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16章

    他换下了黑衣,只着玉色长衫,起了风,夜风肃肃穿行,吹鼓了他的衣袖,寒意犹存。

    高檀忽然想,湖阳的冷与邺城大不相同。

    湖阳的冷,是阴而冷,像是寒潭之水,浸入肺腑,蚀骨阴寒。

    今夜,不知顾远他们被囚于何处?

    回到了湖阳,高恭自不愿他再与顾闯的人在一处。

    他抬手,合拢了门扉。门边“吱呀”一声轻响,忽然被一股大力推开。

    高檀朝后退了一步,抬眼只见院外立着一个人影。

    白日的憔悴仿佛被夜色掩盖,她的眼中藏着怒火。

    她抬手,巴掌落到了他的颊边。

    “贱奴!”

    高檀本可轻易躲闪而过,但他没有躲。

    清脆的巴掌声响在耳畔,居夫人的声音颤抖不已:“贱奴,贱奴!若是你,若真是你,高恭都保不了你!”

    高檀举着烛台,垂眸看她,嘴角露出个浅笑道:“居夫人夜深而至,所为何事?”

    夜风吹拂着他耳边的断发,他的眉眼疏淡,云淡风轻的态度令居夫人怒火中烧。

    她再次扬手,不远处却传来了笑闹声。

    她身后的侍女,忍不住出声提醒道:“夫人,好像有人来了,还是早些随奴婢回去吧。若是将军知道……”

    居夫人回头,厉声道:“闭嘴!”

    可她的手却放了下来,她瞪大了眼,望向高檀:“贱奴,当初,横儿便不该带你去邺城!真是你,我定让你生不如死!”

    不远处传来的吵闹声越来越大,居夫人说罢,转身而去,侍婢提着灯笼,慌忙去追。

    高檀见那飘摇的白灯笼隐入了长夜,抬手合拢了门扉。

    *

    顾淼睡了一夜,反而更累,她不敢睡得太熟,躺在榻上,大多时候半梦半醒,醒来以后,实在疲倦。

    他们住的竹屋狭窄,并无人侍奉,亦无灶台,即便是冬日,他们也只能用水缸里的冰水洗漱,好在他们在外行军惯了,也不在乎这些。

    不过,高恭也不算全无人性,他令人准备了换洗的衣物。

    顾淼趁人不注意时,走到竹屋另一侧的小室,飞快换了衣物。

    胸前的布条勒得她不舒服,她只得咬牙忍了,松快松快后,又换了包袱里,多余的那一条裹胸的素白布条。

    辰时过后,高恭便让人来唤他们去用膳。

    饭吃到一半,顾淼见周围的人被一个接一个地接连唤走。

    她心中明白,这是要单纯审问他们了。

    过了一小会儿,一个方脸的小厮立到她身后,拍了拍她的右肩,说:“公子,随某来。”

    顾淼放下碗筷,站了起来。

    随他走到了一处楼阁前,不是昨日的聚贤堂,是一处两侧的木屋,两扇门扉半遮半掩,门前有一小节游廊,廊前摆了三两盆兰草。

    进门之后,那小厮便走了。

    她扫过一眼屋中陈设,长案,格子架,临窗处,还挂了一个足有半人高的鸟笼,其中立着一只白鹦鹉。通身雪白,一双圆溜溜的,黑石子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好怪的鹦鹉?

    这是什么意思?

    无人在此么,把她叫来是特意来消遣她?

    顾淼朝那鸟笼走近了些,白鹦鹉歪了歪脑袋,似乎依旧在专注地打量她。

    “霹雳吧啦。”白鹦鹉,忽而扇动翅膀,鸟喙一张一合,冒出莫名其妙的四个字来。

    顾淼先是吓了一跳,又觉好笑,笑出了声:“呆鸟。”

    “你叫顾远,对么?”

    身后乍起的男音,令顾淼霍然转身。

    恍恍惚惚间,宛如是见到了一团炽火。

    她定睛再看,原是他身上穿着的银朱红衫,交领处绣着银纹,如镜中水纹。

    腰缠黑绸,脚下一双黑靴。

    他头顶斜插了一柄黑簪,乌发落在背后。

    他的容貌俊美。顾淼原以为自己都忘了他的样貌,可是此刻一见到他,她立刻认出了他。

    高宴。

    湖阳人说他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还是有几分道理,他生得美,郎朗之美,他看你时,眼波却柔。

    高宴与高檀大不相同,高檀也生得美,可他的眉宇间藏有兀傲,仿佛不可亲近。

    高宴一望,便如良玉,似君子。

    他生得不像高恭,他像刘夫人,南地第一美人,刘夫人。

    第23章

    高宴

    刘夫人的身世,顾淼曾经听顾闯说过。刘蝉是高恭的结发妻子,但在她嫁给高恭之前,她也是别人的发妻。高恭将她生抢了过来。

    更何况,她是‘刘太后’,顾淼与她打了八年的交道,宣和八年的冬天,她才病逝在了养心园里。

    因此,顾淼一眼便能瞧出来,高宴生得像她。

    她情不自禁地站直了身。

    不过,高宴为何知道她叫‘顾远’?

    他是将才知晓,还是在花州时便已知晓。

    与她同来湖阳的人,自不会轻易透露她的名字。

    她想,在花州时,便已盯上他们的人,果然是高宴的人。

    她于是抱拳道:“高公子,久仰大名。”

    高宴低声一笑:“顾公子认得我?”

    顾淼胡诌道:“听旁人说起过,又在此处楼阁,我猜便是高公子。”

    高家数的上号的公子,又是及冠的年纪的,原本就不多。

    高宴但笑不语,端起长案上的白玉茶盏,走到了鸟笼前,那白鹦鹉飞得近了些,鸟爪牢牢抓牢了鸟笼边缘,低头,去啄他手中的白玉茶盏。

    顾淼等了一会儿,一人一鸟只顾饮水,并不理她,似乎就这样晾着她。

    顾淼心中升起一丝不耐,开口问道:“高公子为何唤我来?”

    高宴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又用丝帕擦了手,徐徐道:“请贵客来,不过随意聊一聊,你也姓顾,是大将军的何人?”

    顾淼背起了一贯的说辞,语调平常道:“远房亲戚,算不得数,只是将军偶有照拂。”

    高宴垂眼笑了笑,又问:“你似乎与高檀有些交情?”

    顾淼心中已经不起一丝惊诧的波澜了,她毫不怀疑,他们一进湖阳,一举一动都在高宴眼皮底下。

    “是有些交情,将军令我偶尔教他射艺。”

    高宴嘴唇扬起,眼中露出一抹讥讽之色:“哦,原是如此,倒委屈顾公子了。”

    高宴说话并不惹人厌。

    若不是知晓他内里一副蛇蝎心肠,顾淼都要对他生出几分惺惺惜惺惺的好感了。

    “高公子特意唤我来,是要问这些么?若无别事,我便告退了。”

    直觉上,高宴始终极其危险,顾淼并不想与之接触过多。

    高宴话锋一转,却问:“花州一事,顾公子如何看?依你之见,横弟为何死了?”

    重头戏来了!

    顾淼一直也想不明白,高橫为何死了。

    兴许晓得高橫如何出逃,便能推测高橫为何死了。

    可是眼下……顾淼只得将当日那仵作的原话对高宴说了一遍。

    高宴眉梢微扬:“哦?当日那仵作真如此说,横弟是被人毒杀?他可说又是何毒?”

    高宴的故作惊讶令顾淼暗暗翻了一个白眼。

    他既能找到他们,找到高橫在天方苑的尸首,难道还会不清楚,当日仵作究竟说了些什么?

    明知故问罢了。

    顾淼沉吟片刻,道:“当日仵作确实没说是何毒,他只说疑似中毒而亡,并不十分肯定,若是剖腹,兴许可以验明,但高公子的尸首能不能剖腹,非是我等说了算的。”

    言下之意,你们真要想查,剖腹验尸便是,可是自花州到湖阳,又行了数日,至于还能不能验出来,这就不好说了。

    高宴并未立刻接话,转而撩袍,落到了长案一侧的梨花木高背椅上。

    他抬手执壶,白玉的茶壶嘴冒着一丝一缕的白烟,茶温正热。

    他往自己身前的白玉茶盏斟了茶,抬头对顾淼道:“忘了请顾公子落座饮茶,实乃某之过,此茶唤作‘知音’,是湖阳烤茶,顾公子不如尝一尝,这‘知音’茶,好是不好?”

    顾淼心头一跳,高宴是不打算轻易放她走了。

    她默默叹了一口气,坐到了长案的另一侧。

    “多谢。”

    高宴将另一只茶盏推到了她手边。

    “顾公子,请。”

    顾淼将饮了一口茶,楼阁外面便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青衣仆从走到门边,拜道:“大公子,将军召你前去议事厅,说是邺城来人了。”

    阿爹来了么?

    顾淼立刻放下茶盏,来得这样快?

    高宴笑问道:“可知邺城来的是何人?”

    “听说是齐良,齐大人。”

    不是阿爹,是齐良?

    齐大人为何来了?

    顾淼竭力掩饰脸上惊讶的表情,又默不作声地端回了茶盏。

    高宴起身,轻振衣袍,对顾淼道:“不凑巧,来了贵客,顾公子,某先失陪了,改日再叙。”

    高宴离去之后,顾淼被仆从带回了先前的竹屋。

    直到傍晚时分,她才见到了齐良,在高橫的灵堂之上。

    白幡飘飘,厅内烛火森森,跪伏在地的仆从哭声断断续续,四角摆着的炭盆子熄了一半,冷掉的火星只剩青灰。

    顾淼一跨进堂中,只觉冷气扑面,她的手臂立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厅中摆放的棺椁,棺木黑沉沉,白纸钱落在上头,宛如零星白骨,有些渗人。

    顾淼随大流地上了香,默默退到一侧。

    她察觉到一道目光自另一侧投来,她抬头一看,见到了齐良。

    齐良身上披着黑裘,裘衣下,也是黑色长衫。他头上竖了黑冠。

    昏暗烛火下,他的脸色微微苍白,可是眼中却是一亮,缓缓朝她颔首。

    齐良为何来了?阿爹什么时候来?

    高橫是怎么从邺城逃走的?

    顾淼憋着满肚子疑问,在原地又站了小半刻。

    等到人群开始缓慢移动,朝灵堂散去的时候,顾淼趁机,快步走到了齐良的身畔,低声道:“齐大人,此一行来可顺利?”四处都是高家的人,她不敢问得太过明目张胆。

    齐良唇角一扬,也低声道:“尚算顺利,我本欲去花州寻你,可走到半途,遇到信使,他将花州一事与我说了,我便直往湖阳来了,他到了突兰,亦会将此事禀报将军,不日,将军便会来到湖阳。”

    顾淼听罢,心头大石落地,大松了一口气。

    她细想了想,又问:“齐大人猜到,我们会来湖阳?”不然,为何一听说花州一事,他便动身往湖阳来。

    齐良却答:“无论如何,是时候该来拜会高将军。”

    顾闯取下凉危,又直取突兰。

    只怕,高恭也要见一见顾闯。

    早也罢,晚也罢,山不见我,我亦要见山。

    二人并肩走了一小段路,便有仆从来引齐良:“齐大人,将军有请,随某来。”

    齐良转脸,仔细看了一眼顾淼。

    风餐露宿几日,她的脸颊瘦削了些。

    他温声道:“时辰不早了,莫要忧心,早些安睡,明日我去寻你。”

    顾淼点了点头:“齐大人,亦要保重。”

    齐良来了湖阳,知晓阿爹也快来了,她的心定了几分,脸上也露出了个浅笑,抱拳道:“我便先告辞了。”

    齐良“嗯”了一声,才转身随人走远。

    顾淼无人引路,可她也实在乏了,没功夫乱走,便沿着来时的石径,往竹屋折返。

    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些,她放慢了脚步,石径幽长蜿蜒,行到一处,前方栽了一片竹林,哪怕冬日,几簇两人高的竹子仍然长得郁郁葱葱。

    夜凉如水,孤云被清风吹散,月色溶溶,倾泻而下。

    一道颀长人影,自竹林深处转了出来,他的脚步声轻浅,身形却是眼熟。

    “高檀。”顾淼下意识地出声道。

    高檀手中拿着一只空了的双耳铜酒杯。

    顾淼朝地下一看,月色之下,他的脚下,不远处有一团颜色略深的酒渍。

    “你在这里祭典故人?”一问出口,顾淼立刻回过神来,不是别人,他是在祭典高橫。

    可是,他为何不去灵堂祭典,是不便,不愿,还是不许?

    高檀不答,她抬眼只见他神情淡漠,披散的乌发,落在肩侧。

    顾淼猜,一定是后者。他不能去高橫的灵堂。

    连她这么一个外人都能去,居夫人却不愿高檀去。

    她着实厌恶他,并且疑心他。

    短暂的静默流淌在二人之间。

    高檀细致地打量着眼前的顾远。身上穿着黑色的襕衫,发间系着黑绸,面色尚好,他看上去确实像没吃什么苦头。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