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眼下的高檀,唇边挂着一抹浅笑,朝她拱手道:“远弟。”全然不同,面貌相似,举止相仿,可全然不同。
顾淼不知为何,心头松了一口气。
“你寻我有事?”语气多了一两分戒备。
高檀神情未变,目光落在他浸湿的发梢上。
他记得,此处院后似有一处深井。
顾远面孔微白,衬得双眸愈发漆黑,如同两丸黑石浸在深潭中,耳畔的乌发浸湿,水珠顺着发梢一颗又一颗往下滴落,可是唇色却是殷红,犹似被水浸过般湿漉漉。
高檀恍然,移开了眼,徐徐答道:“昨日,未曾寻得时机给你,今日我便前来。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了一个玲珑的白瓷瓶,约有半指大小。
顾淼皱眉:“这是何物?”
“解酒丸,只需一小粒,便可解酒。”
顾淼拒绝道:“我不要,我的酒喝得不多。”
高檀仿佛不觉冒犯,只好脾气地又道:“你若不需要,尽可赠予旁人。”
莫非是想讨好旁人?
顾淼心中冷笑,并不伸手去接,转而说:“还有别的事么?将军来了湖阳,我们每日都要去见他,若无别事,我得进屋收拾收拾。”
原以为高檀会知难而退,而他却是一笑:“如此甚好,我自与远弟同去,你有所不知,今日顾将军与将军兴致正好,商定在聚贤堂前,切磋武艺,将军知晓我师从于你,自与你一道而去。”
顾淼一愣,想不到阿爹还能有这兴致。
不过他与高恭惯来明争暗斗,此等良机,他确实不会放过。
此时已近巳时,顾淼只好速速更了衣,戴上兽骨扳指,选了角弓,随高檀往聚贤堂去。
日光遍洒,堂前围满了人,两面偌大的旌旗各立东西,迎风招展。
顾淼与高檀在此地分道扬镳。
她径自走到了东侧自己的旌旗之下,顾闯盘腿坐在旗杆下,面前是一方小几,而高恭坐在西侧的旗下,双方各据一角。
犹为古怪的是,高恭身后站了一旁穿黑衣的人,他们的脸上都带了节庆里才会戴的傩面。
五颜六色,神态各异,一字排开,诡异非常。
“这是何意?”顾淼低声问一侧的齐良。
齐良笑答道:“切磋比武,不论出身,高恭选的武人,都是高氏的武人,遮了面目,比武之时,便可无所顾忌。”
“无所顾忌?”
齐良解释道:“比武当是点到为止,只是孰优孰劣,尚需公平,我猜,对面的武人里,既有高家的公子,又有寻常的兵卒,遮面不识,皆着缁衣,才能不‘让贤’,不‘偏帮’。”
顾淼扫过一眼对面人拇指上的扳指,竟连扳指都戴得一模一样。
“那我们呢,我们也要戴傩面么?”
“自然,公平起见,你也去选一张傩面吧。”
射艺,箭术,若是戴面具,不免是个累赘,若是对方戴了,自己不戴,未免胜之不武。
顾淼往一侧石台看去,上面果真摆了几张怪异的傩面。
她选了一张青黑交错的獠牙像,覆于面上。
她悄悄问齐良:“可知对面的武人都有谁?哪一个是高宴?”
对面好几个武人,身高极为相似,她虽见过高宴,可还不能从中分辨谁是他来。
不知高檀会不会比武,他将才分明也是朝西侧而去,他今日穿的月白襕衫,若真要比试,定然也要换下衣装。
齐良摇头答道:“我恐怕不能辨认其中何人是高宴,将才我们来时,他们已然戴了傩面。”
顾淼“嗯”了一声,过了小半刻,只见对面又来了好几个装扮相似的人,缁衣皂靴,头竖黑冠,打扮毫无差别。
她凝眸细看,确定对面头覆青红鬼面的人,便是高檀。
她认得他的手,箭袖下露出的双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
更为明显的是,他的右脖下方,衣领之下,有一颗不起眼的朱红小痣。
顾淼脸色沉了下来,索性转开了眼。
堂前锣响了三声。
第一轮比试,比的是射艺。
顾淼在邺城从无败绩,印象中,似乎湖阳也没有什么犹善射艺之人。
先射箭的是高氏一方,她只管抱臂观看。
草靶立在南面,距离约莫十丈远。
上靶之人不多,却也不少,可正正射中靶心的,唯有戴石绿傩面的人。
顾淼猜,他兴许是高宴。
最后一个方轮到头覆青红鬼面的人。
他拉弓如满月,羽箭飞出,力道犹有不足,勉强上了靶,可是并未射中靶心。
高檀竟然没有射中靶心。
顾淼抿了抿唇,他是故意的?
十丈于高檀而言,不算太难。
她朝他望去,却与他的视线恰恰相撞。两人旋即转开了眼。
无趣,本事又不凭真本事。
心眼着实太多。
顾淼转了转手上的扳指,俯身去挑了一只箭筒。
“轮到顾将军了。”高恭笑眯眯地朝顾闯一抬手。
顾闯抱拳,拍了拍顾淼的后背,低声说:“你先去,定要杀他们个下马威!”
顾淼背着箭筒走到了,堂前中央,她抬手拉弓,视线正对草靶,轻松地放箭,正中靶心,不偏不倚。
“好!”顾闯立刻抚掌大笑。
接下来上场的武人,又有二人正中靶心。
顾闯脸上挂着笑,对高恭拱手道:“贤弟,承让承让。”
高恭并不见恼,只无可无不可地笑一笑,说:“好说好说,下一轮便是剑术。”
顾淼不爱用剑,并没有称手的佩剑。
她在石桌上,选了一把铁剑,入手微沉,可是刀锋犹泛冷光,是一把利剑。
比剑,便是一对一比试,这一回,顾闯令她最后上场。
先前射中靶心的石绿傩面的武人,轻易赢了比试,不过十招,他便赢了顾氏这一方的武人。
顾淼愈发觉得此人便是高宴。
轮到高檀时,他与对手似乎不分伯仲,有来有回间,他仿佛才“勉强”险赢了此局。
顾淼默默翻了一个白眼。
轮到她出场时,对面走来了刚才那个戴石绿傩面的人,她心头一跳,又数了数对面的人数,才发觉,对方确实仿佛少了一人。
顾闯不悦地对高恭道:“这是怎么回事,还兴一个人比两次,晓得他厉害,又比一局?”
高恭“呵呵”笑了两声:“是高某不是,实在少了一位人选,且说这位顾公子也武艺了得,强手还须遇强手,将军难道不好奇,二人之间,孰为更强?”
顾淼也很好奇,她想试一试高宴的身手,于是朝顾闯点了点头。
顾闯沉声道:“且容此一回,切忌,点到即止。”
顾淼执剑上前,石绿傩面之人,手中也执一柄铁剑。
锣响过后,二人快步上前,铁器铮然相撞,发出一声巨响,力道震得二人手臂皆是微微颤抖。
场上静默了须臾。
傩面下的顾淼咬了咬牙,这蛮横的力道,这熟悉的力道与身法,她豁然开朗,此人只怕不是高宴,而是肖旗!
第29章
傩面
肖旗竟回到湖阳了?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突兰一别,
他便回了湖阳?
顾淼胡思乱想间,两人又过了数招,她既然能认出肖旗的身法,
难保肖旗也能认出她?
在突兰时,他们交过手。
不对,
倘若高檀已经告诉他,
是她救了赵若虚,肖旗便早就知晓她是谁了。
如此一来,高檀肯定知道她和肖旗在凉危城中见过面了。
顾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西侧的头覆青红鬼面的人。
高檀疑心她?
肖旗出剑凌厉,重剑朝右一转,
顾淼横剑一挡,
再也无暇分心。
他的身影极快,
石绿的傩面在眼前摇晃,真如鬼魅。
顾淼双手握住剑柄,
闪身一侧,转过刀背,正欲敲上肖旗背心,却见他反手挥剑,
两把铁剑撞得叮然而响。
石绿傩面又至身前。
难分胜负,此一局不知要比到何时。
日影缓慢升至中天。
竹舍幽然宁静,所有人都去了聚贤堂。
四下无人,
高檀轻推开两扇竹门。
日光洒了一地,屋中陈设简单,
一桌,
一榻,
大小仅容一人所居。
临窗的屋角立着一方角柜。
高檀抽出腰间软剑,手中一转,
以剑柄挑开了角柜,柜中摆了衣物,其中几件,是到了湖阳城后,新制下的衣物。
顾远的一柄短弓,放在柜底。
他转身,朝木榻而去。
倘若他记得不错,此地的木榻皆有暗格,虽然顾远谨慎,不见得会真留下什么东西,但他依旧用剑请挑开了榻上的锦被,露出了一侧的木板,木色稍浅的方块不像被人动过,想来,顾远并不知此榻中藏有一小处暗格。
高檀正欲收剑,剑尖却偶然扫到了锦被之下的一抹白,白色的绫罗。
上无字迹,仿佛只是寻常绫罗。
高檀物归原位后,负手收了剑。
顾远为何要跟踪肖旗,他难道真认得他?
倘若,之前,他尚且兴许怀疑肖旗是凉危刘湘的旧部,可他在突兰,壶口关隘救下赵若虚时,分明也见到了肖旗。
他为何不曾提过,抑或是,他已经禀报了顾闯?
高檀眉心微骤,走到檐下,抬头一望,日光正烈,冬日暖阳,白得有些晃眼。
竹舍一无所获,可他也该回到聚贤堂前了,那人脖上的丹砂,虽惟妙惟肖,可也万不可掉以轻心。
迎面吹来一阵凉风,顾淼已是出了一身汗,傩面下的脸颊滚烫。
可她与肖旗依旧斗得难舍难分。
铁箭再次相撞,震得她手臂发麻,可是肖旗眼下的模样也好不到哪里去。
即便隔着一张傩面,她也听到他气喘吁吁。
顾淼咬紧牙关,倏然后退了半步,石绿傩面仿佛生生一顿,顾淼忽地矮身,脚下横扫。
只见他慌忙闪避,往西侧闪身,顾淼眼疾手快地横握长剑,朝前一推,剑锋擦过他的腰身,但见他挥剑来挡。
顾淼突地一笑。左脚往前一勾,缠住他的右腿,逼得他微微屈膝。
她急急转过剑柄,往上一推,正中他的右脖。
“你输了。”她说。
话音未落,东侧便已传来顾闯的大笑:“哈哈哈,好好好!”
肖旗登时怔愣原地。
顾淼收剑,抱拳道:“承让。”她虽险胜了一场,可心中忐忑不由更甚。
肖旗若真认得她,为何不隐藏行迹,偏要来与她比一场。
真是高檀在试探她么?
她的目光移到西侧,见到那青红鬼面者负手而立,依旧立在原处。
“顾公子好功夫,不愧是将军的爱将。”高恭随之一笑道。
顾淼便埋头,又拱了拱手,自场中走了下来。
一场比试下来,双方各有胜负,难分伯仲,亦算宾主尽欢。
顾淼没等用午膳,便打算先回竹舍换一身新衣。
与肖旗比肩,她也精疲力竭了。
在竹舍外见到高檀时,顾淼倒不觉诧异。
他的手中还拿着那一枚青红鬼面。
他浅笑道:“远弟,今日技惊四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