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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他当然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百十精兵,另还有驻军,驻扎在湖阳以西。

    作为共同的联盟,高恭允诺顾闯可以在湖阳以西驻军一千。

    一千之军,难成大事,可是这是一种为盟的姿态。

    顾闯自突兰赶来,路上只偶尔歇息了数回。

    他翻身下马,风尘仆仆地走到“聚贤堂”前,胡须上尽是尘屑,身上的黑袍银甲,溅上了大团黑黢黢的泥点子。

    顾闯见到阶上的高恭,朗声大笑,开口道:“高贤弟,别来无恙啊。”

    听得这一声“贤弟”,高恭脸上微微变色。

    论长幼,顾闯那个土包子,似乎确实比他虚长了几岁。

    可是,论尊与卑,顾闯哪里配得上,称他一句“贤弟”,厚颜无耻!不愧是寨子里出来的土包子。

    高恭呵呵一笑,下得阶来,双手摊开,扶住顾闯的双臂,道:“将军何须如此客气,某可担待不起。”

    顾闯大为不悦,说什么屁话!这什么作态?好像他在拜他似的!

    他马上挣脱了高恭的手臂,掸了掸肩甲上的灰尘,环顾四周道:“我的人呢?怎么不见?”

    高恭笑了一声,立在聚贤堂前的一排执戟侍卫闪开了些。

    顾淼和其余诸人便在他们身后。

    顾闯的视线,当即射向顾淼,只停留了一瞬,便又转了开来。

    齐良立在前头,率先拜道:“见过将军。”众人随后拜道。

    顾闯笑了一声,望向高恭道:“湖阳的水土恁是养人啊,齐大人看上去面色都像好了不少啊。”

    高恭随之笑道:“若是齐良大人,愿意长留湖阳,高某人求之不得。”

    想得美!

    顾闯哈哈一笑,抬步上了石阶。

    高恭一看,旋即转身,扬声道:“奉茶来。”

    一行人跟随二人鱼贯而入。

    宽敞的聚贤堂登时站满了人。

    顾淼和齐良立在顾闯身后的不远处。

    堂上摆了两把梨花木高背椅,一把比另一把,四脚略高了寸许。

    高恭兀自坐上了略高的那一把椅子。

    顾闯扫了一眼高恭脚下的高底黑靴,嘴角扯出个笑来。

    他正欲开口,却见高恭身后的月亮门转出来一个美妇人。

    她生得实在是美,顾闯不由看得一呆。

    他想起了说书先生说的娉婷秀雅,美艳绝伦。

    这样的美人说的就是刘蝉。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刘蝉,高恭的刘夫人,可是每回见,他都要吃一惊。

    难怪……难怪就算是硬抢,高恭也要把她抢来做夫人。

    顾闯听到身侧的高恭假咳了一声,他暗暗翻了个白眼,调转了视线,这才注意到刘蝉身后还跟了一串女人。

    燕肥环瘦,不一而足。

    其中几个分明还竖着妇人的发髻。

    顾闯眉头一皱,自然猜到了高恭的龌龊心思。

    高恭朗声一笑,果真道:“顾将军,大驾光临,高某也没备下什么大礼,将军孤苦一人,守寡守了这么些年,身边到底少了佳人照料,今日来了湖阳,可要好好见一见湖阳的女郎,湖阳的水养人啊。”

    顾闯毫不犹豫地摆了摆手,说:“高将军,太客气啦,不过我守寡倒是守习惯了,不劳高将军费心。”他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偏要刺他一句,于是似笑非笑地说,“我对别人家的夫人可不敢觊觎,也没兴趣。”

    他说得满不在乎,而话音未落,原本略微嘈杂的客厅骤然静了下来。

    高恭身后的刘夫人脸色微僵。她从前便是‘别人家的夫人’。

    在座各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刘蝉与高恭的这一段渊源。

    眼下众人听了他的话,定然怀疑顾闯不是口无遮拦,而是含沙射影。

    高恭真的动了气,手中端着的茶盏“砰”一声放到了案上。

    二人之间,自见面之时,便相互憋着劲的暗斗,此刻仿佛被陡然亮在了台前,剑拔弩张。

    顾闯未发一言,右手却也按在了两张梨花椅子之间的木案上。

    顾闯身后的齐良,忽而出声道:“将军容禀,在下早先按照将军吩咐,为高将军提起备了礼,一直还未呈上,将军既来了,何不亲自交予高将军?”

    台阶已经递好,端看二人肯不肯下了。

    高恭暗吸了一口气,顾闯此番前来湖阳,他心中早有打算,此刻断不是真要撕破脸皮的时候。

    因而,高恭先笑,说:“顾将军何须如此多礼,我倒要开开眼,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顾闯咬了咬牙,跟着他假笑道:“好说好说。”

    齐良松了一口气,忙令人将礼物抬了上来。

    当夜,高恭为顾闯办了接风宴。

    高家几乎所有人都到了厅中。

    顾淼这才将高恭的子女看了个遍。除却高宴,高檀和高嬛,其余大多是她不大熟悉的面孔。

    只有隐约一点模糊的印象,高檀登基过后,节庆时,他们似乎也曾经遥遥拜过她。

    刘夫人自然也在。

    可是,居夫人并不在。

    她新近丧子,这样笑笑闹闹的场面,她也不想来。

    她做的位置,其实离顾闯所在的位置,尚有一大段距离,他的朗笑,时不时传来,其余的,他与高恭在谈论些什么,她根本听不清楚。

    高嬛的目光却紧紧追随着她。

    顾淼偶然望去,只见她脸上写满了焦急。

    可惜,此时此地,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席上,觥筹交错,好些陌生的脸孔,前来与他们喝酒。

    顾淼苦捱了大半晚,等到周围诸人都喝得醉醺醺的时候,她喝了一口浓茶,起身,往外走。

    顾淼慢悠悠地走到堂外,夜中起了风,她伸手系紧了披风。

    今夜,顾闯说不定早已喝得大醉,自无暇和她说话,顾淼打算明日一早再去见他。

    云上涌出半轮冷月。

    往竹舍去的小道,幽静寂寥,今夜顾淼只浅饮了几盏。

    她犹记得上一回喝酒误事的教训。

    好在,湖阳这个鬼地方,她也呆不了几天了。

    名义上,“两年前”的她来过湖阳,可是细算起来,她已经许多年没来过湖阳了。

    按照上辈子的时间推算,再不过不到两年,高恭便要将自己的大本营,往南迁到康安城,后来的京城。

    她最后一次来到湖阳,是因为高宴停棺在此,他们前来奔丧。

    是以,她对湖阳的印象本就是昏暗的。

    顾淼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彼时的高檀,不像初时的冷漠,可是他一直是个难懂的人,忽冷忽热,在湖阳时尤甚,几天不见踪影,回来时,也不愿同她多说一两句。

    彼时的她发了一大通脾气,如今回想起来,又何必呢?

    顾淼自嘲地笑了笑,轻晃了晃脑袋,甩掉这心烦的旧事。

    她走了两步,脑袋上空仿佛忽而刮过一道旋风,振翅的声响在耳畔。

    顾淼抬眼看去,只见一道白色的鸟影,自半空俯冲而下,伸展的白色羽翼,轻盈掠过她的发顶,朝夜色深处飞去。

    是白鹦鹉,是高宴的那一只白鹦鹉。

    它这是逃出了牢笼么?

    “顾公子。”

    身后传来了一道人声。

    顾淼回身,果真见到了高宴。

    他手中提着一只白灯笼,幽暗的光勉强照出他脸上的轮廓。

    他身上的紫衫,由烛火一映,却如青红交错之色。

    顾淼刚才想到了“他”停棺湖阳,此时乍然相见,难免觉得鬼气森森,有些毛骨悚然。

    她顿了片刻,拱手问道:“原是大公子,先前见到的鹦鹉是当日那只鹦鹉?”

    “正是。”

    顾淼见他停住脚步,仿佛有意攀谈两句,她顺势问道:“它飞出竹笼了么,可还飞得出去?”

    高宴低笑一声,朝前走了数步,两人相距不过半臂,他手中摇晃的白灯笼险些撞到她的披风上。

    他狭长的眉睫直飞入鬓,语调似在说笑:“它是一只呆鸟,被人关惯了,哪怕你放了它出笼,你许了它自由自在,它还是会乖乖地飞回来。”

    顾淼心头一跳,恍恍然想到了高嬛。

    她定了定神,笑答道:“大公子的白鹦鹉倒是有趣。”

    第27章

    权宜之计

    高宴笑了笑,

    转而道:“顾公子欲往竹舍去么?不若我送你一程,更深烛火微,若是顾公子出了意外,

    难辞其咎,这园中的蛇虫鼠蚁,

    惯爱匍匐在暗处。”

    顾淼有心拒绝,

    可转念一想,高宴今夜说话遮遮掩掩,不晓得是不是真猜到了,或者听到了高嬛的打算,

    有心来试探她。

    她也想知道他究竟晓得了多少。

    冬夜,

    少有虫鸣,

    白鹦鹉早已飞远,高宴沉默地走着,

    顾淼耳边只有听见,脚步擦过石板的细微沙沙声响。

    顾淼正欲开口,却听高宴忽问:“顾公子,晓得烛山泊么?”

    当然晓得!

    顾淼警觉起来,

    不答反问道:“大公子听过烛山泊?”

    “听闻顾将军早年便是在烛山泊安营扎寨,直至今日烛山泊里仍有顾将军的大寨。”

    烛山泊在邺城以北,依丛山又傍湖泊,

    水路蜿蜒曲折,地势犹险,

    是个便于藏身的隐秘去处。

    顾淼从小就在烛山泊里长大,

    直到十六岁才算正式从寨子里出来。

    高宴知晓顾闯的来处,

    倒不稀奇。

    顾淼答道:“我也只是听说过烛山泊,尚未有幸去过。”

    高宴笑了笑:“听闻,

    顾将军的掌珠如今还在烛山泊,不知往后可否有幸见之?”

    顾淼心慌了一刻,他为何忽然说起什么“掌珠”,难道是高嬛说漏了嘴?

    可高嬛尚且不知她的身份。

    且说,顾闯有个女儿,不算什么大秘密。

    高恭晓得,高宴自然也晓得。

    顾淼定了定神,说:“将军的掌珠,我在邺城也从未见过,湖阳山高水远,想来,要见到,更不是易事。”

    高宴并未再言,提着灯笼,随她走到了竹舍前。

    顾淼抱拳道别,高宴并未还礼,只说:“后会有期。”

    月影渐渐下坠,天光破晓时,顾淼醒了过来,翻身而起,利落地梳洗后,便去打听顾闯的住所。

    顾闯与齐良住在同一楼阁之中。

    此时将过辰时,顾淼进了院门,便见齐良立在檐下。

    他浅笑道:“我猜,今日,你便要来拜会将军。”

    顾淼拱了拱手:“齐大人,将军可醒了?”

    “早已醒了,人正在花厅。”

    顾淼进门过后,齐良便合上了房门。

    她抬眼便见顾闯坐在圆桌畔,饮茶,又酸又苦的醒酒茶的气味扑鼻而来。

    他的脸色发白,也未竖冠,身上倒是新换了黑衫,无甚酒气。

    顾淼翻了一个白眼,拱手道:“拜见将军。”

    顾闯咽下醒酒茶,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近前来。

    他拉着她坐到了身侧的矮凳上,压低声说:“你吃苦了么?”

    顾淼摇摇头。

    顾闯叹了一口气,拿眼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然后,又叹了一口气。

    “这是怎么了?”

    顾闯将桌上的另一盏茶,推到她面前:“你先喝口茶。”

    “我没喝多少酒,早就醒了。”

    “这一盏可不是解酒茶,你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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