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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齐良抬眼,目光幽然,瞳孔跳跃着桌上的灯烛之光。

    顾淼转念一想,又问:“可是,齐大人,你真信高檀么?”

    齐良一笑:“高檀将此事告诉了将军与某,盖因高恭肯见他,高檀因而只能告诉将军,此事将军说不说,如何说,权由将军定夺。”

    高橫之死,虽没死在邺城。可是,他从邺城而走,死在了半路上。

    这几日高恭虽然笑脸迎人,可是他定然要从阿爹那里要个说法。

    便是只将,赵剑说的,那人姓柳,可天下姓柳之人何其多,肖旗见过柳怀季,而非见过柳怀季与高橫,自然牵强。

    此话,高檀不宜说,哪怕说了,高恭也许不信。可是若是阿爹说了,高恭定要疑心高宴。

    上一世,她听说高橫是因体弱,病死在了邺城,万一不是呢?

    顾淼想到高宴,心中不由又是一沉。

    于阿爹而言,父子生了嫌隙,倒不是一件坏事。

    她拱手道:“将军想来,自有定夺,多谢齐大人特来告诉我。”

    齐良凝眉看她,一双柳眉微蹙,她的眼眸黑白分明,真正望向你时,便如秋水盈盈。可她总是对他客客气气,拘谨有礼,就算偶有亲近,亦是齐大人长,齐大人短。

    齐良暗暗自嘲一笑:“如此小事,你何须道谢。”

    顾淼笑了笑,见他起身,弯腰拾起门后的灯笼。

    顾淼忍不住问道:“齐大人,是何时知晓的?”

    此一问问得没头没尾。

    但是,齐良竟然听懂了她的疑问:“是你初来邺城的那一年夏日。”

    夏日山中幽静,溪水清凉,齐良在山中读书时,听到了水流声响,见到了独自戏水的“顾远”,只是一眼,他便慌乱地移开了眼。

    原来真的早就知道了。

    顾淼拱了拱手:“多谢。”谢齐良从不在人前拆穿她。

    *

    隔日,顾闯便将高橫如何从邺城出逃,又如何被一个姓柳的人接应,一一告知了高恭,最后又说,他有那姓柳的人的画像,特意带了来给高恭过过眼。

    顾闯虽未提柳怀季的名号,可是高恭见到画像,若真识柳怀季其人,他便能一眼认出他来。倘若高恭不识,湖阳城中定然也有人认得出他。

    须知那画像,早已不是当初赵剑口述而画的大致模样,而是高恭令人根据高檀之言,为柳怀季而作的画像。

    不出半日,高恭便知画中人,与高宴门客,柳怀季至少有八成相似。

    “人呢,将他押来!”高恭令人去捉高宴的门客柳怀季。

    居夫人听到消息,披头散发地跑到了聚贤堂中,跪在堂中:“将军,一定要为横儿做主,若是他,我要将他千刀万剐!”说话间,刘蝉也赶到了聚贤堂。

    她的侍女一左一右地扶起了居夫人。

    刘蝉蹙眉道:“这是在做什么?还不快快请居夫人回屋安睡,请大夫来瞧一瞧,听闻妹妹好几日都不得安眠了。”

    顾淼只见居夫人蛮横地挣脱了两个侍女,疾步奔到刘夫人身前。

    她扬手狠狠扇了刘夫人一个耳光。

    “啪”一声脆响,打得刘蝉身形一晃,此变故霎时惊住了堂中众人。

    “刘蝉,你以为我这么蠢么?一个武人,一个门客,一只看人脸色的狗,若无主令,他敢杀人么?是你的儿子杀了我的儿子!”

    “住口!”先发声的却是高恭。

    他额头青筋冒起,朝前两步,猛地扯过居夫人的一只手臂,将她拉到了身前:“居棠!你住口!”他扬声道,“来人啊!”

    侍卫疾步上前,钳住了居棠的动作,可是居棠却大笑道:“将军,你好可怜啊,我打刘蝉,你心痛了,你心痛又有什么用!你的儿子都死了!”

    高恭太阳穴乱跳:“堵住她的嘴!”

    侍卫忙堵住她的嘴,将居夫人“请”了出去。

    堂上鸦雀无声。

    顾闯呷了一口茶,他身后立着的顾淼,心中大为震撼,万万没想到,刘蝉还能挨打。

    在她的印象里,“刘太后”哪里受过如此屈辱。向来,只有她为难别人,岂有旁人为难她的道理。

    刘蝉捂住左边脸颊,脸色微白,轻声道:“此事望将军明察,武人趁兴杀人,亦是平常,莫要伤了兄弟情分。”

    高恭叹息一声,缓了语调道:“你先回去,先差人仔细瞧瞧你的伤……此事我自会问个水落石出。”

    顾淼看得心中生疑,她从前一直以为高恭左拥右抱,妻妾成群,是不在乎情情爱爱,风花雪月。

    可是,如今一看,他对于刘蝉,似乎又真有一点真感情,委实矛盾。

    刘蝉走后,柳怀季便被押到了堂上。

    然后,无论如何逼供,他都咬牙坚持说,高橫是被强人谋财所害,当时,他出门去寻车马,一时不察,才害公子遭了罪,他逃回湖阳,无颜再见将军,他愿意为公子偿命。

    高恭自然不信,将他押到了牢中,再问。

    可是,高恭并没有召高宴前来聚贤堂。

    顾淼心想,这一对父子,大概是要避开人前,关上门来,才能把话说清。

    而高檀,此时却像被众人遗忘,再也无人提及。

    高橫之死,似乎与他全然无关了。

    是夜,风轻云淡,春至渐露出了端倪。

    楼阁之中,却不似平静良夜。

    高恭憋着大气,指着跪在地上的高宴,又问道:“是不是你,你予我一句实话?你当时便在兰阳,若要动手,即便没有柳怀季,你也杀得了他。”

    高宴冷淡地又答:“不是。”

    他的眉眼低垂,从不看他,像是眼中从来就没有他这么一个人。

    他生得像刘蝉,眉眼犹似。

    一点也不像他。

    高恭忍无可忍地抬手,狠狠刮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他下了大力气。

    高宴的脸颊露出了红印,可他挺直了背脊,纹丝不动。

    然而,他终于掀起眼皮,冷冷地注视着他,深棕色的瞳仁是怠慢,是不恭。

    “将军消气了么?还要再打一巴掌么?”

    第31章

    因果

    夜色犹长。

    高檀临窗而立,

    窥见窗外阴影一闪,不过转眼,肖旗便已进得屋中。

    高檀回头见他拱手道:“某已收拾停当,

    这便要走了,万望公子保重。”

    高檀颔首,

    轻声倒:“待你到了顺安城,

    先寻落脚处,我到顺安之后再传信于你。”

    肖旗虽不知高檀何时会到顺安,可公子似乎十分笃定,顾氏一定会去顺安,

    而公子亦打算往顺安城去。

    “公子不怕顺安一事就此作罢?”

    高檀摇摇头。

    柳怀季如今认下了护卫不力的死罪,

    不知高宴会不会保他。若是柳怀季死了,

    柳怀仲与他生了嫌隙,高宴必也不会留他。

    高恭心中已种下了怀疑,

    加之沉疴难去。

    高恭愈发老了,高宴需要顾氏。

    见状,肖旗不再多言,又是一揖之后,

    方才转身离去。

    匆忙的脚步声踏过游廊,提灯的侍女,紧追着刘蝉的脚步:“夫人,

    小心脚下。”

    刘蝉赶到楼阁之外,果然听见阁中传来了刺耳的鞭声。

    楼阁外的护卫见到她,

    躬身道:“见过夫人。”

    刘蝉脸色煞白,

    伸手便要推门,

    却被侍卫拦下:“夫人且慢,将军尚在大公子阁中。”

    刘蝉后退一步,

    立在门外扬声唤道:“将军,刘蝉求见。”

    鞭声稍顿,却无人声。

    她又道:“将军,刘蝉求见。”

    刘蝉等了数息,方听门中传来高恭的声音:“进来。”

    她如释重负地暗叹一口气,迫不及待地推开门,只见高宴依旧跪在地上,木槿色的襕衫背后已透出斑驳红印。

    她连忙跪倒在地:“将军息怒,眼下罚也罚了,还是令他回屋思过,好生思量治下不严的错处,往后又该如何管束。”

    高恭冷哼一声,目光定定望了刘蝉一眼,扔下手中长鞭,拂袖而去。

    刘蝉起身要去扶高宴,却被他避过。

    他的发冠散了开来,脖侧犹有血痕,可是眉目疏淡,面无表情地对她道:“夜深了,夫人早些回去歇息罢。”

    刘蝉怔怔瞧他一眼,张了张嘴,嘴边劝慰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只得扭头往高恭离去的方向瞥去,高恭的身影已经远了些,她低声急道:“记得令人请郎中来瞧瞧。”说罢,她再不停留,提着襦裙朝高恭的方向追去。

    她追着高恭,径直追到了前院书房。

    高恭余怒未消,将木架上摆着的缠枝玉瓶一连摔了好几个,通通摔得粉碎。

    刘蝉挥手屏退了屋中的仆从,柔声道:“将军息怒,怒火伤身。”

    高恭转眼看她。

    刘蝉迎着他的视线,朝前数步,亲昵地挽过他的手臂,引他到方椅上坐下,又抬手沏了一盏茶,递到他手边。

    高恭嘴角沉下,却抬手饮了一口茶。

    刘蝉心中略松,脸上露出一点浅笑,缓缓道:“将军难道真疑了宴儿,他与高橫从小一道长大,情谊自是深厚,将军莫要听信了外人的挑拨,坏了自家情分。”

    言下之意,顾闯是外人,姓高的才是一家人。

    刘蝉眨了眨眼,手掌轻抚过高恭的手背:“柳怀季护不了主,杀了便是,居棠要人偿命,那个姓柳的,赔给她便是。当日护送高橫的所有人,都可以赔给她。”

    高恭抬眼,见她刘蝉面貌如旧,眸含秋水,依然明艳端庄。

    他抬手挽了她鬓角的细发,叹息道:“我自不疑他。”

    刘蝉颔首,轻轻握住了落在她颊边的手掌:“宴儿这回也吃了苦,得了教训,不是么?你大人有大量,且饶过他这一回吧。”

    她的一双眼目不转睛地把他望着。

    她的眼睛里,是他的模样。

    高恭却霍然挣脱了她的手,他的脸色涨红,挥袖扫落了桌上的茶盏。

    耳边哗啦一声大响,刘蝉惊了一惊,又听他厉声问道:“且饶过他这一回?”

    高恭大笑一声,横眉道:“我还要饶过他几回?他在兰阳,就敢假传我的军令,令人将顾家的人从花州弄来,他还是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你总是这般护着他,他一日放肆过一日,眼里哪里还有我这个爹!”

    刘蝉心中一跳,万没料到高恭竟然旧事重提。高橫死在了花州,他虽说他不疑了,可是他明明就还惦念着花州,记着高宴在兰阳的过错。

    她脑中念头急转,正欲开口替高宴开脱,却听高恭冷声问道:“若非为了高宴,你会来低声下气地求我么?”

    刘蝉一愣,心中缓缓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每每求我,总是为了高宴,除了他,你可曾正眼瞧过我?”

    刘蝉只见高恭面色愈沉,一双鹰眼牢牢地盯紧了她。

    “刘蝉,你对我予取予求,这些年来你要什么,我便予你什么。高宴亦然,但是,他是什么,你晓得么?外面的人都叫他湖阳的‘太子’,哈哈哈,荒唐可笑!乱世之中,大争之世,何来‘太子’!”

    今夜的高恭,忽而提及此事。

    刘蝉大惊,他真疑了高宴。

    她于是起身,扑通跪倒在地:“不,将军,宴儿绝无此心,将军难道忘了?他幼时最爱随你骑马,掌弓……”

    “住口!”高恭打断了她的话,居高临下地睨她一眼,“刘蝉,你从来都没把我当一回事么,我是你的夫君,不是你的将军!”

    夫君。

    话音入耳,刘蝉浑身一冷,浑身血液仿佛凝了一瞬。

    高恭的声音渐低,可句句如刀:“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想着他,是么?在你心中,我从来都比不上他,是么?”

    是啊,你连他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刘蝉无声地张了张嘴。

    沉疴缠身,噩梦复起,她原也以为自己早就遗忘了。

    可是高恭……

    今时今日,高恭竟然有脸,如此恬不知耻地前来质问她。

    面目何其可憎,令人何其作呕。

    刘蝉抬眼定定看了他一眼,心里宛如盈满了毒汁。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高恭为何还不去死?

    她的怨毒,忿忿,仇恨,都藏在她平静的面容下。

    她暗暗地诅咒高恭,也诅咒自己。

    为何还不死?

    可惜,可惜她还不能死,她绝不能容忍,高宴往后白白葬送性命,也死在高恭手中。

    还有……对,还有念恩与念慈,兴许也要随之白白葬送性命。

    这本就是高恭的过错,一切都是他种下的孽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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