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刘蝉闭了闭眼,暗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怒,缓缓问道:“夫君莫不是忘了?宴儿为何恨你?夫君难道忘了,是你把他送去兰阳?他当时还未及冠,是你亲手把他送去了兰阳?”高恭似乎真忘了,闻言脸上一怔,继而才想忆起了旧事,神情瞬息万变,脚下不由得退了半步。
他神色怔忡,“你……你们竟还介怀此事……”他着急欲辩,“我,我那是为了他好,须知烟花风月本就是男子所好……孰料……孰料……”
刘蝉忽地起身,扬手刮了高恭一巴掌:“住口!”
她的宴儿,明珠蒙垢。龌龊之人才能想出此等龌龊之事。
她的宴儿被秽恶之人糟践。
便是人都死了,死有余辜。
高恭毫无防备,被她打得身形一晃。
刘蝉的力气不大,可他感觉到脸颊上传来剧痛,胸中一点愧疚之意卷土重来。
孰能预料竟有难人作歹,趁机掳了高宴,借机下了药。
珠胎暗结,他本打算一并杀了了之。
可是高宴却临时改了主意,将那两个女婴留了下来。
高恭转念又想,顾闯尚不知晓此事,湖阳城中知之亦甚少。
庶女庶子本无什么,可如此不光彩,高恭打算能瞒几时是几时,等高宴娶了顾闯的女儿,待到米已成炊,再说不迟。
高恭不禁长叹一声,慢慢坐回了方背椅,扶额道:“明日,明日我便令人杀了柳怀季,将他千刀万剐。”
*
赪霞旭日东升,凌迟柳怀季的军令传遍了湖阳城。
柳怀仲慌忙入城求见高宴,辰时将至,他终于见到了高宴。
高宴身上罩着一袭薄紫大氅,露出的脖颈处有数道鞭痕。
柳怀仲心头发颤,四肢伏地,以额扣拜:“求大公子救救吾弟!求将军宽宥吾弟!”
室中寂静凄清,唯有鹦鹉偶尔振翅的声响。
柳怀仲趴在地上,等了好一阵,才听到高宴恹恹的声音:“怀仲,我救不了他啊。”
柳怀仲听得浑身一颤,抬起头来,见高宴坐在椅上,神情冷淡,唇角竟还挂着若无似有的笑意。
他根本不在乎柳怀季的性命。
他根本不在乎旁人的性命。
柳怀仲再度重重叩首,哀求道:“求大公子救救吾弟,念在怀季忠心不二,求公子救救他。”
怀季被带走后,依旧一口咬定是强人害了高橫,护主不力。
可是,明明……花州之事,是公子冲动。
高橫人在花州时,业已病入膏肓,只需回到湖阳,等待油尽灯枯便是。
可是公子却偏偏杀了他。
柳怀仲声音发颤:“求公子念在我等忠心耿耿,救救他吧。”
“怀仲,是在怨我?”
柳怀仲一颗心跳得飞快:“不敢,在下不敢。”
他埋着头,听见高宴起了身,片刻过后,紫袍一角落进他的眼底。
“怀仲,不若去寻上一方好棺,为他好好收尸吧。”
午时一至,便是行刑之时。
顾淼身在竹舍,仿佛也能听到远处时而传来的凄厉的嚎叫。
湖阳,她是一刻也不想多呆了。
高橫之死就此已算了结,顾闯又应下了婚约,只说小女尚且年幼,待到翻了年,再另行纳采,问名之礼。
他们留在湖阳,也是无用。
顾闯下令,后日便要启程,一行人先回邺城,整饬一番后,他再带兵南下顺安城。
顾淼整装待发,然而,她却找不到高嬛了。
顾淼在府中寻了一圈,然而,似乎这两日,无人见过高嬛。
直到此时,顾淼才知高嬛的阿娘被居夫人关了幽禁,昨夜忽而发了急症,人已是咽了气。
顾淼心中一惊,想要探个究竟,可顶着“顾远”的身份,她也不能贸然闯进高家的后院。
眼下找不到高嬛,她当然可以一走了之,只是既已成诺,她又如何一走了之。
再者,高嬛晓得她的把柄。
金蝉脱壳虽好,前提确是高家人真无人见过顾闯的女儿。
顾淼思来想去,无论如何,她都得先找到高嬛再说。
她刚出了竹舍院门,却见高檀迎面走来。他并未戴冠,发顶斜插了一柄黑簪,身着白露襕衫,与惯爱鲜妍的高宴量相对照,他在高家,果真素淡得像个影子。
顾淼见他拱手问道:“远弟是要出门?”
顾淼不答反问:“今日你可见过高嬛?若无不便,可否请你替我传达一言,请她来竹舍见我。”
高檀唇角扬起浅笑:“嬛妹果真如此讨你欢心?”
第32章
三水
顾淼观他神色,
不由问道:“你晓得她在何处?”
她的焦急,不似作假。
高檀嘴角沉下:“嬛妹,已不在城中。”
“她去了何处?”顾淼忙追问道。
高檀不答,
却问:“两日过后,你当真要带她回邺城?”
高檀自然晓得他们后日便要走。
他以柳怀季的画像,
换了顾闯点头,
他亦要离开湖阳,前往邺城。
顾淼深深一叹,道:“檀兄,我既允诺了她,
当然要想办法带她走。”
顾远第二次唤他“檀兄”,
竟然也是为了高嬛。
想来上一回,
在竹舍之时,高嬛定然亦在竹舍之中。
高檀心中不悦更甚。
他垂眸看眼前人,
脑后的红色发带随风飘散,晃来飘去,着实令人心烦,而顾远的面上焦急,
双拳垂下,亦是紧握。
他下意识地在拨弄他的兽骨扳指。
此刻的顾远真仿若心急如焚。
既已成诺,便要万水千山应诺么?
为何?
顾淼抬眼,
只见高檀目光沉下,眉眼之间仿佛多了几分锐利。
她正欲再问,
却听高檀忽问道:“当初,
你为何要寄书予我?
“什么?”顾淼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高檀紧抿薄唇,
凝视着她。
三水!
顾淼旋即明白过来,高檀说的“寄书”,
说的是“三水”!
即便转瞬即逝,高檀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慌乱。
他低声一笑:“一见君子,惊为天人,玉树焚风,难道不是你?”
他知道了!
他如何知道的!
顾淼背心发凉,可热意直冲脸颊,年少无知,如今想来,当真羞愤难当。
她强自镇定地问:“你为何说是我?”
高檀眉骨微扬,低声道:“我见过小路的字迹,他说,他是照着你的字临摹学写字。”
小路写的字!
顾淼万万没料到,仅从小路那几个字,他就能联想到自己。
她当然不能承认:“人有相似,字也有相仿,如何作得了数。”
对,这个理由实在太过牵强。
高檀轻轻拨弄着他指上的扳指,缓了声,徐徐道:“顾三水。”
顾三水。
顾淼心中沉沉一坠,这个熟悉的称呼几乎令她呼吸骤停。
高檀从前这么唤过她,不是眼前的“高檀”,而是她嫁的那个“高檀”。
她激怒高檀的时候,高檀便会如此叫她,顾三水。
高檀抬眼,只见眼前的顾远脸色骤然发白。
他蹙了蹙眉,不知为何刚才还苦苦狡辩的顾远,忽而乱了阵脚。
兴许,他不该如此逼问他,如此为难他。
他终归年纪小,兴许,只是一时被高嬛迷了心窍。
高檀自省过后,敛了神色,正欲劝慰他几句,却见顾远退后半步,抱拳作揖道:“望高公子恕罪,我彼时年幼无知,实在唐突了公子。”
高檀眉心一跳,他并不想要顾远的“赔礼”,要的不是他的歉意。
耳边却听顾远自顾自又道:“从前,我委实荒唐,不读诗书,兴致来了,乱说一通。”
顾淼犹嫌不足,补充道:“其实,那样的信笺,我也给旁人写过,通通做不得数,顾公子,大人有大量,把它忘了吧。”
对,顾三水,只是凑巧罢了,只要眼前的高檀把此事忘了,再不重提。
“谁?旁人是谁?”她却听高檀如此问道。
顾淼一愣,抬眼却见他神色淡淡,似乎并不放在心上。
她信口胡诌道:“好些人,譬如,齐大人,对,譬如齐大人,我也曾仰慕过齐大人,给他胡乱寄了书信。”她再抱拳道,“但从那以后,我晓得了书信不可冒名乱写,便再也不胡写了。”
顾淼说罢,却听高檀轻声一笑:“原来如此。”
她不禁抬眼再次打量高檀。
他的脸上浮现了隐约笑意,似乎真原谅了她曾经的“年少无知,童言无忌”。
此事算是就此揭过。
顾淼暗舒了一口气,又问:“不知,檀兄可否告知高嬛,如今身在何处?”
高檀又是一笑:“远弟,可晓得高氏庄园在何处?”
高家在湖阳城外有三处庄园,都是前朝达官贵族留下的府邸,高恭不常去,可夫人,妻妾们偶尔去最大的一处纳凉,游玩。
最小的那一处庄园,唤作“谷稻园”,高宴及冠时,高恭将谷稻园,赐给了他。
此时此刻,高嬛便身在谷稻园中。
*
高嬛见了高宴当夜,她便被塞进了牛车,一路被人送来了庄园中。
大哥哥虽然说可以救阿娘,可是要她交换。
高嬛自觉无以交换,高宴金银不缺,她还有什么能讨他欢心,除了……
除了……她晓得“顾远”是个女郎。
可是,即便“顾远”是个女郎,大哥哥就算知道了,也无用啊。
是以,高嬛当夜什么也没说,只说自己要好好想一想,又大哭了一通,求高宴救救阿娘。
高宴却说,为避风头,先将她送出府,再想办法救阿娘。
可是,自来了谷稻园,高嬛便后悔了。
她身在园中,湖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概不知。
园中的护卫都和哑巴似的,问他们什么,他们都一个字不说。
她自然不晓得阿娘如何了。
过了几日,她一边焦心阿娘,一边又想到了“顾远”,她出来得匆忙,还来不及和她说。
湖阳一定是要走的,阿娘虽然生了病,将养后也要走。不然不晓得居夫人何时又要发疯,折磨阿娘。
高嬛想派人回城去传信,说她要回去,见阿娘,也给顾远留信。
然而,无人理她。
她试着往园外走,还没走出花园,便被仆从“请”回了屋。
高嬛这才意识到了不对。
她得想办法回去,见阿娘。
是夜,高嬛准备再次尝试逃跑。
她记下了园中马厩的位置。
她虽然骑射不通,但她见过人策马,只要能翻身上马,拽住缰绳,还怕马儿不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