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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什么远弟!不要又来和他称兄道弟!

    顾淼想要立刻反驳,却又不愿露出自己轻易被他拿捏,火急火燎的模样。

    她于是扭过了头,束紧鞍侧水囊,上马便走。

    高檀见顾远背影远去,抿唇一笑,也打马跟上。

    日落过后,一行人到了凉危城外。

    营中派了数骑前来接应,小路竟也身在其中。

    他坐在马上,兴奋地朝顾淼挥手:“远哥哥!远哥哥!”

    见到高檀时,他也高兴地唤了他一声:“高檀哥哥。”

    顾淼一问才知,小路这几日都在凉危城中,听闻要出城接应一行人,执意跟了出来。

    凉危城池周围巡逻,布守已经齐备,倒没有多大危险。

    进了凉危城后,顾淼梳洗过后,将收拾停当,小路便缠着她,要学射箭。

    顾淼搪塞道:“天都黑了,还学什么射箭,你连人都瞧不清楚。”

    小路挽着她的胳膊,央求道:“远哥哥在夜中亦能射箭,营里现在烛火都点着呢,靶场更亮,我不练久了,半个时辰,哦不,一刻也行,远哥哥,求求你了。”

    顾淼经不住他软磨硬泡,最终答应他去靶场练习一刻。

    到了靶场才发现,高檀竟然也在,他拉弓射箭,羽箭顺利地上了靶。

    小路拍手道:“高檀哥哥,好生厉害。”

    此时射箭,自比白日里难得多。四角旗下虽点了灯,但草靶距离甚远,一大半隐在阴影之中。

    高檀回身,见到了二人,笑着拱手道:“师傅。”

    顾淼脸色一暗,不过,名义上来说,她的确算得上,他学射艺的师傅。

    小路捧着角弓,看了看远处的草靶,又看了看顾淼,有样学样道:“师傅,我们今晚是射靶还是像从前一样射叶子。”

    话音落下,高檀与小路,二人齐齐望向了她。

    从前,她教小路射箭时,是曾经让他射叶子。

    射叶子,箭头穿过随风晃动的叶片,诚然,比射草靶有趣,可也难得多。

    眼下,春日尚未来,举目四望,靶场边缘都是高大的柏树,树叶细长,绝不易射中。只有角旗旁侧,有一颗矮树,嫩绿的叶片将发,零零星星地挂在枝头。

    她摸了摸小路的脑袋,说:“你试一试射叶子,射不中的话,你今夜便只练习拉弓,练臂力。”

    小路欢呼了一声,对着角旗旁侧的柏树拉开了弓,他一连射出数箭,无一箭射中叶片。

    他的小脸垮了下来,只得举着角弓,练习拉弓,转眼却见高檀对着树叶拉弓。

    下一刻,羽箭离弦而出,虽为穿过叶片正中,可擦过树干,晃下了几片叶片。

    小路笑了一声,却见高檀再度拉弓,一箭而去,正中贯穿了一片叶。

    “好生厉害!”小路叹服道,见高檀收了弓,他才急急跑到树下,把射落的叶子连带刚才晃下来的叶子一并捡了回来。

    “远哥哥,快看,高檀哥哥真射中了叶子!”

    我看见了,我又没瞎。

    顾淼心说,脸上只好露出个不咸不淡的笑容,对高檀颔首道:“嗯,确有进益。”

    “多谢。”高檀抱拳道。

    小路手里揪着几片叶子,突然抬头问道:“高檀哥哥,你会吹叶子么?”

    顾淼一愣,听身侧的高檀笑答道:“我不会。”

    小路立刻笑眯眯道:“我教你。”

    高檀,你会吹叶子么?

    我不会。

    我教你。

    这对话何其相似,曾经她也教过高檀吹叶子。不,是她强迫高檀跟着她学吹叶子。

    彼时,她无所不用其极地想和他呆在一处。

    他情不情愿,分毫不在她的考量之中。

    顾淼暗暗自嘲地一笑,见高檀从善如流地接过小路递来的叶子。

    小路先吹响了叶子。

    高檀将叶片放置唇间,轻轻一吹,吹出了清悦的声响。

    小路疑惑道:“高檀哥哥,你不是说你不会吹叶子么?你怎么又会吹了?”又追问道,“你从前在湖阳时,就会吹叶子么?”

    高檀长眉轻敛:“不会,我从前从来没吹过叶子。”他捏着手中的细叶,轻声笑了笑,“许是天赋,我捏着叶子,就会吹了。”

    “哇,你好厉害!”

    顾淼看得出来,小路有些喜欢与崇拜高檀了。

    她再也听不下去了!

    顾淼暗自翻了一个白眼,转身走远了些。

    小路拉弓练习了一刻后,手臂有些发疼,顾淼见天色已晚,便让他回去了。

    因为前些时日,高檀允诺他,要给他做一枚皮指套,小路这些时日搜集了一些碎皮革,便央求高檀给他做。

    高檀只得随他回了他的营帐先瞧一瞧。

    小路的帐中还摆着绢布和笔墨。

    小路拉着他问:“高檀哥哥,你也会读书,写字对么?你能帮我再写几个字,我可以跟着临摹学写字。”

    “你想学什么字?”

    小路扳着指头说:“出,回,去,来,先写这四个字吧。”

    高檀先研墨,一面磨墨,一面问:“你从前都是如何学字的?”

    “和远哥哥学的啊,齐大人偶尔也会教我,不过大部分时候都是远哥哥教我,我临摹字帖。”

    高檀见过小路的笔迹,他将一提笔,忽觉不对,顿在原处,追问道:“你从前的字是跟着顾远学的?”

    小路不疑有他,点头道:“是啊,是远哥哥,一个字一个字教我写的,我临摹的字帖,也是远哥哥写的。”

    小路的字与三水相似。

    如此说来,实则是顾远的字,像极了……像极了‘三水’。

    三水,顾远。

    高檀胸中突兀一跳,怔怔愣在原处。

    一见公子,惊为天人,玉树焚风。

    小路抬眼,细瞧了他一阵,疑惑地问道:“高檀哥哥,怎么了?可是我的字写得不对?”

    第19章

    花州

    帐中的烛火,被帘风吹拂,“噗”得一声轻响,旋即熄灭。

    帐中暗了大半。

    “不好!风把烛火吹灭了。”小路拍了拍脑袋,“高檀哥哥,你且等等,我再找火折子把烛台点上。”

    小路一口气,把帐中的三盏烛台悉数点上,帐中陡然又亮了起来。

    高檀心绪稍定,面上敛了神色,工工整整地在白绢上写下了“出,回,去,来”四个大字。

    写罢,他便落了笔,允诺明日将皮指套给小路后,他掀开帐帘,走进了夜色中。

    夜风拂面,高檀的念头恍然又起,顾远,三水。

    顾远真是三水么?

    若他真是三水,为何要寄信予他?

    三水信中言辞大胆,可是顾远初见他时,却极为冷淡。

    顾远不像信中的三水。

    高檀放缓了步伐,眉头不知不觉地皱紧了。

    倘若顾远真是三水?

    正直无邪,二人似乎犹有相似之处。

    高檀太阳穴突突一跳,顾远年岁尚小,许是不解倾慕之意,往后他便明白,何谓兄友弟恭,何又是惊为天人。

    高檀低声叹了一口气,忽觉哭笑不得。

    顾淼躺在床上,不由得也叹了一口气。

    阿爹尚在突兰,不只什么时候才能折返邺城。

    只有等他回来,她才能再次催促他把高氏两兄弟送回湖阳,在突兰时,由于赵若虚的缘故,她不敢多提,可是,只要待阿爹回来,未免夜长梦多,她都要想办法把高氏二兄弟送走。

    然而,尚未等到顾闯回到邺城,顾淼先等来了高橫失踪的消息。

    回五山后,顾闯一直派人守着高橫,几乎将他幽禁在了邺城大营里。

    大军此去突兰,高橫依旧被幽禁在邺城。

    顾闯特意留了人手看顾他,孰料,围攻突兰之时,高橫未逃,直到突兰战后,顾闯尚未归城时,他却失踪了!

    顾淼身在邺城,自比顾闯先一步知晓。

    各处城门得令早已开始盘查,可是此时已近日中,距离卯时开门,过了几个时辰,难说高橫究竟还在不在城中。

    南衣巷的旧宅,早已人去楼空。

    顾淼带人在城中搜寻了一圈,并未发现高橫的踪迹。

    日落前,她又带人在城外以东搜寻,她要是高橫,逃脱以后,大概会往湖阳去,可是最近的道路往南,是凉危城,亦有重兵把守,往东,是另一条较快的道路。

    顾淼带着数骑沿着东行的官道追踪,日落之后,依旧无功而返。

    高橫怎么逃的,他真会跑回湖阳么?

    他如此逃回去,高恭会容他么?哪怕有居夫人袒护,他在邺城还是丢了大脸,高恭真的咽下这口气?

    顾闯将他送回湖阳,和他自己擅自私逃会湖阳,根本是两回事。

    顾淼越想越觉得头大。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走向了高檀的营帐。

    帐内点了烛火,他的影子幽长,投照在白蒙蒙的帐帘上。

    顾淼顿住脚步。

    此事,高檀事先知情么?

    是他放走高橫的么?

    她又摇了摇头,不,应该不会,此时的高橫恨极了高檀,放他走,于高檀来说,没半分好处。

    顾淼掉头想走,眼前的帐帘忽地一动。

    帐中人掀帘而出。

    高檀见到她,似是一愣,旋即笑道:“你寻我有事?”

    顾淼刚想摇头,听他又问:“我听小路说,你出城去寻高橫,可找到他的踪迹了?”

    高檀既在大营里,眼下的事情自然瞒不过他。

    顾淼干脆答道:“尚未找到,城中没有他的踪影,城外往东又寻了多时,依旧未见陌生的车马,明日,顾将军的书信到来,再看,是否要往湖阳方向寻去。”

    高檀脸上的笑意淡了,微微颔首,顿了片刻,却问:“你从前去过湖阳么?”

    顾淼并未多想,随口答道:“去过,约莫两年前去过。自邺城去往湖阳,再如何疾行,仍需十日有余。”

    她心中想的是高橫失踪一事,全然没听出,高檀话中的试探。

    顾远去过湖阳。

    高檀心中又是一沉,他打量他的神色,却见他坦然自若,毫无心虚之态。

    莫非他不是三水,抑或是……

    他忘了?

    顾淼觉得高檀的表情有些古怪,许是帐外灯火幽微,他的脸色半明半暗。

    顾淼仰头看了一眼木杆上挂着的纸灯笼,当中的蜡烛仿佛确实矮了一大截,一只飞虫围着灯笼,嗡嗡振翅打转。

    她正准备告辞,却见高檀扬唇一笑:“若是明日,你要出城去寻高橫,如若不弃,我愿与你同往。”

    高檀也要去找高橫?

    顾淼不禁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意思?

    以身为饵,故意引高橫现身?

    顾淼摸不透他的心思,于是敷衍道:“嗯,明日再说吧。今夜太晚了,我不打扰了。”说着,她抱一抱拳,转身要走。

    高檀又问:“依你看,高橫是真要回湖阳么?”

    顾淼抬眼又看了一眼高檀,他脸上挂着薄薄一层笑意,可是未达眼底。

    莫非他是在忧心高橫还要害他?

    顾淼眨了眨眼,摇头道:“我不知道。”沉默片刻,她老老实实地说,“不过,如果我是他,我大概会回湖阳,不过是悄悄回去,先找阿娘,至于高恭,哦,不高将军,等一阵,再见也不迟。”

    话音将落,她听见高檀低声笑了一声。

    笑什么?

    顾淼瞪了高檀一眼,听他道:“料想,横兄与你想得该是相差无几。”

    居夫人溺爱高橫,万事自会为他善后。

    “所以,我想,他大概是没工夫管你了。”顾淼低声道,说罢,她又拱了拱手,说,“告辞。”

    顾淼转过身去,身后的高檀再未出声。

    隔天,顾淼收到了顾闯的手书,要她沿路去寻高橫,另有人在花州附近接应她。

    花州是湖阳与邺城中途的城池,先前顾闯与高恭交战的观台城,便在花州附近。

    信末最后,还有一页纸,笔迹工整,与前面几页纸大有不同,顾淼看出,这定是齐良代书。信上说,可考虑带上高檀一道前去花州。

    高氏兄弟阋墙,推波助澜为上策。

    顾淼读罢书信,便让人去唤高檀。

    辰时将过,一行人便自邺城大营出发,往南而行。

    出了凉危城,往南,驻守的军士少了。

    各处关隘,收到了高橫的画像,盘查途径的车马。

    可惜他们并未见过形似高橫的人经过。

    高橫此一行兴许早已避过了各处关隘,专挑偏僻小径走,南下的小路百十来条,难以预料他会选哪一条路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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