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齐良既然来了,他们也吃不了多少苦头了。他开口问道:“你们昨日宿在何处?”
顾淼遥指了一下他的身后,说:“是一间竹舍,距离此地不远。”说罢,她抬脚要走,耳边却听高檀问道,“你在湖阳住得惯么?”
这话好古怪,他们又不是真来做客的。
顾淼没好气地答:“寄人篱下,何来住得惯,住不惯,等阿……将军来了,我便要回邺城,那才是住得惯。”
她说得气恼,高檀却是低沉一笑:“你说得没错,等回了邺城,我便好了。”
这又是什么意思?
顾淼眯了眯眼,警惕道:“你不会还妄想着去邺城罢,你既然回来了,我劝你,好好呆在湖阳,好自为之。”
高檀笑意不减:“我自要去求将军,回邺城去。”他的声音又沉了几分,“在此地,寄人篱下,如何睡得安稳。”
顾淼一怔,全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坦诚地,毫无掩饰地同她说这些。
高檀从前从来不会和她说这些。
骄矜自持,绝不肯轻易示弱于她。
顾淼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辩。
高檀依旧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她,她的耳边唯独听到几声细微的风响,卷过竹叶,沙沙轻响。
顾淼敛了表情,后退了一大步,抱拳道:“你如何求将军,自是你的事,今夜也晚了,我不多留了,免得他人生疑,你也早些回去吧。”说罢,她再不看高檀,快步朝竹舍走去。
高檀回身,看了一眼顾远,远去的背影,兀自失笑道:“呆子。”
*
风清月皎,竹舍四周凄清,来到湖阳的第二夜,顾淼依旧睡得不好。
她像是做了一场怪梦,醒来后,只觉疲倦,具体做了什么梦,她半点也想不起来。
巳时一刻,高宴又遣了人来召她。不过今日不去楼阁,反而将她引到了花园。
临水的风亭四周挂了避风的竹帘,顾淼掀帘而入,见高宴坐于风亭中,一身白衣,手执玉柄骨扇,而他的身侧还有一个黄衣少女。
她梳着双髻,身上穿着松花色的襦裙,外罩青粲披风,模样生得娟娟可爱。
顾淼搜寻了一番记忆,觉得自己似乎并未见过眼前这个少女。
她听那少女俏生生笑了两声,食指指着他,问高宴道:“宴哥哥,这个人就是你说的那个姓顾的。”
又是一句“姓顾的”,你们高家兄弟真是亲兄弟啊。
高宴笑了笑,双眸望向顾淼,说:“此乃小妹,高嬛。”又扭头对高嬛说,“他唤作顾远,是邺城顾将军的后辈。”
高嬛慢慢眨了眨眼,将顾淼从头到脚地,挑剔地看了好几个来回。
“倒也一表人才。”高嬛说着,走到了顾淼面前,仰视她道,“就是矮了一些。”
再矮,也比你高吧。
顾淼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暗地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高嬛,她从前确没听说过,可是她知道刘夫人没有别的女儿,高宴虽唤她‘小妹’,她不知道这个高嬛到底是哪个姬妾生的女儿。
好生无礼。
顾淼脸上笑也不笑,只看向高宴:“高公子唤我来,所为何事?”
高嬛皱了皱眉,对顾淼说:“你这个人真无趣,宴哥哥唤你来风亭,自然是来陪我。”
高嬛绕着她缓缓转了一圈,“你会什么?会抚琴,诵歌,哦,对了,晏哥哥说,你是武人,你会舞剑么?”
顾淼太阳穴跳了跳,实在不想应付这个高嬛,只冷了声道:“我什么都不会。”
没想到,高嬛却笑着拍了拍手,高呼道:“太好了,我也什么也不会!”
顾淼一哽,顿觉自己肯定和高家人八字不合。
个个都稀奇古怪,令她生厌。
高嬛说罢,忽而伸手要来拉她,却被顾淼灵活闪过。
高宴的嘴角扬了扬,翻转了手中的骨扇,拍了拍一侧的石凳,说:“为何还站着,不如都来坐一坐,唱曲的伶人就快来了。”
高嬛撇了撇嘴,坐回了先前的位置。
顾淼只得撩袍坐下,察觉到高嬛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的脸上。
高宴抬手,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又将顾淼和高嬛面前的茶盏,斟了半盏。
他笑问道:“顾公子可还喜欢昨日的‘知音’?”不等顾淼答话,他又自顾自说道,“今日我为顾公子,选的茶唤作‘断肠’。”
顾淼脸色微微一变。
高宴笑了一声,说:“此茶入口苦涩,细细品之,愈发苦涩。”
那你为何还要喝此茶?
顾淼不碰那茶,几乎想起身,一走了之。
可是亭外的乐伶已经到了,靡靡乐音,声声入耳。
湖阳与邺城的氛围大不相同。
高氏在前朝便是贵族,高氏在湖阳盘踞,经营多年,宛如巨树,盘根错节。
高恭再不必像顾闯一般,四处征战。
高氏在湖阳的生活,与战事仿佛无关。
他们虽也习武,练兵,可闲暇时戏鸟,闻乐,从不披甲。
顾淼一边想,一边稳坐不动。
高嬛捏着白盘里的一颗松子,蓦地朝她掷来。
“呆子,你在听么?”
顾淼伸手一挡,那一颗小小的松子被她稳稳握住了。
高嬛瞪大了眼,高宴笑道:“顾公子,好眼力。”
话音将落,亭外的乐声忽而停了下来,仆从的声音继而响在帘外:“禀大公子,高檀来了。”
高宴脸上的笑意淡了,眼中露出一二分直白的厌恶。
“哦,既然来了,还不进来么?”
仆从抬手,掀起了竹帘,顾淼顺势看去,只见高檀身着白衣,缓步而入。
他背脊挺拔,双手抱拳道:“大公子。”又望了望顾淼,道,“顾公子。”
最后望向高嬛,浅笑道:“嬛妹。”
高嬛立刻站了起来,大叫道:“闭嘴,贱奴!”
第24章
高嬛
风亭外的乐声停歇,四周寂寂然无声,穿帘而过,湖面吹来的清风,卷起风帘。
周遭静得可怕。
高嬛的声音尖利,宛如一道裂帛的利器犹有破碎回响。
高檀的表情淡淡,他仿佛丝毫无动于衷。
“啪”得一声,高宴收起了手中的骨扇,轻击石桌,声音含笑道:“还愣着做什么,为何还不抚琴?”
话音将落,风亭外缠绵的乐音又起,高嬛怒视着高檀,而高檀径自撩袍,坐到了顾淼身侧的石凳上。
他的声音低沉,可唇边露出了一丝浅笑:“远弟,你原在此处。”
顾淼“嗯”了一声,目光落到高檀的白衣上。
他的肩侧洇湿一小片,颜色略深。
顾淼疑道:“外面下雨了?”她仰头去看,亭外明明晴空万里。
高嬛冷哼了一声,道:“横哥哥死了,高檀当然要受罚,阿爹不会饶过你的。”
高檀今日受的是鞭伤,由高恭亲自执鞭,三十九鞭,他的后背被打得皮开肉绽。
顾淼微微瞪大了眼,只听高檀道:“横弟之事,我亦有过。”
顾淼深吸了一口气。
见惯了高檀做皇帝,他早年的这副凄惨模样,她的印象其实已经淡了。
憋屈,高檀在湖阳确实过得憋屈。
但,这也和她没关系了。
顾淼垂下眼,捏起一颗玉盘里的松子。
高檀的视线掠过高嬛与高宴,落回顾远的侧颜。
顾远年龄尚小,心思简单,而高嬛心机深沉,难保他不受她蛊惑。
高檀抿紧薄唇,察觉到高嬛打量的视线,他抬眼直视她:“嬛妹,还有何赐教?”
高嬛陡然直起了身,像是被人踩住尾巴的猫,高声急道:“你凭什么和我说话,你凭什么坐在这里?你不许和我说话!”说话间,她又求助似地转向高宴,“大哥哥,你快赶他走啊,凭什么,他要与你平起平坐!”
这个高嬛确实不怎么聪明。
顾淼嚼着松子,见高宴的凤眼一弯,似又笑了起来:“高檀自邺城而归,当为他接风,嬛妹,莫要忘了高檀也是阿爹的孩儿,是横弟的兄长。”
高檀随之一笑,拱手道:“多谢长兄。”
听到‘长兄’二字,高宴的笑容淡了,可是笑意还停在唇边。
他举起茶盏,朝高檀一举:“以茶代酒。”说着,一饮而尽。
高檀便也执起面前的茶盏,一饮而尽。
气势委实古怪至极。
顾淼快要坐不下去了。
疲惫的身躯愈觉疲惫,腰腹更觉酸软。
一个念头转过,她心头猛地一跳,冷汗缓缓爬上了后背。
她故作镇定地饮下茶盏中剩下的茶汤,对高宴抱拳道:“多谢大公子相邀,既无别事,我便先回去了。”
高宴无可无不可地盯着她,既不颔首,也未摇头。
不能再耽误下去了。
顾淼索性自顾自地站了起来,又朝高檀拱手,算作道别。
高檀微微颔首,高嬛却大叫道:“等等,顾远,你站住!”
顾淼朝前走了两步,掀开了隔绝风亭的竹帘,将高嬛的呼喊落在了身后。
出得亭来,朝竹舍一路疾行,小腹处的如有细锥,一路往下坠。
顾淼的脸色发白,我的娘啊,真疼啊。
湖阳,这个鬼地方,真的和她八字不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此时,来了癸水。
顾淼脚下生风般地回到了竹舍。
她今日依旧穿了黑色襕衫,脚下黑绸裤。
她小心翼翼地避过众人,往竹舍尽头的净室而去。
竹舍里的人各有各自的去处,大部分的人都被高恭派来的人叫去了审问,还有数个去寻了齐良。
是以,竹舍之中格外清静。
高嬛一路追随顾远而来。
随身的侍女劝道:“小姐,我们还是回去罢,将才,你不是同大公子说了,要回屋,为何要苦苦追那顾公子来到这里,若是大公子晓得了,就不好了。”
高嬛皱着眉头摆了摆手:“你要是害怕,你就先回去,别跟着我,大哥哥又没说,不让我来寻顾远。”
侍女眨了眨眼,大公子虽未明说,可话里话外,不都是那个意思,并且小姐好不容易才得了大公子青眼,可不能又把人得罪了。
“小姐……”她当然还要再劝。
高嬛烦躁地挥了挥手,停下了脚步:“你若真是替我忧心,不如好好守在这竹舍外面,邺城的人若是回来了,你速速告诉我。”
好歹还是个待字闺中的小姐,再怎么胡闹,她也不想被邺城的兵油子看到。
侍女犹犹豫豫地应了下来:“小姐,可快些,小心些。”
高嬛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这间竹舍,她又不是没来过,从前也有来客住过这里。
顾远,这个人呢,虽然不是那一类高大健壮的武人,可是生得眉清目秀,令她很有几分好感,并且她看得出来,大哥哥仿佛有些看重他,就连,就连那个令人生厌的高檀似乎也同他亲近。
更何况,他还是顾闯将军的亲信。
湖阳城里的人都说,阿爹是‘土皇帝’;取下凉危和突兰的顾大将军,往后也是一个‘土皇帝’。
她在湖阳毫不起眼,阿爹也早就不来瞧她的阿娘了。要是顾远喜欢她,愿意带着她,说不定比在湖阳的日子好多了。
高嬛打定了注意,她要让顾远喜欢自己,最好是为她神魂颠倒,非娶不可。
她大胆地走到了竹舍门前,侧耳倾听,尽头处隐约传来了一点水流细响。
高嬛放轻了脚步,朝尽头而去。
净实之内,顾淼做贼似地换下装束,收拾妥当,额头上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
在湖阳不比邺城,万事都不方便。
顾淼大叹了一口气,将转过身,却听门扉一响,眼前亮光一闪,一个人影竟走了进来。
来人却是高嬛!
顾淼太阳穴突突一跳,和高嬛面面相觑。
高嬛没料到这是一间狭窄的净室,当即红了脸,飞快转过身去:“顾……顾远哥哥,我不晓得,这里是……这里是……”
顾淼只觉心跳险些都要跳出了喉咙,立刻将换下的衣裤,往身后一丢,语气严厉道:“你为何来了,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走吧!”
高嬛双肩一落,咬了咬牙,骤然转回了身,朝顾淼扑去。
她使劲眨眼,生生憋出了两滴眼泪,整个人扑进了顾淼的怀里:“顾远哥哥!”
顾淼大惊,伸手推她:“你这是作甚,你快出去!”
高嬛先是攀住她的手臂,被她这么一推,双手胡乱地摸上了她的胸膛。
两人俱是一怔。
顾淼心头狂跳,刚才换得匆忙,她的胸前没有束带。
高嬛目光朝一侧落去,洁白的布带落在一角。
若是寻常男儿,大概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是高嬛知道。
她脑中嗡嗡乱响,手下不禁又摸了摸,软绵的触感。
“你……”
顾淼一把将她推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