宫里头的手艺自是精湛。

    眼前的窃蓝襦裙,确也可爱。

    毕竟是高嬛的一番心意。

    顾淼压低声说:“多谢你啦。不过我暂时用不上,先存放在你这里,免得节外生枝。”

    高嬛晓得她的意思,点了点头,眼珠一转道:“反正四下无人,你要不要试一试?”

    顾淼正欲摇头,却听高嬛又劝道:“我还没见过你穿裙子呢,再说,你换身衣裳,好歹也让你自己松快松快。”说着,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她的胸口。

    高嬛接连又说了许多,压低的声音在顾淼耳边,像蜜蜂一般嗡嗡嗡嗡。

    “好吧。”顾淼只得答应了下来,不忘叮嘱道,“记得锁好门窗,谁来都不能开门,只得换上一炷香的时间。”

    高嬛点头如捣蒜,推着她到了屏风后换衣。

    顾淼解开胸前的白巾后,果然松快了不少。

    她手脚麻利地换上了襦裙。

    “好了么?”高嬛催促了一声,抬眼却见屏风后转出来一个人影。

    “顾……”她想唤她“顾远”,可她分明不是“顾远”。

    高嬛笑了一声,走到顾淼身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不由低叹道:“我从前肯定是瞎了眼,怎么会没瞧出来你是女郎。”

    顾淼的头发披散了下来,她的身形少了束缚,便是玲珑有致,一张面孔,虽有英气,可是面目被窃蓝襦裙一映,温婉柔和,眉清目秀。

    高嬛不由地看了她好一阵。

    顾淼被她看得不自在,便要转身:“好了,看也看了,我便要更衣了。”

    “等等。”高嬛止住了她的动作,好奇地低声问道,“你真觉得是做男儿更好么?不想做回女郎么?”

    顾淼无可无不可地摇了摇头。

    她都无所谓了。金蝉脱壳后,是男是女,她皆不在意。

    高嬛好奇地睁大了眼,脸上微红道:“难道你没想过要嫁人么?寻一个良人做你的夫君?”

    顾淼一笑,反问道:“你难道想过?”

    高嬛脸上更红,老老实实地说:“当然想过,我想过要嫁给自己心悦的人,像戏里唱的一样,你一见到他,心里砰砰直跳,既高兴又畏惧。高兴的是,是怎么会有一个人如此令我高兴,畏惧的是,怎么会有如此一个人亦同时使我畏惧。并且他呢,也该如此,一见到我,便也心中砰砰直跳,喜不自禁而又恐惧不已。总而言之,我也想遇见我真正喜欢的人,做我的夫君。”

    她说着,自顾自笑了一声,问顾淼,“你呢?我想,你眼下如此想,是因为你没有遇到过真正喜欢的人?”

    “没有。”顾淼答道。

    *

    顾淼生辰当日,顾闯如从前一般,特意带她去附近山中猎兽,又去邺城中热闹的食铺,大吃了一顿,末了,还不忘给了她一袋碎银,祝她:“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待到顾淼怀揣银钱袋子回到凉危城中之时,天色已经暗了。

    檐下的灯笼被人点亮,洁白的光晕洒在门前阶上。

    门前摆着一个竹篓,插了数支竹箭,箭头锋利。

    看来,这便是小路送她的贺礼了。

    顾淼笑着将竹篓提了起来,打算明日白日再去谢他。

    进了屋中,她先将竹箭取了出来,倒扣竹篓时,才见一块黑布裹着的物件掉落在桌上,发出“咚”一声轻响。

    顾淼捏起,于灯下细看,布中赫然裹着一柄黑玉笄。玉笄上镌刻云纹水月,纹理细如发丝,云中一只飞鹳展翅。

    恰在此时,清风撞得门扉一响,吓了她一跳,玉笄险些落地。

    高檀的玉笄。

    不,是当日见过的玉笄。

    这定然不是小路给她的贺礼了。

    顾淼嘴角沉下,紧紧捏着玉笄,朝外疾步走去。

    她晓得高檀住在何处。

    戌时将至,天空卷过几层阴云,遮住了弦月。

    高檀点了灯烛,临窗写字,抬眼便见顾远进了院中,脸色难看至极。

    他眉心一跳,便见顾远推门而入,将一柄黑玉笄,搁置在了门边的桌上。

    “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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