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高嬛假意要睡,躺在榻上,一直苦苦熬到了亥时三刻。等到窗外人声寂寂,她才轻手轻脚地翻身而起,拉开了房门,往外走。
许是夜深了,园子里静得出奇。
一阵夜风吹来,檐下的几盏红灯笼摇摇晃晃。
灯影晃了一地。
高嬛猫着腰,垫着脚,往马厩走,转过游廊拐角,面前忽然出现一道黑影。
她吓了一跳,抬头一看,竟然是只恶鬼,青红鬼面,獠牙阴森森,在红色灯烛影下,着实可怖。
“啊!”高嬛大叫了一声,转头便要跑。
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手掌是热的!
高嬛回头,定睛再看,眼前赫然不是鬼,是人,他是个头覆鬼面的人!
那是青红鬼面的傩面!
“你是谁?是歹人?”
蠢不可及。
高檀耐心早已耗尽。
他拖过高嬛,朝园外而去。
高嬛见他往出府的方向去,好像也没有杀她的打算。
她疑道:“你是来救我的?”说罢,她猛地回神,大力拽住了他的袍袖,“别往,前面去,那里有护卫!”
头覆傩面之人却没有停下脚步,径自往前院行去,高嬛压根拉不住他,一时急得冒汗。
然而,等他们穿过游廊,真正进了前院,高嬛只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黑衣护卫,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她双膝俱软,颤声问道:“他们……他们死了?”
“没有。”
在寂夜中,闻之冷涩。
高嬛好像认得这个声音。
她犹不敢信:“是你!”
贱奴!
她收住口,改口道:“高檀!”
高檀不再多言,一路领着高嬛疾步到了园外。
门外停着两匹高头大马。
其中一只还喷了一个响鼻,吓了高嬛一跳。
高檀二话不说,翻身上马。
高嬛立在马前,一时没有动。
青红鬼面侧目望来,高嬛见到傩面下那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登时回过神来。
虽然不晓得高檀为何要来救她,可是他不喜欢她,他绝不会来帮她上马。
高嬛一咬牙,手脚并用,狼狈地爬上了马。
她将将坐稳,马儿便飞奔了起来。
夜色惶惶,高嬛分不清东西南北。
她张开嘴,迎着风,扬声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是回湖阳么?我要去见阿娘!”
高檀不理她。
这两匹马是千里良驹,脚程极快。
高嬛只觉五脏六腑都被晃得上上下下。
她猫了腰,白了脸,等了一会儿,不甘心地又问:“我们这是去哪里?”
高檀扯下傩面,回首看她:“去邺城。”
他的声音低沉,可她还是听见了。
“可是,我要先回去见阿娘!”
高檀抿唇,沉默须臾,说:“你阿娘不在了。你回去也无用。”
“嗯?”高嬛只觉他的声音被风声撕碎,她仿佛没有听清楚。
她的双手不由紧握住缰绳,猛然一拽,脚下的黑马霍然扬起前蹄。
高嬛身形一晃,人随之滚下了马。
高檀听到一声闷响,眉头一皱,也勒住了马。
高嬛滚落在地,所幸未被马蹄踏中。
她翻了个身,眼前是黑黢黢的天空,林中的枯枝,发了新芽,也是黑黢黢的怪模样。
高檀竟然并未下马,只调转了马头,坐在马上看他。
他的脸上分毫怜悯的意思都没有。
高嬛张了张嘴,仰面躺在泥里,“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哭得抽抽噎噎:“你,你,你骗我,我阿娘,我阿娘怎么可能不在了……大哥哥,大哥哥明明说要救我阿娘……”
高嬛不停地哭,哭了约有一刻,声音渐哑,仿佛再也哭不出来。
高檀终于开了口:“你起来。再不起来,追兵便要到了。”
高嬛仰面不动,满脸是泪。
四下悄然无声。
阿娘不在了。
她茫茫然地望着黑洞洞的天空。
“你不想报仇么?”她听见高檀问。
“你最爱的人死了,你不想报仇么?”
他的声音平平,既不是怜悯,亦不是劝慰。
高嬛的眼珠动了动,盯住了高檀。
高檀也有阿娘么?
她从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是了,他的生母原是奴籍,他生在乡野。
他的阿娘呢?
高嬛从泥地里爬了起来,抬头问他:“你,你为何要来救我?”
“受人之托。”高檀说罢,调转了马头。
高嬛再度爬上了马。
二人疾奔了大半夜,直到高嬛见到一轮绚烂旭日,从她的右侧慢慢升起。
他们的的确确是在往北走。
日升过后,高嬛更觉口干舌燥,穿过密林,他们终于到了一处关隘。
周围有了守兵,高檀却未勒马,径自打马往前。
高嬛行了一会儿,方见前方岔路,立着一人一马。
高嬛定睛一看,却是顾远!
顾淼只见不远处两道人影,高檀望之,倒还寻常,可落在他马后的高嬛,真是形容狼狈,一身粉衣黑乎乎,发髻散乱,脸上也像是花的。
她皱了皱眉,只见高嬛奔到近前,便滚落下马。
顾淼吓了一跳,旋即翻身下马,又见高嬛从地上爬了起来,朝她奔来。
高嬛一把抱住了她,哇哇大哭起来。
“顾顾顾……远,我阿娘没了,我要给她报仇……”
高嬛比她矮,额头就搁在她的肩上,鼻涕眼泪通通流到了她的衣上。
可怜确也可怜。
顾淼暗暗叹了一口气,抬眼只见,高檀此刻也翻身下了马,可他薄唇紧抿,脸色难看至极。
第33章
鹳与鹤
高檀真的去了谷稻园,
将高嬛救了出来,实在有些出乎顾淼的意料。
兄妹二人不对盘已久,高檀肯屈就去救高嬛。
顾淼心中到底存了几分感激。
去邺城的路上,
高嬛自不必再策马,只坐马车中,
兄妹二人再无交流,
不过高嬛不再挑衅招惹高檀。
她只问顾淼:“湖阳会有人追来么?”
难说。
大概率不会。
高宴既然敢把高嬛藏在谷稻园,自然有隐瞒的办法,就是高恭真晓得高嬛跑了,也不一定兴师动众来追。
高橫将死,
柳怀季虽然被凌迟,
可高恭与高宴,
刘蝉与居棠,父父子子,
妻妻妾妾,俱闹得不可开交。
高恭顾不上高嬛,至少眼下顾不上。
不过高嬛那天说,要给她娘报仇,
还不晓得她要如何报。
长留邺城,肯定是报不了仇的。
顾淼想罢,便道:“眼下倒不用担心,
等到了邺城,你歇息几日,
再好好想一想你往后的去处。”
高嬛听罢,
扬声道:“怎么,
你也想赶我走?”
顾淼一愣:“也?”
高嬛趴在车窗上,一手撩起车帘,
目光朝前面策马的高檀背影一瞄,做出了板着脸的样子,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顾淼一笑,将车帘放了下来:“你先睡一会儿罢,今晚就能到凉危了。”
因为要等高嬛,他们落后了一些,顾闯和齐良如今已在凉危城中了。
天朗气清,凉危的寒冬仿佛业已过去。
洁白的明月高挂天上,群星耀目。
一行人进城门时,高嬛撩开布帘往外看,不由感叹道:“这里的星星真亮,在湖阳时,我还从未见过这样多的星星。”
顾淼笑了笑。
心境变了,眼中之景自然也变了。
入城过后,顾闯见到高嬛,上上下下好生地打量了她一阵。
他晓得高嬛识破了顾淼的女儿身,因此才勉强同意将高嬛弄出湖阳,弄来凉危。
他冲顾淼和高嬛,摆了摆手:“高姑娘先回去好生歇息,既来了此处,万不会怠慢了你。”
高嬛见他还未除甲,肩甲银光冷然,诚惶诚恐道:“多谢将军。”
高嬛先出了房门,顾闯又把顾淼叫住:“对了,险些忘了,你从突兰救回来那人,叫什么来着……”
“赵若虚。”顾淼提醒说。
“对,赵若虚,他眼睛治好了,你还要留着他么?”
顾淼颔首,道:“赵若虚是个能人,往后可为所用。”
顾闯晓得他的来历,思索须臾,点了点头。
顾淼抱拳告了退,转身欲走,只听顾闯又问:“再过几日,便是你的生辰了,你可想要什么贺礼?”
顾淼一怔,奔波了多时,她把生辰都忘了。
她笑了一声:“倒没什么特别想要的,若是阿爹手头上还有好弓,倒可以给我一柄。”
顾闯笑了一声:“知道了,你回去歇息罢。”
自顾闯书房出来,顾淼转了方向,打算先去看一看眼盲好了的赵若虚。
赵若虚显然也还没睡。
他房里的灯还亮着,人影轮廓映在纸窗上。
听见她的脚步声,他的头颅微微一转,他仿佛是在等人。
顾淼敲了敲门,听脚步声停在门后:“是何人?”
“顾远。”
房门立刻被他拉开。
赵若虚身着营中黑袍,发间还竖着白玉冠,衣着齐整。
他拱手道:“见过顾兄,某一直在等顾兄回来。”
他在等她?
顾淼压低声问:“你晓得我今夜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