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乌泱泱的高头大马,里三层外三层地将驿馆团团围住。顾淼睡得不深,马蹄声与喷鼻声令她醒了过来。
她一颗心乱跳,直觉不对,立刻翻身下榻,胡乱绑了头发,套上外衫,半隐在窗后,隔着一条细缝查看。
夜色漆黑,可是驿馆外的火把明闪闪,亮晃晃得刺眼。
驿馆外的人太多了,略略一数,似乎足有百人。
顾淼伸手摸到了背后的长弓,只听窗外一道浑厚的声音道:“来者是客,扰了诸位贵客清梦,是某不是,某奉将军令而来,邀诸位贵客前往湖阳一叙,山高水远,马行亦要数日,诸位贵客,若是收拾停当,还请快快动身吧。”
湖阳?高恭的人!
竟然来得这样快!
顾淼心头大惊,看来,当时他们从天方苑出来,真有人盯着他们?
高恭是不是也晓得高橫死了?
他为何如此快就知晓了?
高恭身在湖阳,驿馆的人大概不是湖阳来的人?南面,高氏的关隘也有兵。调遣个百十人倒不是难事。
他们是怎么认出他们来的?
顾淼立刻回过神来,是啊,高家的人,认识高檀。
早知如此,她就不该听齐大人的,偏要带高檀出来,眼下,让人守株待了兔,想走也走不了了。
顾淼握紧了弓,可是,外面的人太多了。
她就算能侥幸脱身,其余人不一定都能脱身。
更何况,还有个高橫,她若此时真跑了,倒像是做贼心虚。
好在,前去突兰送信的人,已经走了许久,阿爹很快也能知道花州的变故。
他们这般明目张胆,‘好言好语’地奉将军令,‘请’他们去湖阳,一时之间,也不可能拿他们怎么样。
实在不济,若真有不对,她也能在半路想办法逃跑。
下下之策,若高恭真要动手,她还能拉个人垫背,大不了,她以高檀为质,好歹亲身骨肉,也能稍稍拖个一时半刻。
顾淼想罢,将长弓背到了身后,弯腰提了箭筒,背上包袱,又将枕下的短刀,插进了黑靴里。
她拉开房门,与廊道对面,将走出来的高檀面面相觑。
他的脸色难看,眉目愈显凌厉。
其余诸人也自房中走了出来。
顾淼扫视一圈,便明白过来,众人心思一致。
此时敌众我寡,有余埋伏,不宜硬拼,还待来日好时机。
走到楼梯口,高檀行在她身后,轻声道:“此奉将军令,有些蹊跷,湖阳太远,高恭不一定此刻知晓高橫一事,我猜,是有人在南面关隘,听说了高橫一事,暂且传‘将军令’,瓮中捉鳖,只是此人身份不同,关隘的人自也不敢反驳。”
顾淼一听,试想谁还能传‘将军令,而众人不疑?
她猜道:“你是说高宴?”
高恭,刘夫人的长子,高宴。
湖阳的‘太子’。
顾淼暗暗舒了一口气。
这便说得通了。
不然哪怕高恭真生了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如此快便知晓,高橫死在了一日前。
除非,他动手杀了自己的亲儿子。
虎毒不食子,哪怕高恭再怎么恶毒,他也不至于杀掉高橫。
高檀惊讶地注视着顾远,他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反应平淡,似乎并不吃惊。
他比自己料想得冷静沉着许多。
走到驿馆外,便有人牵了马车来,一看便是武人。
他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说:“特意为贵客准备了牛车。”
两辆牛车夹在高马之间。
他们当然不肯给他们快马。
顾闯留在花州的探子,自不在驿馆之内,除开去突兰送信的人。
他们的人数,确实能坐进两辆牛车。
顾淼毫不怀疑,只怕他们一到花州,便有人盯上了他们。
没想到高宴恰在花州附近,实乃倒霉。
其实,她对于高宴的印象,已经很淡了。
高宴死在了高檀登基前,他若不死,高檀也做不了皇帝。
十年有余,她只记得在湖阳时,依稀见过他数面,她当时根本顾不上他,印象中,仿佛连话都没同他说过几句。
不过高宴,绝不是个寻常贵公子,他是枭雄的儿子,是长子,高恭自己也曾说过,诸子之中,高宴最肖似他。
顾淼坐在摇摇晃晃的牛车中,撩开车帘,往外张望。
他们沿着出城的方向,往南走,她遥遥一望,马队的后方,不知何时又多了一辆牛车。
她想,那里面或许就是高橫的尸首。
*
自花州往南,同样要经过几处关隘,最近的一处便是兰阳,高氏驻军在此。
车队在此处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儿,顾淼原以为能在此处见到高宴,可是除了饮马,换了数骑,她并没有在其中见到新来的车马。
顾淼暗暗记下了此行的路线,她去过湖阳,也见过好多高氏布防的舆图。
古怪的是,高家似乎没有瞒他们的意思,车队行得不快,高家也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们。
丝毫没有杀亲嫌疑的芥蒂,反倒真如联盟,称兄道弟。
只是,他们对高檀的态度,与对他们无异。
高家,二郎,他们好像不识。
顾淼猜测,在花州认出高檀的人,兴许正是高宴。
他许是走了另一条路回湖阳,不与他们同路。
高宴厌恶他,厌恶到削断了高檀的头发。
顾淼抬眼,撞见高檀的目光。
他微微一笑道:“前面就是湖阳了。”
牛车缓缓停了下来。
顾淼侧耳细听帘外的动静。
她听见了盘查的声音,还有刀戟碰撞的声响。
车外的人声道:“将军请来的贵客入城。”
等了小半刻,牛车徐徐而动。
顾淼还记得自己想过的“下下之策”,于是捉紧了高檀的袖口,低声道:“高檀,进了湖阳城过后,我要与你形影不离。”
此时此刻,顾远仿佛终于也生了一二分畏惧。
高恭应该不会杀他,在顾闯来湖阳之前,他不会轻举妄动。
只是居夫人会如何,实难预料。
高檀垂下眼帘,见到他捉住自己袖口的手背,几条青筋隐约可见。
他低应了一声:“嗯。”
车帘投照的日影斑驳,又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牛车停了下来。
车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撩开,晃眼的日光刹那涌了进来,已是日中,更近南地的湖阳的气候比邺城温和许多。
冬日的尾声,太阳底下已有了春日般的暖意。
他们依次下得车来。
顾淼藏身其间,低调行事,而高檀依旧立在她的身侧。
眼前是一座两层小楼,八扇木门大敞,飞檐下的瓦当上刻着虎面。
这是高恭平日议事的地方,顾淼从前来过,她犹记得堂上还悬了一块木匾,龙飞凤舞地写着‘聚贤堂’。
台阶上,一个人影从门后踱步而出。
他身上穿着胭脂紫的圆领襕衫,腰悬玉带,脚下一双翘头黑靴。
年纪看上去四十左右,头发犹乌,发顶竖着黑冠。
可是他的脸圆圆的,嘴唇仿佛天然带笑。单单从面相,似乎根本瞧不出他的凶悍。
来人正是高恭。
他虽与顾闯一般,称‘将军’,可高恭不爱披甲,平日里,爱作一副文臣的打扮。
许久未见了。
顾淼心中有些感慨,也是十年有余了。
高恭目光扫视一圈,将将停留在高檀脸上,正欲开口。他的身后却传来一声撕心裂肺般的啼哭:“啊,我的儿啊,是谁害了你,我的儿!”
一个妇人疾奔了出来,她头上的堕马髻歪歪斜斜,她提着襦裙,跑得飞快,径自越过顾淼等人,跑向了身后将将停稳的牛车。
四人合力将牛车中的棺椁抬下了车。
车中果真是高橫的尸首,而那妇人就是高橫的娘亲,居夫人。
居夫人浑身一颤,扑向了棺椁,用脸颊紧紧贴着棺木,泪流满面道:“横儿,我的横儿……”
抬棺的武人不敢乱动,只能托着棺椁,停在车前。
居夫人断断续续地痛哭着。
高恭蹙紧了眉头,忍耐了一小会儿,最终不耐的扬手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将居夫人请回去,居夫人哀恸过度,需要休养。”
话音落下,居夫人猛然抬起头来,发髻散乱,目中似有滔天恨意,她的视线扫过四周,狠狠盯向顾淼所在之处。
他们的穿着与周围的武人大不相同,一看便知是生人。
居夫人脸上犹有泪痕,可眼神如刀,恨恨道:“谁杀了我儿,我便要将谁千刀万剐。”
顾淼被她这么一看,脖后也觉一凉。
阶上的高恭不耐烦地挥手道:“快请居夫人回去。”
同样是死了儿子,高恭的反应显然比居夫人冷淡许多。
高恭不缺子嗣,高橫从来都是病恹恹的,并不被他爱重。
居夫人被人半是搀扶,半是拖拽地,离开了车前。
高恭抖了抖衣袖,笑道:“你们是顾闯的人,对么?”他的目光落到高檀脸上,只有一瞬,复又移开,“小儿,受顾将军看顾,老夫感激不尽,特意请诸位前来做客。”
他半侧了身,“诸位,堂中有请。”
第22章
兄与弟
“聚贤堂”三个大字,端端正正地悬在主座之上。
高恭撩袍而坐,其余人皆站着。
顾淼一行进得厅中,身后依旧立了一排带刀的护卫,厅中左右亦有守备。
名为‘做客’,可主人毫不客气。
高恭脸上的笑容淡了:“横儿如何到了花州,又在花州如何殒命,诸位,哪一位可以细与老夫说一说?”
众人沉默了须臾,论亲疏,当由奉顾闯之命寻高橫的顾远来说,可论长幼,一行中,还有比顾远资历更长的人。
并且,身在湖阳,顾远乃是顾闯的亲信一事,能隐藏多久便是多久。
不能让高恭白白捉了这个把柄,拿捏将军。
不过数息,顾淼正要抬步上前,却见另一端,年纪长些的范轮上前道:“回高将军……”
他言简意赅地将高橫意欲毒害高檀,因而被将军关在军中,寄书湖阳,等待高恭发落,可高橫私自出逃,他们怕他出事,才沿路寻找,在花州附近,探听到了高橫的消息,可惜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晚了,高橫已经死了,死在了天方苑里。
高恭当然收到了顾闯的书信。
他原本也想将高橫召回湖阳。
他实在想不通,为何高橫要毒害高檀,更想不通,他怎么就死在了半路上。
高宴自兰阳关隘发来急函时,他犹有不信,他又言,高檀与顾氏的人亦在花州,此事更是蹊跷。
高宴先斩后奏,送了他们来湖阳。
来了也好,顾闯也该来这一趟。
高恭轻笑了一声:“此事需得查个水落石出。待到顾将军来了,我们自要好生商议。”
言下之意,顾闯不来,他们也不能走。
好在,并没有预想中的‘严刑逼供’,高恭暂时没有为难他们。
顾淼一行又被引到了住所,说是做客,实为软禁。
他们的房门外有重兵把守,身上能看见的刀剑长弓,都被人一一收了去。
顾淼身上唯一还留着的防身之物,只有黑靴里插着的那一柄短刀。
高檀和他们分开了。
他回到了自己在湖阳原本的处所。
偏狭的小院,无人打理,落下的枯叶,混着雪泥,陷在地上,门前的台阶也落满了泥土。
高檀推门而入。
屋中的摆设一切如旧,仿佛还是他离开湖阳那一日的摆设。
方桌上积了灰,他将包袱放到空无一物的木榻之上,转身去看榻前的书架,第三行的《开物志》却换了位置,自第二格移到了第一格。
他捏起竹简,拨弄开来,此开物志反转,与他离开前,卷竹的方向不同。
有人动过此册。
肖旗来过,他回到了湖阳。
一桩心事落地,高檀才开始整理行囊。
他有一种预感,此一行来了湖阳,必不能轻易离开。
屋外的日头慢慢西移,夜色沉下,白日的微风忽而大作,吹得屋外的院门,吱呀作响。
高檀放下手中的羊毫,端着烛台,前去小院落锁。
他的小院没有仆从,亦很少,有外人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